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习流浪


  我走到柜台前,把支票递过去,银行职员微笑说,“请出示你的驾驶执照。”
  “我是外国人,”我告诉他,“没那玩意,不过,我有护照。”
  “护照也一样。”
  “但是,我没有带护照来。”
  我觉得我有点行骗的嫌疑,因为银行职员的表情越发职业化了。果然,他继续微笑着说,不对照一下证件,他很难给出这么大数字的美钞现金。
  我看了看身后,身后排着长队,角落里走动着警察。我再看前台职员,不声不响的,我从背包里掏出一迭报纸,把报纸举到柜台的防弹玻璃上。英文报纸上面还有中文,在中文和英文之间,是我的照片。一个抱着双臂微笑的我。
  他连说,行了,行了。他数了钱,推出来,还带着话:
  “奥,我每天都在读你的文章。”
  那是1988年,我到美国给《旧金山观察家>报写湾区印象。我是一个外国作家,住在高级公寓里,公寓在陡坡的顶上。俯在临街的窗边,便眺望到海了。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到海上一座孤岛。冰箱里有香宾,国际长途随便打,通讯设备费用通通替我付了。我突击采访,采访警察局日常工作,采访竞选市长,看棒球大赛,观察上班塞车,吃新鲜生菜和橄榄油的雅皮午餐,到健身房跳有氧舞蹈,在酒巴跟单身男女聊天,参加报社编辑日会。
  到文章在报纸上结束的这一日,编辑问我:“你能不能换个角色?像一个初到此地的新移民,在中国城里找找活儿干?我派摄影记者跟着你。”
  我想了想,从朋友家车库的垃圾袋里拣了件汗衫套在身上,是人家男孩儿准备捐给救世军的。然后,朋友的“奔斯”车带我到了旧金山的中国城,在岔路口上把我扔下来。我跟摄影记者约好在这个地方碰头。不过我不认识这个记者,我们没有在报馆见上面。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老头儿出现了,我奔上前去,那人转身就逃跑。我停下脚,楞住了,然后,想起来了,这里到处是观光客,谁都可能有相机啊。
  笑着,张望着,觉着有人在给我照相。这是摄影记者,这一次毫无疑问。这个家伙浑身上下挂满相机,人很年轻,不难看,名叫迈克。
  我问迈克怎么走?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迈克回答说,他不能告诉我怎么走,他领到的任务是,跟着我,悄悄地,像策划的一样。而整个策划是,我先找份工作,然后,到城里头中产阶级大店Mac'y门口,像无家可归的人一样跟过路人讨钱。
  我和编辑一起研究过“我”的形象:娃娃脸,眼镜,瘦弱。这样一个东方文化女子,怎么能像无家可归的人?
  我的无家可归摸样是:旧汗衫,牛仔裤,两只手里提着全部家当,是从超级市场来的两个牛皮纸包。一个纸包里装着我要饭的道具。在另一个纸包里,迭着一件丝长裙和一双高跟鞋。

  摄影记者迈克悄悄跟在后面,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没有人看出我们俩是一伙,而他也很难给我更多的背景指点了。我不大会说英语,他是一个字中文都不会说。我们无以深入交谈。
  是下午的时候,天有一点阴。我在旧金山中国城里瞎闯,一看见餐馆就钻进去,要求见老板,见了老板,就恳求“刷盘子”。一连钻了三个餐馆,都被凶巴巴的广东话顶出来了。刷盘子不像听打工故事来的那么容易。我重新站在路边,突然看到对面有一个天主教办的养老院的牌子。我立刻穿过马路,走进去,一直走到办公室,张口就要求当看护。我在填写申请工作的表格了,我希望当场就能上班。主管小姐看着我,低声问,“为什么这么急着上班呢?”
  我说我需要钱用。实际上,我感觉到躲在屏风后面的摄影记者。我怕迈克等得不耐烦,更怕他没有得拍,他没有办法交差。主管小姐当然什么都不明白,但是挺同情我的焦急。她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边走,边指着被车推来退去的风烛残年,说,以后,你要天天和老人们在一起,能行吗?我看着周围,她好象觉出我的茫然,直安慰我,“耐心等一等,要考查的,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考查,这还是作了特别安排的。”我一面道着谢,一面翻了一下心里的日程安排表:三天之后,我应该到洛衫矶一个大学作文学讲演。
  我继续在中国城逛。我拼命地找工作。在欧洲访问时,我去过巴黎、伦敦的“中国城”。各地的中国城,在我看来都有一样的地方,都不十分我的中国。描龙,红柱子,广东话。我只体会着冷漠。只隐约知道,假如真有急需,会和在任何的外国一样,在这里我感觉到无依无靠。
  一个下午,眼看着就这样过去着,我没找到任何活儿。跟在后面的迈克一定比我更焦急,他没有拍到一张有意思的照片。我有点累,有点渴,想了想,真是在这个处境里的话,你是不能够停下来的。于是,我挨家挨户继续闯。从一家杂货店退出来,甚至没有看清楚呢,接着就钻进了隔壁的店。进来了才发现,这是个小珠宝店。我楞头楞脑地照样问,“有什么活儿我能干吗?”人板着脸,照样回答说,没有活儿。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店里面一个女人叫住我。这女人灵活着一双眼睛,问我都有什么样的工作经验?我说,我没有经验,但是我肯学。在说这句台词的时候,我几乎要相信,我全都是真的了。
  女人慢慢地打量我,突然,她遥遥看我的身后。我觉得莫名其妙,于是也跟着回头看。我的后面没有什么啊。女人问:“那个站在外头的人是谁啊?”我再一次回头,是摄影记者迈克站在珠宝店的玻璃窗外,正朝着黑洞洞的里面探头探脑。
  “奥,他呀,”我噎了一下,编着往下说,“他是我的同学,我们一块念社会学,下了课,他陪我来找工。”女人用英语大声招呼迈克进来。迈克藏不住了,低头钻进门,笑着打招呼。女人快嘴快舌,不无怜惜地教我,“你应该跟人说他是你的男朋友,这样大家就不会顾虑你没有工作卡,就会愿意雇你的。”不过,她说,她的店小,生意小,实在没法用我,又不过,她说她姐姐在城里开珠宝店,是大店,一边说,她一边给姐姐打电话,上下看着我,跟那头说,“她没有任何的经验,但是,我觉得她非常灵。你试试她好吗?”
  握着这个女人写下的她姐姐的店址,和摄影记者一起,我们俩立刻向城里冲。现在,除非是珠宝店敞开门让我们抢劫,没有时间了。不过,我满心是奔向第一个活儿的兴奋,边跑,边用烂英语对迈克喊,“你知道那女人教我什么招儿来着?要是跟人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就能找到活儿!我就能挣到钱!”“好呀,”迈克笑了,站住了,一指墙上。在街墙的广告里有亨德尔的音乐会:“我们去听音乐会吧。”他索性发出约会的邀请。
  “行啊,不过,你让我先挣到买票的钱!”
  就跟电影里的沙滩情侣似的,我们在繁华大街上跑着。太阳在下山了,我得赶到讨钱的地方,在最后的光线下拍到好照片。迈克熟悉地形,在他的指挥下,我只一手提一个牛皮纸大口袋,在全然无知的都市中,摇晃着一对大纸袋狂奔。迈克活像抢滩的海军陆战队员,披挂着几十斤的器材,跑得直喘,很快,落在我的后面。
  我抄着近道,我穿过草坪,我跳越台阶。到了繁华大店的门前,迈克眯着眼查看光源,暗中一指地方,立刻闪开了。我在点定的地上立即坐下来,把纸口袋摆在身边。我微妙地捏捏两个纸口袋,弄准不会掏错了口袋。我打开其中一个口袋,从里面掏出我的道具。我肯定是怎么都不够破,不够脏,怎么都不够太穷的摸样,于是,我斟酌过讨钱的理由,斟酌着,我撕开一张牛皮纸口袋,把理由先用英文写好了:
  “我丢了钱包,请给我帮助。”
  我把这张写着墨字的棕色大纸在地上铺开,然后,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空冰激凌纸杯,这也是我从人家的垃圾里检来的,这个小设计,是为了让过路人把钱扔在杯子里。握着纸杯子,就在把杯子放到要钱纸面的那一刻,突然之间,我感觉到震动。一个很清晰的意识升起来,半生的狂奔,游走到此,在逛到这个陌生大都市之前,你从来没有张开嘴讨过一口吃的。
  我感觉羞耻,感觉胆怯,还有,感觉无限恐惧——要钱的手,向前伸出,在伸向时空莫测的深渊。
  我的眼睛盯在自己的手上。我把纸杯慢慢地向外推着。我的视线随着自己的手推开着。来来去去的脚透进视野。我看到在地面上移动的鞋。不同的鞋。鞋匆匆地。难道,就没有任何人停下一步,看一看这里坐着一个人?
  突然,横下心来。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了,好歹的,我也应该看看你们的嘴脸?!我抬了头,并且,盘起双腿,两手搭着两膝,正视着眼前的景象。然而,我忘记追寻人们的脸,透过人流,我凝视着街心花园。花园里有几棵棕榈树,苗条,幽静。在闹市里,我陷入冥想。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杯子里落了钱!我一惊,看到一张白人老妇女的脸,这张脸斜插入我的视野。这个老女人看我的神情,是深受震撼的。她呆呆地看着我,我默默地看着她,都无话。我看着她艰难地直起腰身,缓慢地走开了,我想起来了,我忘记这里的文化规矩,我应该说“谢谢”。望着驼着的背影,不由猜想,我,打动了她什么呢?在我脚边写好的一段讨钱文字的背后,难道,隐藏着更多的难言的故事吗?“我”究竟包含着怎么样的故事?是不是其实被丈夫打了?是不是离家出走的单身母亲?是的,一个知识女性,要遇到怎么的处境,才会流落到向任何路人伸手乞讨的地步?
  在我这样侧头观想的时候,又有钱落到杯子里,落下的声音是轻微的,是“刷”的一声。这是一张五块钱的绿色美元。伴随送钱的手的是一双年轻男子的眼睛,眼睛是浅兰的,是很冷的。紧接着,一双涂抹得极重的黑眼睛,伴着黑长发,一个东方女孩儿头像,入了我的眼睛的镜头。这个女孩儿拉起那个看我的男孩,双双走开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份小零钱落入了杯子,跟最先扔进来的钱碰撞着,响着,我立刻计算,以这个速度,这样坐下去,我很快会成富翁了!而我的耳边响起了近乎命令的耳语:“走吧!时间到了!”
  扔小钱的是摄影记者迈克。
  我收着东西,迈克拿过我的杯子,掏出5块钱,还给在一旁给女朋友照相的年轻男子。那男子听着记者的解释,一声不响收回钱,眼睛还是一样浅兰,一样冷。
  我扔掉了那个牛皮纸袋。
  在分手的时候,迈克给我最紧急的帮助。他带我进了一家小服装店,跟熟人女老板打了个招呼,我就提着剩下的那只大牛皮纸袋,钻进人家的小试衣间,我掏出纸袋里的丝裙和高跟鞋,换上。接下来的安排是,立刻赶赴中国驻旧金山领事馆为我设的小晚宴。
  换上晚宴行头,我走出来,迈克在跟女店员逗笑,等着做工作告别。迈克的手依在衣架上,嘻笑停了,眼睛亮了,慢慢看我,喃喃说,
  “想不到,你是这么漂亮。”

  那是我的前半生。以“作家”的角色,我曾经有着在外国免费旅行的机会。我是个演员吧,第一次出国,就是因为演了易仆生的《培尔。金特>的妖怪——绿衣公主。在演出结束的时候,这个戏的翻译家肖乾先生跟上台祝贺的挪威大使介绍我的时候,形容说,这个演员还写了像易卜生的《挪拉>那样的小说。于是,我被挪威外交部邀请,游荡了那个北欧国家。
  同时,我的书,口述实录《100个中国人的自述>,出了德文版。借着第一张护照,我继续游荡到欧洲大陆。我在德国,奥地利,法国,英国为我的书作讲演。当我在旧金山“要饭”的时候,《100个中国人>的英文版在兰灯书屋旗下的万神殿出版了。《纽约时报上>有书评,而我,因此游历美国东西海岸和许多大学。
  我算是作家吗?在中国,我从来没有领过专业作家的饭票。因为那本书是第一本对中国普通人作出这样的采访,我获得了“记者”的国际声誉。而在美国的旅行,在外国作家和记者的双角色探险之后,接着,我是以我的本职,以导演的身份继续旅游美国,观察各种美国剧院。其实,从国际游走的一开始,我的一种私人爱好,一种个人探险的领域,就是剧院。著名的,无名的,以大海作舞台背景的。赶不上看戏的话,我乐意参加剧季结束时候的演职员自悦表演。我开着车,跑到莎士比亚故乡,买站票看《冬天的故事>……
  所有那些文化角色的假流浪!你的飞机票,你的食宿,都有人管的,并且总是有人带着你走,沿路都有人在给你当翻译,各种语言都翻译成你的了。我在想,以“作家”身分作世界行走的时候,在80年代那个时候,无论如何,我是在东方“社会主义”的集体肖像里的。不管我的行为,我的踪迹,有多么个别,我属于特殊族群。
  我们可能去国际著名博物馆参观。我们可能去著名历史事件地点凭吊。我们也去一些不正经的地方小探险,在这方面,我看了脱衣舞,进了赌场,还有妓院。我比男作家更无畏,也更无为,(我也写过去那些地方的经历,说到底,写我去了色情场所,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我的那些文字,也许不虚伪,一样够消洒,但是,和那个时代,和无数次的迁徙一起,消逝了。我是不存留自己的,也无人帮我留存,得以留存的,就是宿命了。)关于那个时候的流浪,我只剩了一段流浪歌手的文字素描。而在那些不脱离大结构的小游走里,我有我的恐慌,我有暗怀的焦虑。旅途的感觉是不确定的,因为签证,因为护照——只是我没有意识到,那些焦虑和恐慌,可能属于踏入丧失确定身份,进入所谓“移民”世界的普遍感觉。 

  关于身份,关于角色,关于流浪,我有一个鲜明的参照形象。
  就在结束要饭,赶去赴领事馆晚宴的途中,匆匆奔走着,我偶然一扭头,看到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这个女人坐在一个巨大门洞的阴森角落里,肮脏,破烂。脚边有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到,她提着自己,慢慢地走着,走累了,在任何地方放下自己,坐在任何可以叫做路边的地方。那时候打入我的眼睛的,是她的眼睛。呆滞,在昏暗中,无望,是这么明晰,是这么深刻,没有任何办法能将一颗心从这种无望之中救起来。这种感觉,你是可以感觉的,但是无以扮演。

  后来,我把自己抛出中心。
  如今的我,国际旅行是带着手提电脑的,是使用信用卡的,是用数码摄象机记录的,拍的画面可以依靠用网络连接的世界来传送。但是,那双清晰的,无望的眼睛,有时仍然在我的记忆中闪现。
  我以我的方式,流浪我的世界。

  2001.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