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吃边看的电影院

我拖着斯蒂夫去“电影城”，为的是看Woody Allen的“过气”电影。我喜欢谢顶、四眼儿、神经兮兮的Woody Allen，追逐他自编、自导、自己主演的每一部片子。我对“电影城”也有兴趣，据说那地方展现着一种实验：将萧条的老影院改造成餐馆，在开演前和放映中间，顾客品着好酒，进着餐，同时看着电影。

在售票处买电影票。票价和一般电影一样。放映厅不大，灯光昏暗，好似酒巴，一排排栏杆后面，一张张小桌，小蜡光，小花瓶，椅子很舒适。选着菜单，发现斯蒂夫在发呆。他对Woody Allen不很感兴趣，嫌他永远叨劳没是没非的感情苦恼，纽约犹太知识份子的老套幽默。我还可以感觉到，一向口味挑剔的斯蒂夫，跟黑制服伺者讨论着酒，也是一付兴趣缺缺的口气。他看看天花板，看看地板，表情迷惑。“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了？！”我盯住他。

他神情古怪，仿佛剧中人物。原来这里有故事。原来“电影城”对他有一段感情回忆。

当年这地方还只是电影院，斯蒂夫在这里跟一位女生约会。那女生是犹太医生的女儿，是一块办校刊的编辑，芳名Elizabeth。当年小生斯蒂夫，那晚孤注一掷，决心鼓起勇气，要比好好谈谈更进一步。照他的叙事法，“套在紧绷绷的牛仔裤，她绝妙至极。”小生斯蒂夫要把Elizabeth勾上手，就在那天晚上。那晚他全盘算好了，在一家颇有情调的意大利饭馆吃晚饭。带鲜花。给汽车打腊。仔细地选择衬衫。并且，少不了的，再到“电影城”看一场电影。然后行动。当年小生斯蒂夫上大学时这里是亚特兰大最时髦的电影院，坐落城里早期的玻璃摩天大楼里，这座25层的大厦当时雄视四下。不枉叫“电影城”的影院以当时城里人的眼界，居然有6个放映厅！人大老远开长途，就为到这里来瞧一场电影！于是，满打满算的斯蒂夫就带着那位Elizabeth来到这里。

他选的电影是《猎鹿人》。关于越战的第一部大片。充满血腥暴力场面，疯狂，醉酒，还有耗子——电影里美国大兵战俘被越共放到笼子里供耗子咬。画面弥漫黑暗与沉重，比悲剧更可悲。我的意思是，里外皆悲——如此超级艺术气氛里的斯蒂夫和Elizabeth的约会该怎么样走火入魔？！看完电影，男生女生，双双走出影院，呆呆站在空地上，眼睛全瞪得像玻璃珠，好像双双在越南战场上被打中一般。斯蒂夫都囊：去喝一杯？Elizabeth回答，她想吐，要是再喝，会更糟，她，她想回家。

于是，小生斯蒂夫的梦想，像任何电影无论如何全都是一样的最后，“End”，完结了。

时光流逝。40、50层的摩天大楼在电影城周围建起，郊区新电影院有24个放映厅，每个都足有这里的好几倍大。曾经称霸的6个影厅全提不起来了，来这里朝拜的观众改去新庙了，电影城票价削减，停业修整，干脆彻底关门。好些年后这才又开张。这是当年约会败北后斯蒂夫头一次故地重游。

“套在紧绷绷的牛仔裤里，她绝妙至极。”斯蒂夫朦胧重复，“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想……”他的台词声变弱，“反正，全让我弄拧了。”

我猜想我应该感觉妒忌？至少，表演一点吃醋？不过，眼前这位人到中年的伴儿，对20年前一场电影造成的灾难仍然这么入戏，伤心，除了觉得可乐，还是觉得可乐。

“是全弄拧了。幸亏我早在中国就看过《猎鹿人》了，不然的话，你连我也会错过了。”我记起是在上影厂文学部看的“内部放映”，是没票混进去的，记起看完的时候才发现，我一直两手紧捧着脑袋，两个胳膊都麻了。我记起的比这些更多，当时我陷在疯狂的感情里，在无望挣扎。不过，笑，包括放声大笑，也是我，是我内心的直接反映。于是我仍然地笑。

而斯蒂夫挺喜欢他选的酒。头一次，他也满喜欢Woody Allen。这电影故事主角是个作家，把自己婚姻和感情的问题都写到故事里。用自我折磨来折磨别人的悲伤与快乐。并不是每一个电影都合适边吃边看，看会顾不上吃，吃就顾不上看。要这样滔滔不绝说的电影，听着，缓慢微妙进展的电影，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