自 序
以我的感觉,在“流浪”这个词里,最少包含这么几个意思:行走,无定向,距离漫长,为了糊口逮着任何活都下力干,有时得丧失颜面,心理上经历的磨难和体力的消耗一样巨大。但“流浪”在我看来,不仅仅是为了残存,还有着冒险的成分,出发时动机并不很明确,然而,没有办法,就是想要走。这种行走,不是背了行囊,在大漠里逛上一段时候,又回到自己的城市,自己的房间,自己熟悉的小天地中。流浪,是自我放逐,有去无回,任何落脚都是临时的。
以这样的意思,读我在此书行走的世界,题目有夸张的嫌疑。以中文的原发地计算,收入的文字,大部分描写不过是跨到了海洋另一边而已。以我在美国的旅行和风情观察为主。假如你是我的旧日读者,你也许还能辨认我这10多年旅途上演变的形象,从所谓有国际知名度的女作家,打工,翻译,国际电台的文化评论员,拍电视连续剧,在网上开专栏,作电影……不定向地游荡着隐居。
以我的感觉,写作也是流浪着的生存方式,可能是唯一的真正生存。下笔之前,构思时候,人已经开始出走,一次一次出走着,并不清晰文字落定的归途究竟何在。然而,不写,不是真正地走着。我的精神流浪的范围,有着地理距离的外观,更为智性的茫然,是以个人内心生存为需要的四维空间的。而我这种扔掉过去全然重新的生存冒险,出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原由:好奇心。为什么只能根据着他人的转译,以二等坐井来观天?我不甘心。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领作家工资的专职写作者,不过,虚构的,还是记实的,以及所谓实验派的,书写手段的种种,不夸口地说,我几乎尝试遍了。我是没有耐性的,不能忍受上一次使用的表达。我是在必须要对熟悉的材料作出重新观察的创造危机的时刻出走的。后来,我完全失去了以往的依靠,我丧失了最知心的人,对我来说,是比情人,比印刷物的读者更为要紧的,那一个,两个思想至交,以及文字编辑。只有自己能知道失去理解我继续面临的文化处境和感受的写作时候的讨论者的孤独滋味。然而,文字——中文,仍然是我一个人在途中披来暖和自己的被子,是行走的相对坐标,是自我奖赏的奢侈和欢悦,也是修练内心的必要方式。还因为一种惭愧的心情,每当看到世界各地风俗画家的勤奋素描,便感觉自己应该用字作功课。
然而,我边写边涂,边走边扔,当最近一次搬迁继续扔着手稿的时候,停下来,数了数,这次扔掉的长篇大概7、8部,短文无数。漏在这本书中的文字,是并不知情的旧人的体贴心了。我很感激。仍然在写长篇。管他是不是还有读者。
流浪继续改变着我的文字。长途游走中的鸟啾、虫鸣、狼嚎(英语/音乐/帐单)不会不影响到我如今的表达。你可以怀着悲悯的善意认为,我受了美式新闻风格的影响,你也可以敏感地把这种我看成是时尚。是的,在广告化和信息量的要求下,在阅读表面化的倾向里,文字在天下到处轻快化着。当然,诗从来是短促的,而诗意,不等于无限抒发。结构造成的张力是长篇小说的,也可能赋予短文。
不论你是不是和过去的我有关,也许,我能够以流浪汉的经验给你一点建议,读我,请起用一点点内心中也有着的莫名元素,文字的,还是智力的流浪,无论如何,都不是在习惯了的自家后园背着手溜达。阅读也是冒险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