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行装 


  我泡在首都国际机场餐厅。看来全球一体化的标志不是西式快餐、CNN新闻,而是人人都动身更早,花在旅途中的时间更长。恐怖分子宁静地步入我们的日子。旁边桌子一对洋女人在打牌消磨,越过两个吃面的日本人,远处,一个独坐的卷毛男子端详着手机,慢慢地按着键,脸上的表情诉说着无以和任何人交谈任何。低头看桌面玻璃反光,真切搜索着自己,普天之下,此时此刻,我想跟谁说什么呢?
  于是掏出“掌中宝”,也掏出通讯本,干这种时候最合适的消闲:整理联络关系。每次国际旅行,每次都提醒我,老通讯本实在是不帮忙了,便用一张纸写下需要联络的人,把纸夹在通讯录中。临走前索性买了这个有中文的玩意,好不必将中文人名换英文猜想。我把纸上的关系打入,然后,动手整理本子里的人物。我省略过一行,我跳过一页,然后,跳过几页。很多老字迹不值得转输。地址过时了,人换了住处,回国发展,换国家生存,要不然,就是那人已然从我的星系里彻底消失了。有的人,看名字,看地址,怎么都不记得是谁。一行歪扭的字,一个匆匆的手机号码,一个招摇的小骗子。这里,那里,过路的阿猫、阿狗,居然也爬上永久通讯录。一些人抛弃了我,一些人被我抛弃了,还有些于如今无论如何没有任何用场的老朋友。你相信他(她)还住在那个地址,那个小城,生活没有变化到让你不知是应当惆怅,还是应当羡慕。假如照着此处的提示,打电话或者写信——以时髦的标准格式是手写在印刷精美的画片上,你可以预见那人吃惊的摸样。继续抄下那个姓名,那方地址,像不能随便摸碰的古董,自己知道,这是些越发不会触动的人,是移动中保留着的温和回忆。老本子真该扔掉了,于是格外注意到黑皮底面的商标“COACH”,名牌货,是斯蒂夫送我的圣诞礼物,不记得是哪年了,不知他观察了多久,是不是看我到处游荡,就送我这么昂贵的礼,上百美金呢。只为攥着这副柔软的表皮,也许应该继续带着本子,而这是携带一件废物了啊,考虑到里面的一些人物,甚至可以说,是携带一具垃圾筒?
  把旧日柔软的残余送到仿侣合金的新式通讯录里,检查着,跳跃着,惊讶地发现,我所把握的关系其实这么稀少,而够质量的,倾心的,值得生死之交的人(在我的定义仍是男性)几乎尽了?!自己以为的整个天下,原来就是一张临时的纸片?
  新装置有太多的功能,太多的记忆储存,真正绝大浪费。于是,点入“备忘”,用小巧的假笔在屏幕上写中文,一字一字选着,存入一首特朗斯特罗姆的诗。选了最短的一首,《自1979年3月》。备忘的地方,何况是掌中宝,空间短极,原先排为一行的诗句填到这里满格便自动跳到下一行,于是文字形象发生着变化,是不是糟蹋了原作,也糟蹋了翻译?然而,我就是不投降,点着字,想着,自己宣称过,最酷风采一种,是在大衣口袋里装本小诗集,随时地读读——料不到,也可以这样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