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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遗址><节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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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隐名者的信(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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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沙龙里有读者为我转贴了我对"知青"及其文学的看法。我在这里贴上那篇文章结尾地方提到的小说作为回谢。这是我没有全文发表的自传小说中的一段。仅对既将结束的20世纪表达一点个人的回首。
(接昨天) 我再次翻身背对她,不得不牢牢藏住人的悲惨命运给我的狂喜。全可以看见啊,烂军装,黑夜中的独奔,火车,向北,向北,我为他怎么走到荒原上我们的土坯房外面吃惊起来。我看得见他破衣烂衫,在公路上尘土飞扬的卡车拖拉机马车中间,茫然阻拦,又阻拦,阻拦她重复他的命运,他在老家可被逮牢了,用乡下人的话说,他"娶了媳妇儿啦"。没有更惨更完美的了。后来,当我走到他们家门口,我惊讶地接着发现,老天爷给我多嘴多舌的小怜悯心,小私心的回报,比我全部愿望的全部还要多:我将遇到一个京城中心的男孩儿!
我突然觉得需要停一下笔,或者,不停笔,却止步,像耗子围着食物绕圈子。
男孩儿?女孩儿?还是男孩?女孩?我突然闻到这些字眼儿里的不同气味。(在语言的流浪中,在大致不差中,我已经不知走失着多远,原谅我多疑,有时会过分小心。)那时候我们究竟怎么称呼?他当然是一个完全的男人了,而我还是一个女孩儿。男孩。女孩。好象是故意笨嘴笨舌地发点儿嗲,是不是那些发不好儿化韵的港台歌星、影星后来带进来的说法?在电视上混淆着你我的时代?年龄扩大到中年人和黄昏女性。于是,就和胡同公共厕所墙外面的表达有着某种相似?
我们在胡同里曾经被叫过"丫头片子","小小子儿",不过,这个世纪初还拿捏我们的八旗们自称"哥儿","姐儿"的时候,丫头,小子的称谓,是不是指他们的奴仆?又不过,后来的我们呀,的确在大街、小街和胡同里,管男的叫"哥们儿",女的叫"姐们儿",叫"哥们儿"比"姐们儿"更普遍,女的也互相拍着肩膀叫"哥们儿",而男人的"哥们儿"就从地道的"小小子儿"到了"老爷们儿"之间。风俗一定当然地风化着。打从有洋学堂的时候起,我们也被叫做"男生","女生",我们携带这对字眼儿,就像背书包一样直带到下乡,好象我们还在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去上学的冬天时候的小街上,而我们啊,真是永远也没有毕业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咱们实在得收藏一下这些微妙变幻的小词了,就像收藏一件美国目光的"古董"?革命成功后,"小姐","先生","太太",从大街,小街,胡同取消之后,"老少爷们儿"和天桥把式一起消失之后,"同志"流行了三十年。然后,"师傅",和着工人阶级鲜花一般短促招摇过上层建筑舞台,在我们的口腔里残留了好一阵儿--大约有十年?因为我的大盗--大倒爷,你的一个哥哥,十年后出了监狱,也在中央大道火车站下火车,他跳上三轮"蹦蹦"摩托车,依旧管女司机叫"师傅",挨了那女的好一大顿掳!
在"同志"变成或者说是变回"小姐先生太太"之间,京城拥有"哥们儿"。
"同志"绝对不可靠,"朋友"也不足以表达可信,必须要类似手足的血缘,又没有姐妹间女人的腻歪小性儿,靠近着"兄弟",北方乡村老词儿,具有最广泛的三和会、天地会古老结社作背景,另一面,这词儿也借助了清朝宫中的称呼,"小哥",并且像胡同是蒙古语"水井"的残余似的,得有个儿化韵的水灵灵的痕迹。就是这样了!在"哥儿们"这个称谓里,包涵着背叛帮会时刀箭穿心的惩罚,也有着贵族的味道?
然后,这词儿又有些变化。因为它使用得太广泛了,人感觉不够牢靠了,于是,在发出自己人的入场卷之前,我们用舌头给它增加了一个物质化的强度,铁,用这个穿越命名古老耕作时代,到我们的时代仍在耕作中使用的词,暗示说,叫"铁哥儿们"的人,是我们的确可以信赖的。铁被滥用了,滥用到仿佛战争之后的满地炮弹皮;于是,在那之后,我们又换了同一物质本身具有的魔术,磁,真正的友谊和信任,像具有磁性的铁一样互相吸引,彼此紧贴。我们不罗唆,我们不重复,我们省略了铁,改说"磁哥儿们";然后我们又变化了,我们更省略了,只剩一个字,只说"磁"。但"磁"(ci)这词(ci)是有问题的,怎么确定不是那(ci)--"瓷"?不会掉地上就碎?于是我们加强它的物质性,介绍自己人的时候,就像说明一个物:这是我们"铁磁"。然后,我们说累了,听累了,通通累了,又回到我们的旧词:"哥儿们"。这是地道的京城口语,旧贵族和新特权的双重族徽。最聪明的外来人本能地先捡起这个词儿,最方便遮挡口音。但他们得小心!因为我们又变啦,我们又拿掉了"儿"。象一个真有着身份的人,我们故意地轻描淡写着,我们绝不提古老的皇家背景,我们改说"哥们"啦,因为我们要真土,要土得直掉渣儿,这就透着帅了!
此时此刻,口腔里的模糊记忆,究竟沿着风化找回到哪里?
就在性别的后面,加上京城26个儿话韵中的一个,也当做我们消逝时代的坐标:
男孩儿。女孩儿。
胡同里的小屁孩儿,你知道什么算是京城中心的男孩儿?在如今起了高楼,修了高尔夫球场的地方,也许你还读得出地图上环绕京城的正黄旗、正蓝旗的旧地名,不过,你真知道什么是八旗子弟吗?你还有破落八旗子弟最后遗留的有闲没钱的精细乐子吗?你从来没去捧过角儿,你根本就没进戏园子听过戏,中午时候你抱个"话匣子"在墙根下听听评书,我敢说,你连茶馆说书人手中惊堂木长个什么样儿都没有见过!
缩在胡同边土地上剁剁小刀的男孩儿呀,你准认为,属于京城中心男孩儿的父亲,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做官儿的,他们都属于可以坐在家里拨电话的(谁还能理解我对你说的这个句子?谁还能在这个句子下复原30年前的京城画面:红墙四外是灰瓦,灰瓦下,散落着白色小牌子,"公用电话",那真是个闲玩意儿,谁给没电话的人拨电话?!)
好,我问你,你知道新八旗子弟什么样儿?
当我推开我梦想中的他的那间屋门,在那间屋子里,你能想象吗?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从服装上就看出来了,里面坐满了我梦想中的京城中心的男孩儿!
我梦想的男孩儿穿着那时候最时髦的服装。他们不是穿屎黄--米黄,就是穿蓝,我也根据那两种颜色暗自鉴别了他们父亲的背景。避开臃肿的棉袄,这种男孩儿穿父亲的将校呢军服,或是深色的中山装,中山装也是呢子的。我很难判断,那是出身行武的父亲周末的替换,还是地方官员的父亲的日常自办官服?不过,我绝对知道,那些最深沉的男孩儿,会用屎黄或是蓝色的外套罩起上辈的尊贵。突然之间,他们还都戴起了雪白的大口罩!在红色的喧嚣中间穿行着仿佛提醒瘟疫在泛滥,那白口罩一定大到直拉到黑色眼睫毛的下面,不过,更多的时候,口罩藏起来了,只留着两根白色的细带子交叉在胸前,好象油画上近卫军的交叉缎带?
我何必不干脆承认:他们的衣服不仅毫不特别,应当说有着时代的单调的一致?但是我不能放弃,因为既便在同样的衣服下面,他们的确还有别致的细节。比如他们脚上穿的鞋。"革命"最初的那个冬天,皮靴时髦过,皮靴的黑松紧带在脚腕外面低弯一道,要那时髦就意味着排长队风抢,意味着在寒风中的大街茫然奔走,到处打捞唯一的样式,唯一的颜色。而皮靴流行之前,一定是因为他们穿上了父亲的旧皮鞋,当皮靴到处横行的时候,他们干脆就登着最简便不过小松紧带黑布鞋的号称"懒汉鞋"了。他们有时候微微掀起呢子衣服的袖口,那小动作极俏,袖口下面藏着手表,罗马的,或是瑞士的,是那个年代最高贵的表的概念,表面有小方窗,带日历的,像如今乡下人都不眨眼的电子表一样傻!
看手表的动作也是他们率先?还是仅仅落在我紧盯着他们的女孩儿眼中? 他们还可能拥有手摇电唱机,拥有几张密纹唱片--当然是古典作曲家的,有一张或者几张古典油画--是印刷品。这些小细节在我充满少女虚荣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哀歌的韵味,就忘记他们也属于参与摧毁的来着,我怎么只看见在旋涡中心死死抓住这些象征古典主义的残片他们?也许他们的父亲被小汽车接送着上班,不过他们绝对不坐小汽车,他们拥有权势和廉洁的双重象征,他们骑自行车。
一段短暂的时期里,京城有过用锰钢制造的"红旗"(和国家主席笨重的轿车同一个牌子,一样笨重的造型),据说用的是制造卫星的材料,应该能想象超强什么的。那种车很快过了气,他们又骑轻盈的"飞鸽",车座拔得高高的,人半撅半站在车座上,在大街上还是胡同里,猛登一气,双脚骤然停住,任车高速滑翔着,拇指一抖,滚动的铃声沿街面洒过。
那车铃一定不是躺着的,是立着的,不是"咯呤,咯呤"的单铃,而是轻轻一扳,唱出一连串清脆的"转铃",那转铃一时间响亮了拔份了京城!
于是街上小痞子单抢他们头上的国防绿军帽,也专偷他们的转铃。于是他们人人口袋里携带螺丝刀,随时卸下自己的声音,上车前再把自己安装起来。
尽管真正的"红卫兵"是历史上最短暂的事迹(几个月而已),拼杀的气氛继续披挂在京城中心新八旗子弟身边。因为他们的车锁也不一般,是一条拧起来的柔软钢丝,包着塑料套,蓝色,粉色,黄色,闪着荧光,遇上任何事,抖开来,便是一根比皮带更厉害的真钢鞭!他们一定都是退役的"老兵",一定是原始红卫兵,后来是"联合行动委员会"的(这个名字对我有"罗搏斯匹尔"般的联想),或者他们是断然反对红卫兵和委员会的,但是他们绝对不是什么4.3,4.4,当那些家伙把革命争吵的娘们儿似的烦人的时候,他们统统撤退干净。等到了连我这样的女孩儿也把自行车座拔高到骑不上去的地步,他们又全都把车座降低了,低到一点电镀也不露,以骑驴的架式,慢慢划过闹市。
于是,消遥在昨日的硝烟之中,他们还是领导着难追的京城风潮!
这些新八旗子弟呀,如果说他们有直接的农民血统,就像旧八旗原始贵族必定是草原骑手一样,新八旗的谱系也从突厥人--蒙古人的中心出发,还是借用辩论血统论的"时代观点"吧,他们可能也有着混血贵族的成分。因为在看他们中间任何一位的个人肖像时,你很难不看到他们身后的悬挂。不会不想到德国(直接的起源!镶着金框的油画),英国(大英博物馆的堂皇气派和贫民窟的肮水流淌),法国(拿破仑旁边的梅里涅),俄国的--比流亡中的列宁更接近的他们的自我感觉--流放中的十二月党人在坑道里读诗(蜡烛照亮场面),这样看离他们的族系本质更近,离沙皇近(一样是中心皇权的忠与叛的生存矛盾)。这样也许多少能解释我们对啃着黑面包看芭蕾舞的"阿芙诺尔号"士兵的亲近,因为攻占的是冬宫,而不是乡下?
你要留神,当这些新八旗男孩儿嘴里说到"九级浪"的时候,并不是在说一本那时候地下流传的手抄本,而是在说一副俄罗斯油画。他们也许写旧体诗,也许写无韵新诗,也许两种都写。但他们最擅长的不是写,而是说。他们之能说,远在你发现自己"砍大山"之前!
所以,当我们的穿戴没有什么区别的时候,我得特别留心检查一下和我梦想中的"他"交手的真家伙:说些什么。说,将是我和他能不能相遇的关键。
除了那时代的古典著作(我们那一代和下四代相比,大概我们人人都可算古典文学专家,因为我们几乎人人都能谈几部俄国小说,起码地背背普希金短诗什么的。我们人人都可以从马克思不太费力地提到黑格尔和费尔巴哈,跟说亲戚似的。这有什么难的,好比新生代历数歌星、球星和名牌。)我还检查了十三本书(《雾月。十八政变记》,这题目对我有着福尔摩斯侦探小说的悬疑味道),检查对物种起源的概念(包涵恩格斯和米丘林的杂交?岂知那是我们向父辈乡村重新遣返的预习!),还有那些灰黄封面的"内部印刷"小册子,《在路上》,《向上爬》,英美混淆,是愤世与疾俗的自我形象?新八旗男孩儿还颇有些古旧,很可能反复沉吟历史片段,用铜镜照着今天。这样,开口前,我除了得查查世界当天大皇历--父亲有时带回家来的《大参考》,我还要看看唐诗宋词(诗词被以我们的名义烧毁和封存的时候,也被我们挖掘着,京城中央孩子们划分着风格不同的小团体,团体里的规矩比秘密结社还小心)。就不必说,在准备好《史记》之前,我也通读过范文澜的《中国通史》,在"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概念里,也预先站好了一致的艾思奇(他是谁?连你都要问?)立场(螺旋式上升的历史观)。我甚至读了抗战时的一本旧书,是我们中间那时候重新出土的《厚黑学》,那书立刻嘲弄着我们在创造和退出的故事……
很多年后这样给你写着,我才迟迟发现着我,像"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的《共产党宣言》开头句子,我是一个显而不彰的影子,在京城中心繁衍的新皇族边缘潜伏?
我是不是检查了我的语气?我们的语气。
被法国大革命的血腥气氛搅动?带德国哲学逻辑和小说和音乐复调?就是十二月党人在流放的坑道里念诗的油画效果?!我们那一代人崇高着目标时哪一个不饱含沉重味道?也许更是语调的味道。很多年,不管他,他们,我们,我,也许,也有你,京城胡同小屁孩儿,很多年,我们大概是将一种"消息"转换成"信念"的同义语,我们没有对比地,没有选择地,没有批判地接受了父亲的后来的信仰,而后,当名字和道路终于都模糊起来的时候,我们换一个词仍然继续:理想主义。理想以主义,并且用体系形成的沉重性,在丧失了全部具体目标以后仍然是我们模糊的美学理想。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刻我微微担心构架的沉重将把我先压夸,在忙着检查音乐、绘画、书籍的话题,在检查是不是具备同样沉重的语气的时候,我还要考虑一下我的音调呢。
你的耳朵有没有我敏感?你注意过吗?音调可能是新八旗子弟最隐秘的标志。
我和胡同出身的你说话不完全一样。我的山东人父亲和浙江人母亲各说着"蓝青官话"。这个词也许预应了整个时代的色彩,不过我统统外乡人的双亲,有着这个词的确切意思,都操各自夹杂乡音的不纯粹的京城语言。而我,我一降生就自觉地严格排斥着新官话里南腔北调元音辅音的碰撞,我也不像你的声调。你的声调其实挺难拿的,气要幽幽的憋过上颚,饶过鼻腔,直顶印堂,却不见老北京谁说话撑着劲,整个儿一个滑软圆润!这种在大街小街柜台前后的交际,在胡同里打招呼的声调呀,当你这样说话的时候,也许就比我更多点儿赖叽叽的味儿?我甚至没完全沾染胡同里你那二十六个之多的儿化韵,在我的口腔里,"儿"的小草点到为止,可称飘逸。在我的口语字典里,没有你那个表达你我相邻,却标不出准确字的"界秉儿",还有来历不明的"闷得儿密"什么的。也许,我使用的形容词,刚阳的方面多,阴柔的方式少,如果我说话的词更贴着书面文字,是翻译小说的,更是报纸的,那么我的音调和我们的广播一致。用颜色形容的话,我的语言曾经(如今中英文混杂的我呀!)就像绘画的靛青,得以染青碧山水,我的"纯粹"一如洗过的蓝色天空!总之,我的更简明,更清晰,更卫生,更丰富也是更贫破的语言中的音调,你假如会听,那才是地道新贵族后代的真标志。不管我贮备了多少说的内容,不管我还缺乏着多少说的方面,我绝对敢说,京城中心孩子说话的新口音和我内在一致。
跨进那道门的时候检查着我的背景,在推门之前,我就看见这些男孩儿谈话的姿势。带一点微笑,态度散漫,仿佛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就像吃得太饱一样,动起来有些困难。实际上,京城中心的男孩儿,说并不很深奥但很直爽的话,其实他们很朴实,可能比胡同里的孩子还朴实。因为他们的权力感与生俱来,他们感觉不到需要修饰。就是这个词:自然。要和自然的平等打个平手都费力,要得到他们的看重简直不可能。其实,在一般的情况下,他们要是真看我一眼,我都会因为太沾沾自喜而露出浅薄,而我呢,我必须满怀心机地小心应付,我怎么可能用一个"自然"打动他们之中之王的,打动他?!
推开门的时候我预订好我的全部失败。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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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in Li 8/11/00 12:19:02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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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can not forget what had happened in our
country! It is easy to say it was in the past. It could
happen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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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陕西人 12/24/99 6:14:08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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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辛欣谈八旗,商女不知亡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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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贴者 12/24/99 6:07:49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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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人的感想
鸿冥
“华夏文摘”增刊等,刊载过不少文革往事,其中也有一部份涉及红卫 兵的背景、动机、暴行追忆等。就我所见,作者大都是红卫兵、被红卫兵排 挤的同学,以及他们同龄的旁观者。作家郑义作为1966年清华附中在校 高年级学生,谈到了红卫兵产生的一些历史背景。但是他只有一个学生因出 身不好受排挤的感受,这种局限使他对所谓红卫兵“杀向社会,扫荡污泥浊 水”阶段著墨不多;而且也只看到此辈“缺德少才,想出人头地又没有本钱 ”,只好用血统出身标榜自己,搞点子甚麽红卫兵。事实上“缺德少才,缺 乏本钱”是中国党、政、军几十年所谓土八路和洋学生,工农干部和知识分 子干部矛盾的根本原因,这里面根本没有甚麽世界观的差异、改造得好与没 有改造好的问题。在扫四旧中没有亲身被扫,没有荣列被镇压、被专政的对 象,是很容易忽略也很难亲眼见到,“贪婪”、“对国外物质生活的病态羡 慕”,也是驱使红卫兵疯狂的主要因素。特别在扫四旧后期,这些可说是主 要动机。那一段血腥历史,不幸在上述很多文章中,读来颇像“少年趣事” 或“下乡采风”之类。近来更有文章冷眼旁观,把红卫兵暴行当做“一种思 潮”来研究。我想把它当做一种“思潮”实在是过分抬举它了,奥斯威辛集 中营和希特勒的SS冲锋队,有人把它作为历史来研究,还没有听说尊为“ 思潮”来研究的。在此谈谈我自己在1966年秋天以后的经历,也许有助 视听。
⊙ 与清华附中为邻
1966年在北京像我这类平民百姓,在山雨欲来的政治空气中,心中 惶然不知何事将至、何时将至。虽耳闻清华附中出了甚麽红卫兵,又被他老 人家推崇备至,自己实际上并不清楚是甚麽。加之与该校素无瓜葛,仅住家 在成府,相距不远而已,更想不到会在治安机关、街道干部穿引下横祸加身。
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不久,还未吃饭,就来了三个手执电线编成的鞭子, 穿不合身旧军装的学生,二话不说进门就打,还逼我自报出身。我据实自报 为革命军人,反遭毒打。他们翻箱倒柜,到底想找甚麽我也不知道,把一切 纸张文件摊了一桌子,逐张审阅。后来他们自己互相嘀咕了一阵,把一堆东 野、四野、广州军区的证件证明推向我面前,问我这些证明是真是假。我没 好气,教他们回去问他们家长去,并要他们自报家门。气焰最嚣张,像没吃 饱饭样子的,是熊向辉的儿子熊某,另一个慌了神,赶忙说我爸爸是邝任农 ,我叫邝某某。第三个最贼,想溜,邝某某说他是张某某。当时我虽额头、 口角鲜血直流,但想他们都是孩子就算了。
不料第三天晚上又来了一群,还开来一辆三轮卡车,其中只有一个肯自 报家门,安子文的儿子安某某,他看了桌子上仍堆著的证明,就要同夥回去 ,但却没有人肯听,席卷进口细软装车扬长而去。清华附中开三轮卡车的司 机叫李玉华,家住蓝旗,以前来借过工具,有点头之交。第二天晚上悄悄来 家告诉我,听红卫兵说你是华侨“有卤”,主要是冲著你的意大利摩托车来 的,你要是不给他们,这事准没有个完。他们从华侨新村抄了一辆和你的一 样的车,不会使,还要你去教他们哪。
不幸言中,此后北大附中红旗战斗队,人大附中红卫兵先后数次登门。 用自行车链条抽打,逼著要的都是那辆摩托车,顺便把一切印有拉丁文字母 的家私衣物,包括中国出口的都席卷一空。再后来,来的是十九中和海甸中 学的红卫兵,他们的父母官不大,所以眼界、胃口都小,来的早的,拿走了 所有的旧军装;来的晚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甚麽都要。除了水缸已家徒四 壁,再后来的,是街道的红卫兵,他们一见已一无所有,理所当然的占了我 的房子。回想多少年来,我都为自己改造不力,世界观没有能彻底“无产阶 级化”而苦恼,至此得到解脱,成了名实相符的“无产阶级”。
⊙ 战利品
经过一阵子乱打、乱抄、乱扫,形势略有变化。许多老红卫兵因父母倒 台,一夜间由红卫兵变成了狗崽子,家中也被砸被抄。当时这种事,那个单 位、学校都有不少,当然最戏剧性的,莫过于情报头子孔原被审查,其妻国 务院副秘书长许明自杀一事了。他们的儿子由赫赫的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司 令而销声匿迹。
当时北京许多单位的运动还没有展开,仅以身免的我,倒有了不少闲空 ,得以仔细见识红卫兵的打杀砸抢,和多次战绩展览。其中一次是在南汉宸 被弄死后不久,在他家办的。一个女红卫兵拿著一把折叠伞站在一张书桌前 ,向观众解说,看,南汉宸的生活多腐化,连伞都用可以伸缩的。桌子上放 著抄出来的“封资修”罪证,其实都是些法国共产党出版的人道报,和外贸 部门的文件。没有几件衣物和生活用品,使人都不知南汉宸生前怎麽样能够 生活。实际东西都叫抄家的红卫兵偷为己有,为了空的洋酒瓶子、饼乾盒子 、香烟罐子分配不均,还打了起来。
那时候甚麽算封资修?甚麽该抄?并无定论。风雅上乘如康生,喜欢据 为己有的是字画、砚台、文玩。文革后,平反时被收归国有的金银、外汇, 和永远再找不到下落的钟表、珠宝、瓷器,反正苦主已死,死无对证。在北 京郊区连穿过的裤衩、背心也算是封资修,抄走这些至少省了布票,真正是 谁也难以界定。我在一个老首长家还真看到一点红卫兵顺手牵羊来的战绩, 那时候他儿子已经走后门当兵去了,不过仍仔细珍藏,夹在毛泽东选集里三 张杨柳青手绘的春宫画。1978年平反落实政策时,抄家拿走的东西不知 去向,是司空惯见的常事。不过后来出现在纽约、东京、香港文物市场上的 不在少数。中央美术学院积存了不少院内院外牛鬼蛇神家抄来的字画,其中 不乏孤本精品。该院某一把手的女婿去日本留学时就随身带走了一两箱子。 原中宣部某部长的女婿自费来美,因经济担保人是个靠社安福利生活的老人, 银行存款仅有1000美元,北京美国总领事馆为此签证拒签,辗转托我去 向美总领事馆说项。事后我对他说“办是办成了,不过你去了怎麽样生活啊 ?”承他坦率告我,会带些古董文物出去,随便卖一件就能吃几个月。叶帅 原来的一个女婿是其好友,会用红旗车把东西直接开到班机肚子下面,送上 飞机,海关管不了。里面有几件体积过大的东西,如古筝等,也已和中国民 航打过招呼了。
⊙ 人命几何
有文章谈到在北京大兴县农村,红卫兵把村里地主富农,连大人带小 都打死的惨剧。实际上这种惨事北京那个区县没有?
据可靠消息,北京红卫兵到底打死了多少人,连周恩来总理都没有准 确数字,说它死伤无数决不冤枉。在北京昌平县山区有个盛产山里红、核 桃的村子叫黑山寨。1966秋后,所有地富(包括少量反坏分子)和家 属都被打死,连几个月大的婴儿都扔下山涧,真正做到了“社会主义江山 一片红”。土改后,经过十八年社会主义建设,地主、富农早已一贫如洗 ,但村干部家属和红卫兵,为了争死人剩下的衣裳褂子、缺胳膊少腿的炕 桌、板凳、吃剩下的咸菜、杂粮,仍大打出手。我近年曾经去过那里,村 领导已换过三四代人,由於当年铲草除根并无苦主遗孤留下,往事无人提 及,逐渐被人淡忘。我向村领导提起此事并建议他予以平反,他答道:“ 老年间的事了,又没有人管,算了吧”。我说:“纳粹迫害犹太人的罪行 ,事隔五十多年仍在世界范围里清查追踪罪证呢。”他说:“那不成了地 主还乡团反攻倒算了吗?”
北京市内的惨剧不比郊区少,只是少有合家老小几辈都被打死的。 1966年秋天十万人齐聚工人体育场,开会声讨崇文门外拦杆市反动资 本家砍红卫兵的罪行,此事曾作为红卫兵造反有理的证据,广为传播。十 余年后,当年两个红卫兵当事人之一的S女士,作为清华大学工农兵学员 毕业生,分配来和我共事,由於好奇,我问过她此事始末。
承她坦率告我:“拦杆市那个小业主和他老婆,其实很老实、胆小。 那时候我们才上初中,年轻不懂事,三伏天把他们夫妇关在楼上,一整天 不许吃饭、喝水、上厕所。老太太憋不住了,硬要下楼,被我们推倒还踢 了几脚。那老头子一看急了,下楼理论,我们用棍子揍他,一打流血,他 急了抄起了菜刀,把我们吓跑了。实际上谁也没有砍谁,我们说他反攻倒 算,也不知道怎麽,后来就变成说他杀了人,把他给枪毙了。我在东北生 产兵团入党时,如实跟政委说过,他教我别说了,不然别人会说你立场不 稳。”
从我离开中国,就竭尽全力想忘记文革、红卫兵这类梦魇。也极少牵 涉中国事务,老老实实当我的假洋鬼子。但世界上冤家难解,阴魂不散, 想不到在大洋此岸,也照受欺凌。和我十多年前同为铁杆共和党的一位很 热心人权运动的朋友G女士,五六年前打电话给我说,一位杰出的中国民 运人士来此演讲募捐,希望我陪她参加演讲会前的餐会。她向主讲人介绍 我说“这位也是你们中国来的,和天安门事件一样,他在暴政下,被红卫 兵打成残废……”。我寒喧后并没有说话,倒是参加餐会的宗教界人士听 到后过来和我拉手致意,并问及原委。
我并不认识那位主讲人,更不知道他过去是红卫兵。在不懂中文的众 目睽睽之下,他大声用中文质问我:是正牌的红卫兵打的你,还是出身不 好的假红卫兵打的?又告诫我:民主、人权是世界上不可逆转的方向,你 不要用过去红卫兵的个别缺点,干扰民主运动大方向,自取灭亡。看来事 隔三十年,当年的“狗崽子”还是只有狗权,并未因地理位置不同,而有 了人权。
听中国研究生说,海外民运人士众明星中,不乏当年联动成员,和曾 经上窜下跳之士。说它是不幸中的大幸,是因为表明“革命没有后来人”。 说它是大幸中的不幸,是因为鱼龙混杂,虽经春雷,部份蝌蚪尾巴并未脱 落,实在是积重难返。
⊙ 牛棚琐事
文革中期,我作为被专政的对象,在北京一个工厂里和三十来个“牛 鬼蛇神”一起劳动改造。“棚友”白天各自分头劳动,一早一晚都集中在 牛棚里学习毛主席思想,批判改造自己。“棚友”中多数都年纪不太大, 出身良好,属于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那种类型。只有我和另外两位半老太 太年纪大,显得扎眼,倍受专政队员折腾。所以平时除了我们三人说话外, 别人怕受旧社会思想沾染,也就不太搭理我们。
一位年长一些的老太太叫吴碧雯,是前清贵族后裔,二十多岁就守寡, 盼著独子赵某某长大成材。赵从辅仁大学物理系毕业后,与同班同学结婚, 多年来夫妇同在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教书。因为信奉天主教,出身又不好, 一直被视为异类,师范大学红卫兵一成立就拿他们夫妇祭刀,夫妇不堪毒 打,一起自杀身亡。吴自己年轻时读过书,没做过事,四十多岁才出外在电 容器厂当卷绕工,根据墙上公布的罪行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带金丝眼镜, 裹过小脚但已解放,不积极批判封建主义裹脚,扫厕所站在水里还穿著袜 子。吴并不封建,我们扫完污水休息时,她举脚让我这男人看过,虽是解 放脚,但八个脚指都蜷在脚掌下。她说,我这人活在世界上都多余,还怕 别人看脚丫子?我移民美国近二十年没有和她再联系,估计她早已经去世 。老姐姐,希望您在天之灵有知,我含著眼泪,现在美国为您说句公道话 哪。
另一位年轻一些的老太太,名字叫王秋菱,他和夫婿两人都是日本留 学生,回国后在北京开了一家铁工厂。解放后王对政府号召表现积极,被 捧为东城区政协委员。工厂公私合营后两年,王因提意见被打成右派分子, 在厂里当工人。王秋菱为人直爽,有甚麽说甚麽,她告诉我,一家人差不 多同时全被关押专政,老头子在营口,两个儿子在北京,就她轻一点晚上 还能回家。又后来才从她口中知道,小儿子是中学生喜爱化学,自制炮竹 被关押;大儿子就是写“出身论”的遇罗克。
有一天早上,天气阴沉,“棚友”学习时间都过了,但专政队没有像 往常一样叫大家出去劳动。九点多钟我正纳闷时,忽听得门外大声叫王秋 菱出来,王站起来,经过我面前时,停下要了两根烟卷,我小声问她甚麽 事,她没有说话慢步走了出去。又过了一小时,专政队把我们全轰到操场 上听公审大会广播,心中七上八下,脑袋昏沉,但我听到了遇罗克死刑, 立即执行等等。公审会后我们没有许吃饭,又押回“牛棚”学习,王秋菱 还没有回来,但从门外专政队员大声热烈说笑,我听到王仍旧拘留在保卫 科,并且已通知她,交她儿子死刑所用的子弹钱。
⊙ 红色家长
我来美国以后,不只一次被人问到,当年红卫兵是小孩子,是年轻人 ,胡闹可以,但是他们家长不管吗?这可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抄家以后,生活无着,我时常在不避嫌的同事M家混饭吃,一天M君 告我,老首长C将军叫你去他家吃饭,吃王八。王八,就是鳖,马家军赖 以创造世界长跑记录的东西,也是原籍湖北的C首长,用以保持青春常在 的东西,老家县干部每月按例发来四五十个。饭间首长谈到,红卫兵闹闹, 实际上也很有必要。你看,四九年进城以后干部政策越来越不像话,甚麽 样出身的知识分子都能来当干部,那些延安过来的都捧疯了,清一清也好。 还有1946、1947年在北京,天津入地下党的学生,一入伍就是正 连级,甚麽话啊!有的到了地方上,一去就是十六级,组织部门真乱弹琴。 我装傻问他,那我怎麽样办啊?他说你担甚麽心啊,连你都不要,谁帮我 们写信、起草文件、指示啊?C的公子在“西纠”,定然会秉承家训。
文革前,国务院外事办公室有一位主管港澳事务的负责干部X君,今 天避秦美国的金尧如、罗孚先生可能都认识他。当年有位潜藏在港英警方几 十年的同志,大约除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陈毅、廖承志之外,可能只 有X君知道他的底细。不意忽然一日,X接到指示动用这位同志,X急返广 东向中央领导建议,此等小事不应动用该同志,以免危险暴露。但返港不久 ,X君又接指示,照原计划执行,当然该同志背景也就随即为港英获悉暴露 ,成了一起重大政治事故。事后,上述中央政要无一承担责任,承认自己曾 经下过动用的指示。X君官小,成了唯一可能被怀疑的对象,被拘留审察于 四川某地农场。直到文革开始后,为了方便审查,押来北京,关在陶然亭 监狱,与李一氓隔邻。文革后期李一氓获释,X托李带一申辩信给中央,不 久X也在无结论情况下,获释回西安门宿舍,发一国务院出入证,每月给 150元生活费。X君有两子,幼子为“联动”打人致死,因爸爸问题无靠 山,被北京卫戌区拘捕入狱。长子天资过人,因爸爸问题,文革开始时已相 当早熟,不象一般干部子弟那麽样,无知加无礼。由河南农村插队回京,一 无亲人,二无户口,努力自学成材,英文、法文、日文都达到很不错的水平 。X君与外界隔离多年,在获释后才得知1966年红卫兵的情况,和自己 孩子的情况。他痛心的说,我像他们那麽样大的时候,参加革命打日本鬼子 。可是在错误的领导下,革命后代成了土匪,甚麽都不会,甚麽都不懂,只 会打砸抢。我自己被冤枉关了多年,我认了,只可惜没有人管孩子,我们的 孩子全毁了。我告诉他,并不全如此,他的大儿子很不错。X说老大从文化 上看可能不错,可是我们X家坚信马列主义,他不信。
⊙ “失控”在北京
中国是百姓一举一动都受到控制的一个国家。即便在无法无天的文革 中,一个人一个月许吃几斤粮食,这些粮食中有多少斤是面粉,多少斤米 ,多少斤杂粮。一个人在甚麽时候许结婚,婚后那一年许生孩子,孩子出 生后具有城市户口,还是农村户口,无一不在控制之中。那麽为甚麽 1966年,红卫兵残害打死打伤那麽样多的人,而没有人管?是毛泽东 下命令打杀的吗?显然没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等等毛论, 已经有了几十年,为甚麽解放初期的学生没有如此暴戾?许许多多善良正 直的美国人,都问过我这个难於回答的问题。
依我所见,依我所挨之打,这是个渐进过程。一开始打人是发生在学 校内,因为1966年以前,中国的学校,还是实事求是的依据学习成绩 来评定学生。想打人的,也大都是那些除了出身血统好之外都不好,出不 了风头心中积怨,认为学校领导不识货的红卫兵。被打的就是作家郑义提 到的校长万邦儒和团委书记,那种被认为没走无产阶级阶级路线的人。当 时不是当权派,因政治成份不好,而被打也的有,如近年来美国访问过的 钱伟长教授夫人孔祥瑛,但总的说来,人数还不算太多。而较成熟,书读 得好的干部子弟,也没有多少这种“谭力夫”心态。据说101中学,当 年在校时品学兼优的毕业生毛远新,就公开对101中学红卫兵的作为有 保留。事实上在1966年以前,因出身好而书读不好,怨天尤人,迁怒 社会的现象,由来已久。哪一个被派去清华大学工农干部速成中学教书的 教师,都头大,即便是工农出身的党员教师,也照样会被一些学生责怪“ 对学生缺乏阶级感情”。哪个单位也对分配来的这种毕业生敬鬼神而远之, 工作不会做,抱怨特别多。后来,也有不少争得了高级这个、高级那个的 头衔,近年我接触到的几个,除了年龄外,未见有甚麽长进。
打人,包括打人致死,和吸毒一样会成瘾。在一个被血统论毒害了的 社会更加如此。打人十分解闷、好玩,打得他妈的鸡猫子直叫,挺过瘾。 打人可以表现立场坚定,党性成熟,促成提前入党,和跟著来的物质利益 。打人也可以报私仇,可以掩盖一切做过的贪污盗窃等犯法行为,真是何 乐而不为。
北大附中红旗第二次来抄我家的一个女生,比我家的八仙桌高不了多 少,用自行车链子打人特别凶狠。她走后,我去北医三院急诊室包扎皮脱 见骨的伤口时,大夫还以为是汽车撞的。经我解释后,大夫问我她怎麽下 得了手?我坦承,我也不知道,实际上我今天也还是不知道。
我有一个以前的部属,那时在总后集宁办事处工作,出差顺便来看我 ,大吃一惊,感到不可思议。事后他没肯立即回去,在几天调查后,一天 非拉我和他一起进城,说去看“刑场”。去的是景山附近的北京市少先宫 ,刚进门就听到阵阵哀号惨叫,院子里、屋子里都在打人,而且一个地方 也不止一两起,自行车链子是人手一件的刑具。我自己是上过战场、打过 仗的人,但也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完全给镇住了。
我急速退到门口,不料传达室里也正在打人,两个十三四岁的红卫兵 ,正在抽打一对老夫妇。老太太是小脚已打倒在地,地上有一大滩不知哪 里流出来的血。老头子看见我们在门外看,就冲著我们喊求救:“我不是 逃亡地主,日本投降前四年我就来北京了……”。我们硬著头皮了解了一 下,老夫妻住在宽街,公私合营后,在家开卖烟卷火柴等零碎小铺,应当 算是小业主。红卫兵说他们是逃亡地主加资本家。这两个红卫兵是灯市口 的一个中学的学生,我们劝他们放人,他们不肯,反问我们甚麽出身?
这时有红卫兵押著四个满身是血的老人,脚步蹒跚的抬著死人从院子 里出来装车。我们跟著走到门口,看见门口有辆三轮卡车,车上已堆著五 个死人,天气炎热,腥臭无比。待我们再回到门里,那个老太太已经打死 了,老头子倒在地上喘气,已无力再喊求救,红卫兵坐在传达室的椅子上 休息呢。回海甸的路上,我们两人都不想说话,心里堵得很,伤口也很疼 。到家门口,他站住对我说:“我不进去了,明天早上就回部队,你好好 当心保护自己。咱们革命革到这份上,我都不知道该说甚麽。我看只有周 总理有能力、有威信能制止这麽样乱来。”我说就看他想不想管了。
不久,周恩来总理对抄宋庆龄家的红卫兵的讲话传出来了:“你们要 去她家扫除封资修干甚麽?她本来就是个资产阶级份子,还有甚麽东西不 是封资修?明年是孙中山诞生一百年,还有国外的人来参加。你们把她家 抄了,别人看见会说甚麽?”。考虑到宋庆龄解放前,特别是革命还很困 难时期的贡献,考虑到解放前后,周恩来对这位“国母”讲过多少溢美之 词。老太太当年真听见这话,不知会气得背过几回气去。反正我听见后, 该死该活都死了心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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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忘 12/22/99 9:17:15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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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遇罗克
林贤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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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徐君,从北京寄来她和朋友们编的遇罗克文集,使我得以重读《出身论》,以及与此相连的搅拌着整整一代青年的热血的文字,在严寒的今夜。
最早知道《出身论》这名目,还是在三十年前,读了辗转传来的一份皱巴巴的红卫兵小报;当时,记得是起了深深的共鸣的。在六十年代的舞台上,我曾经做过"牛鬼蛇神",有过被围斗和关押的经历,"不准革命"。在汹涌而至的湍流面前,作为边缘人物,怎么能不感奋于为所有被压抑的心灵呼喊的声音呢?其实,直到一九八○年,我才从官方的一份权威性报纸第一次读到《出身论》全文。此时,作者已经同张志新等一起被追封为"英雄"了。一个人一旦英雄化以后,原来闪光的物质,往往会被掩盖许多;只有当他恢复为悲剧人物,人们才能从黑暗的深隐处看见生命的异质的光华。事实上,不出几年,记忆中的烈士的鲜血就被冲淡了。正如鲁迅说的,是"淡淡的血痕"。再过一些时日,恐怕连这淡淡的痕迹,也将快要消失为一片空无的罢?
单是为此,遗文的出版,就是一件值得称幸的事。
然而,书的销售并不见佳。这结局,本来早当料到的;徐君偏不甘心,不惜挂了长途电话,希望我也来写点文字代为鼓吹。无论对于死者还是生者,我能说些什么?记起鲁迅在介绍德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时写下的一段话,不禁顿增了无语的悲哀。他说:"野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纸灰,旧墙上有几个划出的图画,经过的人是大抵未必注意的,然而这些里面,各各藏着一些意义,是爱,是悲哀,是愤怒,……而且往往比叫了出来的更猛烈。也有几个人懂得这意义。"我怀疑,最后一句是硬加进去的,恰如他给小说《药》的末尾平添的花环一般。
他是绝望的。
我曾经这样问过一位大学历史系的青年教师:"你可否解释一下,什么叫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想不到他像小学生碰到了微积分问题一样,瞠然不知所答。
二十余年毕竟已成过去。许多流行的名词、口号、徽章、仪式,已经不复存在于公共空间和日常生活之中。只要怯于言说,历史就只能剩下一排空车厢。我读过一些外国书,像《受害的一代》《生而有罪》等纪实性作品,或者像《我儿子的故事》一样的虚构类作品,知道沙俄时代的贵族和军官的子女、富农和"反革命"的子女、犹太人的子女、黑人奴隶的子女、甚至纳粹的子女,他们带着父母的不容置换的血统,如何屈辱地挣扎生活在苏联,在德国,在殖民国家,在充满歧视、凌侮、残暴、专制和黑暗的土地上。我所以知道,是因为在他们中间,毕竟有人敢于说出罪恶的秘密;在世界上,毕竟有一些上帝的子女,怀着悲悯的心情关注着他们,探寻着他们,记录着他们。他们如此珍惜自己的经历,别人的经历--广大人类的苦难记忆。在中国,有哪一个用笔工作的人,曾经给予"黑七类"的子女--因为一道"最高指示",便衍生出一个更漂亮其实更带侮辱性的名词,叫"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以同情的一瞥?谁还记得起他们?整个国家,在以每年十余万种的繁殖速度累积的出版物中,至今没有一种是以他们的命运为主题的社会学专著,哪怕文学专著!
然而,"出身"这东西,就像一块长长的烙铁烫在这些人的心上,剧痛和流血永无止期。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九年,仅此计算便横跨了三个十年,这是一个何等深重的伤口!这批先天的罪人,从识字开始,就害怕填写各种与出身有关的表格。在一生中,他们遭遇了太多的障碍:参军、招工、"提干"、求偶、进大学……一代又一代,像一群吃草的动物,天性驯良、柔弱,离群索居。在众人面前,他们总是保守沉默,不愿谈说自己的亲人,甚至回避自己。生活,由来这样教会他们认识自己的身份:异类,卑贱者,准专政对象。等到文化大革命起来,就又多出了一个称谓:"狗崽子"。他们期待我们什么呢?为什么要期待?难道真的存在着"人类之爱"?什么正义和良知,它们在哪里?有谁能说出它们在哪里?
一个叫遇罗克的说了!
这个孱弱的青年,内倾的青年,二十出头就开始变得驼背的青年,如果不是属于他们当中的一分子,不是过早地失去那么多,不是有着数倍于同代人的折磨一般的思考,他有勇气说出他意识到的一切吗?
他终于说了!当他伸手在《中学文革报》上点燃第一支火焰,那逆风千里的气势,顷刻间便惊动朝野。人们排着长队购买它,阅读它,读者来信从全国各地像雪片一样飞来,以致邮递员不堪负载,要他的伙伴蹬着三轮车到邮局领取邮袋;袋里的来信,每天都有几千封。《出身论》!多少怯弱的心灵因它而猛烈地跳动!多少阴郁而干涸的眼睛,因它而泪水滂沱!多少绷紧的嘴唇因它而撕裂般地号啕不止……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遇罗克不免要使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言,表达属于自己的思想。但是,他抨击的目标是明确的,那就是老红卫兵鼓吹的"血统论",中国式的"新的种姓制度"。这是抗议的声音。他为他广大的同类向社会吁求,从"形'左'实右反动路线"那里要回来应有的权利:平等的权利,"革命"的权利,用当时规范的语言说,就是背叛自己的家庭、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参加红卫兵的权利。
后来,我读到了美国的《独立宣言》,法国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联合国的《世界人权宣言》,读到了卢梭、洛克、潘恩,我才知道什么叫作"人",什么叫作"人权"。不曾拥有人权的人算什么人呢?法国人勒鲁在为百科全书撰写的关于平等的词条中说到,公民平等和人的平等是两个彼此不同的、互不依赖的观念,前者只是后者的一个殊相罢了。也就是说,仅仅要求公民平等是不够的。他的结论是,要确立政治权利的基础,必须达到人类平等;在此之前,根本没有权利可言。人人生而平等,这个现代人权观念,大约已经写进各个民族国家的宪法里去了。然而,我们--连这个词也是虚构的,因为实际上只有遇罗克一个人--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还得为出身问题辩护。《出身论》说:我们是一批齿轮和螺丝钉,一模一样的齿轮和螺丝钉,并不生锈,让我们回到革命大机器那里去吧!
可怜的遇罗克!
他说的仅仅是这些。仅仅为了这些,当局便如此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而一个人,仅仅为了说出这些,便如此献出了青春的生命,惟一的生命。
在红卫兵运动进入高潮的时候,我的一位"右派"老师见到我,这样向我讲说达尔文的进化论:"人第一要能生存。要生存,就必须适应环境,不然就要被淘汰掉。至于改造,那是退一步的;因为没有适应,也就没有了改造。"可是,已经适应了的人还会想到改造么?后来挨了批斗,才知道老师的话,原来是经验之谈。关于国民性,我们说过许多,要而言之,其实无非"适应"两个字。原先在哪里,现在当然一样在那里,--这就是传统。
我们极力设法适应社会,从不要求社会适应我们;我们的所有个人为社会尽义务,从不要求社会为个人尽义务。所谓人权,本来是包含了社会的义务在内的。可是,在什么时候,我们曾经强迫过社会就范呢?
遇罗克,我们这一代的佼佼者,只要比较一下文集中的日记和文章,就会知道,这中间有着多大程度的区别。只要他跨出个人的房间,就会立刻变得拘谨起来。在日记里,他是一个怀疑论者,十足的思想者和革命者;而在公开发表的文字中,总不免要蒙上一具庸人的面具。他那么认真地划分"阶级论"和"唯成分论"的界限,指斥工作队抹杀了"阶级路线",认为所有的青年都不能放弃"思想改造";他以极其时髦的语言,鼓励自己的同类握紧"战无不胜的思想武器",起而捍卫"革命路线",紧跟一个人干革命。这就是"重在表现"的全部。什么叫革命?它首先是千千万万个人的内在风暴,是合目的性的出路要求,是源自底层的巨大的历史变动。"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从国家政要到草野小民,谁能确切地知道道路最终通往哪里?所谓"革命",不过清扫一下塔楼而已。我们乱哄哄地帮忙清扫,然后有秩序地下来,回到原来的所在,一个依然满布污泥浊水的地方。革命,或者变换了温和的口气叫改革,无疑是一种主体行动,然而始终外在于我们。革命成了主体。我们匍匐在它下面,以奴隶的语言乞讨被接纳的资格,然后从这资格出发,去恩许给我们以资格的人或神,谋取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我们是谁?我们是狗崽子或者不是狗崽子有什么区别呢?临到最后,我们仍然遭到了拒绝。
人是一种乌托邦。人应当有无限发展的余地,但起点是有限的:生命,自由,追求幸福或反抗压迫。惟其是有限的、基本的,因而是最高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所谓人权,称指的是个人权利,而不是集体的权利、社会的权利。现代人权观念意味着个人权利永远处于优先的地位,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容许借用"集体"、"人民"、"社会"、"国家"的名义,将它牺牲在某一个人或集团手里。的确,权利观念承认对权利的一定的限制,但限制必须受限制,而不能随意地,也即无限地扩大到足以吞噬权利的地步,尤其是生命权。
然而,社会是强大的。权力无所不至。作为受难的一代的代表--遇罗克,随着思想自由的丧失,竟是极其轻易地把生命权给失掉了!
遇罗克要做"革命者",结果成了"反革命"。这是一个嘲讽。社会以不可违抗的意志翻云覆雨。我们的尊贵的学者总是诅咒革命,对于这样一个灭绝理性的社会,居心叵测的社会,草菅人命的社会,除了革命,在你们所有宽容优雅的疗治方案中,有哪一个方案可以使我们免于恐怖?
革命总是无法预期发生。在沙漠中酝酿一场雷暴雨也许容易,要在缺乏一定湿度的人文空气中爆发一场革命,则实在太难。世界革命是近代的事情。在中世纪以前,为史书所记载的所有的暴力行动都只能是造反、暴乱、政变,并非革命,如果没有但丁和薄伽丘,没有藐视教会的路德,没有多疑的笛卡尔,没有处心积虑引导人们把自己看作惟一合法的主人的卢梭,就没有法国大革命。什么叫"近代"或者"现代"?因为在那里有人的产生。首先,这不是一个时间概念问题。如果没有人,没有人的生存空间,现代也可以退为野蛮的往古的。真正意义上的革命,都是带有现代性的,为人立法的,是人的革命。革命只能给我们带来自由和平等,带来合乎人性的新秩序,而不是相反。遇罗克反驳"血统论"时,曾经辩护说社会影响超过家庭影响,这是正确的。正因为如此,人要成其为人,就必先改造社会。但是,他接着说,"我们的社会影响是好的。"好在哪里呢?"血统论"在一个共和的国度里居然成了问题。从四十年代开始,我们批判"人性论";直至八十年代,人道主义仍然大倒其霉,不是异端的理论,就是"伟大的空话"。在一个普遍缺乏人权观念和个人道德的社会里,革命将从哪里获取它的资源?遇罗克,一个富于革命热忱的年轻的思想者,结果为一场号称"史无前例"的"大革命"所扼死。应当说,这是合乎逻辑的。
可以肯定,一个连生命权也得不到保证的时代,无辜的死者绝对不只一人。正当遇罗克饮弹死去的同时,大批的黑七类及其子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迅速陷入死亡,有如一场鼠疫。我的熟人圈子本来十分有限,其中,便有不少人死于这场无妄之灾:有枪杀的,有用棍棒打死的,有捆绑了推到河里淹死的,有活埋的,死后往往不见尸首。"革命"之前有法制,"革命"之际有权威,为什么都无法制止如此惨无人道的行为?长期以来,我们接受的惟有兽的教育,没有人的教育。仇恨和杀戮是受到鼓励的。我们只知道"阶级敌人",不知道他们是"人类伙伴",不懂得爱他们,甚至根本不懂得爱。生命是同爱连在一起的。在这个世界上,既不被爱,也不能爱,遇罗克居然还会想到要一张叫作"革命权"--其实是政治参与权--的入门券,现在回头看起来,未免太奢侈一点了!
此时临近除夕,在这个最深最黑的夜晚,读着遇罗克当年写下的灼烈的文字,想着他存在或不存在的意义,心里是无边的荒寒。
据说,当今社会已经消灭了阶级,那么《出身论》将继续以檄文的形式,还是以文献的形式出现?其中的原则是永存的,抑或只配封存于历史的记忆?那许多具有时代特征的话语,当变换了新的语境之后,是否仍然可以找到相对应的说法?在人类解放的道路上,我们到底走了多远呢?
"夜正长,路也正长。"我的脑际不断缠绕着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的结尾,眼前像有一个影子,渐渐向我走来。我看清了那是遇罗克。他那么孤独。他走在同时代人的前面,却又始终被西方世界抛在后头。他越来越近地走向我,仿佛是一种提醒或催促,苍茫间猛然记起他的诗句来:
千里雪原泛夜光, 诗情人意两茫茫。 前村无路凭君踏, 路也迢迢夜也长!…… (原载《书屋》199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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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民 12/20/99 8:33:44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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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民兄,你说得对。 城里贤侄,我很高兴你不知道艾思奇其人,也没有去读他的哲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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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民 12/18/99 7:33:43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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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民兄,狼奶是有不同方式的喝法的。我也饱灌一肚。只是,我绝不可能以这样的角度去看 八旗。也不可能象gan那样呼喊:It's
my story.所以,故事需要不同的作家去写。作为读者,我还是希望故事的尾巴早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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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民 12/18/99 7:20:29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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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思奇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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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人 12/17/99 7:17:01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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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民兄,
本来翻译的人名就没有一定之 规."其"与"奇"无所谓对错.
是不是这样才透着您有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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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meloser 12/17/99 6:12:04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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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ther wonderful pi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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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ldman 12/16/99 9:28:31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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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is amazing now to see all the show off
of those New Baqi. What they wanted and still want is to
confirm that they are different, they are owners of that
country, they are "mens over mens". Those damned SOB.
Sorry, not include Xin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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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meloser 12/16/99 7:35:50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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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picked a gooooooood picture. If you
can show more good old homeland picture, I will come back more
of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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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民 12/16/99 6:36:08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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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大头兄,挑你一个刺:艾思奇不是艾思其。别字要改掉。 此人的《大众哲学》、《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两代 中国“进步青年”的
圣经。今日猛回头,见其影响之深,流泛之 广,惊心动魄。这些书,大概还在卖吧。中国有很多事情你会想 不通,其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现在活着的人,都是喝这 样的狼奶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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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naman 12/15/99 2:09:55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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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need a Chinese software. You can
download from web. For instance, Chinesestar
from: http://www.suntendyusa.com/
After install it,
when you turn on this program Cstar297, you can get a
Chinese edit pad using Ctrl key, which is a tiny 2x0.5"
window. In this window, you type PINYING, it shows Chinese
character. When you hit space bar, these Chinese characters
move to wherever the cursor is.
Anyway, you can figure
it out. Good l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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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 JIA 12/15/99 11:55:37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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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NOT A COMMENT....
Can
anybody tell me how to type Chinese in this column? I can
better express my opinion in Chinese than in
English.
thanks a mil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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