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分钟拍摄
 


  说来很简单,我只需要5分钟片长,拍一个电影院。24间放映厅的走道、停车场、网上购票取票机、卖爆米花饮料的大厅里各式各样的电影广告——当然,前景是看电影的美国人。我写了两本书,都是911事件后的美国,其中一本专说最近的电影表现。电视台约我谈新书,心想,何必滔滔空说,既然是谈电影,何不出画面?
  我看好了每礼拜进两次的电影院,在高速公路边,观众十分典型,白人、黑人、中学生、墨西哥(不幸而正常的是,没有中国人)。我拍到了5分钟。我学到的比5分钟更多。我微观了进入经济衰退的美国,理解着看似不可一势的大公司破产的原因。
  我照常买票看电影,夹着本我的英文书,附纽约时报的书评,还有我的影视圈工作简历。看完电影找经理。先是助理经理,然后是总经理。总经理彬彬有礼倾听一位妇女抱怨厕所里没手纸,然后倾听我的拍摄要求。书和简历都不碰,给我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叫我跟总部的攻关经理联系。长途电话号码。这是一个全国连锁大影院。
  我打了两次电话。没人。留言。再打。再留。同时看一下影院公司网站。票价旁边自我注明:在破产法保护下。这使我感觉主题贴切:全美最大廉价连锁店K-mart也在破产法保护下,如今美国大公司好象不入这一步,就不酷。
  终于,我得到一位男人的声音,挺温和,是公司全国销售部总裁,说攻关部头儿外出旅行了。他温和地然而明确地,要求我传上我的背景材料和拍摄构思,要求我明确拍摄时间,并且明确告诉我,不能采访工作人员,拍任何观众要得到对方许可。可以给我星期二的晚上。我说:“谢谢”——他看不到我这边笑的很冷。我赢了一半了,我不想拍了。为911救灾捐献的时候,美国各大连锁影院都把周二的收入捐了出来,而周二是影院最淡的时候,收入最少。我的书是说人捎带着景,啊,求您这半天,我专拍空景?!我本来想多要一点,想拍放映厅内部,我当然知道不容易,因为盗版的家伙用小型数码摄象机偷拍新片,连观众上厕所走动一起拍下来,快递到马来西牙压碟。我只是想拍正式片前面,广告片前面,新近增添的一个非商业广告:各色各种美国人伴随“美丽的美国”乡村音乐。这个广告为鼓励全国灾难临头时刻团结一致。然而,我口气温和地对温和口气的男人请求:拍空放映厅加上清场的男孩儿?
  不回答,反问我:“拍摄组多少人?”唉,这就是流行大影院,不放独立制片小电影。他显然想不到拍摄已然是什么状态。在他的想象里,拍摄是牛哄哄一大帮人,灯光、录音、化装、摄影,各种助手和各级的头儿。连电视台来拍一下电影院,也得开上一辆大车。我说:一个数码摄象机,我自己拍,也许加个助手。我想到,拍买电影票,叫上专业照相的朋友来拍我?那我还得现教她。也许,就让我丈夫斯蒂夫当助手拍?5分钟片花弄成电视剧了。我回答:一个助手,一个小时。够了。
  敲定:周二晚上,8到9点,不过要先和本地区总管联系。打电话。没人。留言说出门旅行了,周六回来。我只好又写电子邮件请示全国销售总裁。同时去电影院,买票看电影。周末观众汹涌,让我无法思意:说消费信心能救美国经济衰退,光我就扔了这么多的钱在电影院,他们怎么还破产?看来不是我们,而是一个个破产大公司在拖累大家?!8万家影院彼此竞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公司自己的问题。美国商界总批评政府机构动作慢、效率低、官僚运作,眼看着礼貌来去,全不认识我请求过的大小影院经理,想起美国人自己的一句老话:“住玻璃房子里的人不扔石头。”
  我终于拍到5分钟。我让周二停车场显得很满,我使剪票很好玩,我使大厅很美而人在流动。电影本就是以假当真,给你真的还能不会玩?何况是白给的,没跟我要场地费,虽然我的言辞不够赞美,还是在为“Regal”(王室)连锁影院振兴扬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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