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0/99 9:18:00 PM      [GB] [BIG5]
 

[博库首页]


[专栏首页]

专栏精华
青春遗址
狱边札记--庞德叛国案
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
你看《美国美人》了吗?
女教师Kara
超级偶像Bart Simpson
请听《我有一个梦》
鸣枪致哀,我的将军
Allman Brothers(人皆兄弟)
整个世界在为Harry Potter狂热?
怎么在网络时代活一个自己?
相关文章
全屏显示|转送朋友

<青春遗址><节选一>

--致隐名者的信(节选)


自序:沙龙里有读者为我转贴了我对"知青"及其文学的看法。我在这里贴上那篇文章结尾地方提到的小说作为回谢。这是我没有全文发表的自传小说中的一段。仅对既将结束的20世纪表达一点个人的回首。

我的 :

我现在可以对你说,我初恋的人不是你,不是他,也不是他。那个人不住在你家的胡同里,也不住在我家的胡同里。在你看来,在我自己也看来,从来都不忠诚的我,其实从来都在忠诚地等待。他是我的,但是,我要走得遥远才能回头得到。相信我的故事没有一点儿吹牛的地方,16岁不到,我就离开"家",离开京城,我的此生流浪是从京城中央大道上的火车站开始的。

那应该是一个被历史惩罚的时刻?

当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记得黄绿色琉璃瓦的车站尖顶向我移开,我看见我在画面中。夏末的时候,我披着一件冬天的军大衣,假军装布的,是我们都知道,都羞耻的假绿颜色。在著多绿色之中,碧绿、苹果绿、猫眼绿、嫩绿、墨绿以及宝石绿和孔雀篮的绿里面,在我们少年眼睛里,寻找,惧怕,渴慕的,曾经只是一种绿。你记得吗?当那种绿色在1966年那个夏天,不,不,是在上一年秋天出现的时候,孩子全都大吃一惊,其实悄悄伤过心。据说设计师想到越南丛林,而眼睛对夏天的认识不同。当然,我们对黄色也有过不同的认识。帝王的金黄,是罪恶,也是浅薄,然后,我们统统崇拜秋天的叶子和草失了光泽的那种黄,小孩儿口语说:屎黄。在胡同的顺口溜儿里,我们修饰了色彩,我们说,"狂不狂,看米黄。"我们追随旧军装,我们追随屎黄。然后,我们追随新军装的"国防绿"。而我的灰绿色军棉大衣像一只大桶(领大衣的时候,我恨不得再报大一号,我直怕自己还会长个)。套在让我羞愧的灰绿色的大桶里,我站在绿色的车门边,脑袋在棉帽里直冒汗,兔子毛泛着骚味,毛还直扎脑门儿。我俯瞰着灰色水泥站台上布满着假绿的脑袋瓜儿,脑袋们都埋在白纸页上紧拱着,个个忙着交换未来的通信地址。

"傻瓜。"我暗自想,未来有的是游荡,有的是新朋友。我忙着想象一排排工人正趴在缝纫机上,在紧赶着扎直线,一抖手,孩子们人人披着一件假绿皮。整个京城亢奋地装入铁皮火车,整个京城运往绿黄交替的四处乡下,而留下的京城,是黄色,也是绿色,是季节,还是时尚。

我如此记得那时的我,是因为,我在胡同台阶上玩着羊拐和沙包,悄悄地,眼巴巴地,瞧了又瞧的美少年啊,这个男孩儿这时就站在我的身边。他嘴裂得瓢一样,嚎啕大哭起来,鼻涕泡儿吹起了气球。我掉转了脸,躲不开幻灭。我真吃惊自己,我怎么会喜欢这么难看的人呀?!我在棉大衣绿桶里挥舞着双手,高喊着,"再见!再见!"模糊的梦幻,从煤烟的硫酸味和脚下的颤动中直撞上心头。人哭着,我笑着,我一定还不停地说着来着?直到我们胡同的"臭球鞋"抬头问:"难道你就不觉得累吗?"我才吃惊地发现,在一节坐席车厢里,我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不觉晃完了一天。就像在胡同里一样!

我坐下来,闭上嘴巴,打算沉思--我不知道能"沉思"出点什么。不过,看一看窗外移动的"景色"(方格作文本里一个常用词)就能给我启示。哭什么呢?小屁孩儿?火车。远足。小屁孩儿呀,你个哭什么呢!

咱们立刻越过国境啦。越过了公元前500年时的"燕",进入了"貘"的地界,如果老天不是下了大雨,浇灌了陈胜、吴广们造反躁热的话,你我穿过的"渔阳",依旧的荒漠,如今又该是什么样?咱们贴着5世纪东突厥人的疆界,在鲜卑人的地盘上行走啦,咱们越过长城,越过山海关,咱们到了"关外",流浪的庄稼汉和流放的官员文人的起点。火车上水的时候,我在"关"边跳下火车,快乐地着实踩踩地理课本的描写。

苍凉夹携晚风?晚风夹携苍凉?风中的我想倾听四外,至少让小魂儿沉沉底,想想面临的真实日子的模样,风与凉,却在夜色越深的行进中把人卷入激昂。

显然,我们没逃脱13到15世纪的蒙古金帝国的版图,很快的,我们钻进了最后外族统治者满族人的世界,我在女真的"根"中行走。眼前的城镇,越来越小,越来越土,小到,土到,京城孩子从没见识过,也没注意,因为视线紧盯飞速闪动的路面在无形穿越一个省(!)两个省(!)进入第三个省(!),我在暗自计算和欢呼之中!虽然在车轮滚过的铁轨下面我没看见画在地图上的省界--单线以及单线之间的圆点,不过,眼前的任何一点也都没暗示对未来想象的相反任何。

我的眼睛穿越过这个世纪用于记忆历史的标志之一,流落和回归的象征,松花江,穿越过被"抗日战争"驱赶的人与鬼,我看着天地的假定极线,看着那条根据1689年尼布楚条约归还的国界。我在复习完整的小学6年文化给我的关于边境线的概念,不过,我的想象要比薄薄的课本生动。在土地相连的地方,除了石碑,国界是不是一条人工挖的深沟?仿佛战壕?又不过,火车载着我们奔去的方向,完全以河流为界,在同一条那边叫"阿穆尔",这边叫"黑龙江"的河流中间,不能树石碑,也不能挖沟,就飘着游泳池里的浮标吧?我分明能看见鲜艳的浮标在掀着白浪黑龙腾跃的江中滚动,而西伯利亚的风一定比我们的猛烈,在向我们刮来,风在把国界在向这边推!我为国界寸寸不确定而焦虑,像盯着小街尽头我的小天堂中老头儿手里那把打麻酱的舀子,我要严密看守协议,不过这回我准备真刀真枪,而不再是小人书世界的模式。我坚信我将贴着河流,在纸面的边境线上真实驻扎。

当我决定沉思的时候,我坐在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身边,当我准备好深沉,她的苍白和沉默引起我的注意。我只知道她不属于我们,因为她不住在你我附近,她不和根据胡同划分学校的我们在同一个学校,也就不应该是同一个下乡的方向。我感觉她上错了车。你们男孩儿看我们女孩儿叽叽喳喳,好象在争夺你们的注意,其实,我们是在嫉妒地盯着无法竞争的对手。我很留神这位一言不发缩在角落里的大美人。于是,下车的时候,我就主动替她拎着手提包。

下了火车,上了卡车,下了卡车,上了马车,然后,在泥里跳下,然后,进了泥里,我们就进了家。

荒原上,一长排土坯房垒在泥里。泥土的湿气混着松油的清香。屋外下雨,屋里地面是河。雨停了,里外飞着蚊子,雨又下起来,蚊子悠闲地落在手上。我说悠闲?!蚊子每一下叮咬,都像打针一样,是尖锐一扎!扎得我一跳,一跳,然后数数。我的一只手上添了36个包,我摸摸脸,我脸上的包有63个。我不照镜子,我的神伤,不在脸上而在心里。在卡车,马车,还是在泥地上,我都没看见任何边境线。

当女孩儿们坐在带来的大箱子上哭泣的时候,我也深深地悲伤起来。我们的落脚点,居然离中间带圆点的双线,离着国境线,还有100公里!100公里的遥远距离,足以把一个少年的理想境界从边陲流放回内地了。

伤心到极点,我看见大美人了。她正坐在角落里看一个大本子,并且蠕动着嘴。也就在这时候,一个大汉进了房子,不声不响的,立在炕下她的面前,他登着直到膝盖的雨靴,靴子上糊满烂泥,他两手揉着帽子,大红着脸,一头微卷的乱发。我这才知道,这个大美人是来投亲的,并且,是来结婚的!因为一直在下雨,新房还没有盖好。我被脚下踩的,身边飞舞的,停歇的梦境,完全咬醒了。

原来这一个曾经叫农场的,改了军队建制的"兵团",而这个农场是战争的结果。一路忙着翻越历史长河的我,竟然忘记最近战史上辽沈战役里的任何一仗。战败的国民党,战胜的共产党,战俘和看守,组成了开垦的人工景象。看守的和战俘的亲戚们,拖着孩子,带着老娘前来会合,关内农民在大跃进后的大饥荒中,以"盲流"的清醒向祖传的北方讨口,同时旧文人的继承人,叫"知识分子"中的罪人们被仍旧地(就像清朝一样地)流放到这里,还有真正的犯罪分子。这是一个劳改农场。

非常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被这一点吓住,女孩儿们哭,只因为"家"的遥远。而这位一样从京城来的,未来的新娘,前来投奔的,不是共产党看守,也不是国民党战犯,是一个盲流的后代,一个土生土长的普通庄稼汉。

炕前地上水流交错,我被伤心涨满。

没有房子的新娘暂时睡在我的旁边。睡在门边的地方。她连个蚊帐也没有,于是,在房子盖好之前,我不得不请她住在土坯房中的纱房子里--睡在我的蚊帐里。我握着一本小说,包着红塑料皮,她握着一本大书,透过菜谱的封皮,我看到她的嘴默默蠕动。女孩儿们都说她在预备婚礼的宴席。她的房子已经在上玻璃了,在细装修着,这就是说,在砖面上涂一层砂浆,再刷一层石灰。以我遥远的如今的目光,我们那时候的活儿真够糙的,墙面鼓着大包,墙脚拐着弯,窗栏和单扇的木门涂着黄漆,颜色炸眼。不过,那时候收了工,我们都会在空屋空灶边上坐上一小会儿,争论一下未来的布置。

如果你连续十小时泡在雨水里抢收倒伏的麦子,十个小时在烈日下扛着大麻袋颤悠悠地上跳板,你将肩上的麦粒一次次翻入尘土飞扬的卷扬机,乡下妇人的小日子啊,就突然地特别地有滋味儿。我盯着窗上吊着的蒜辫子,红辣椒,看窗台上摆着的小沙果,这些大老远运来的,酸溜溜的带着虫眼儿的小果子,在当地妇人手里怪喜爱地摩裟着,开始时候看着真让我想哭,什么--呀?(要是我们还在胡同里,就拉开声调,用这样的问句表示断然的否定。)而这个时候,雨后的蘑菇,林中的木耳,野地里的黄花,晾晒起来统统变成褐色的,还有自家鸡窝摸出来的白生生的蛋,在大铝盆里一打十个,水煮似的倒入汪汪半锅豆油里(吃花生油的京城人还挑剔那油的味道来着)。看两层玻璃窗之间堆着的锯末,冬天室内的呵气会积存在那里。拥挤和狭窄的周旋会是这么吸引人。我就等着吃她结婚那一顿了!

突然一切都变了。一天半夜,她一直没有回我的纱房子,我的纹帐,于是我摸出去,在月亮底下,看见她和一个人在说话。我摸回来,心想跳,却累糊涂地睡着了。然后,她说,她不结婚了。她下地干活。又有一天,她从地里被送到炕上,然后,从炕上被送到医院。她本来就坏的腰又坏了。然后,她从医院被送回来了,支着坏腰,慢腾腾地干在任何活儿的后面。而那个红脸大汉再也不来了。

她的孤独比裂开大嘴哭更让人同情。于是我试着和她谈点什么。我们一定是谈艺术来着。就是说,我们谈到音乐、绘画和我的女孩儿爱好,跳舞。在音乐方面,我练过手风琴,而她,她学过钢琴!我立刻领会了,原来她是在精神会餐琴谱啊。而我的手风琴水平,其实刚够上左手和右手联合在一起,把中央C定位下的大小和弦苦练的基本上不打磕倍儿。于是,我们也谈绘画,我学水彩,她学油画!我们就改谈跳舞,实际上,我学的是体操,因为害怕高低杠,老从平衡木上掉下来,早被教练扔出来了,而她从小学芭蕾,直到练坏了腰。所有的我,都是一点点,都是刚沾边就完蛋,所有加在一起的她,立刻叫我崇拜得闭了嘴巴。

难道大三和弦,小三和弦,这些三度音程是值得,甚至,是能够用嘴讨论的吗?难道我们也会说什么三原色吗?她究竟是从麦场跳板上摔下来更好呢?还是从此做一个乡下妇人更好呢?怎么才是更好的命运?我简直忘记了人家的命运,突然之间降临的快乐,直把我照耀得眼花缭乱,好一个面临瘫痪的和弦,当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在荒原上锄地的时候,我可不再寂寞啦,我身后有一个精神支柱。我得连连警告着自己,千万不要快乐地乱翻身才好,当我背过身忍不住欢笑的时候,突然的,我听到她说:"你要是能和我哥哥聊聊天儿就好了。"

哥哥?还要哥哥干吗?我用背问。那哥哥不画画,也不弹琴,不过,据她说,他可以凭一张嘴模拟整个"费加罗的婚礼",那哥哥当然不练芭蕾,也没练过我的胡同战争水平的兵乓球,不过,他是校足球队的边锋。

我翻过身来,在我的枕头上细看对面。在小学的我看来,她的高中学问已经高不可攀,而那个做哥哥的,竟然是大学毕业生!学的是军事电讯,而我对电的全部知识不超过灯泡的正负极水平,他是大学学生会主席,共产党员,比起我这个混红卫兵,纯属的红小兵,人家是文化大革命中真正的学生领袖。他不像我,不像她,不像一个个裹着"假绿"的我们,他是真正的军人,穿着真正的军装,是米黄--屎黄的老牌那种。而比所有这一切都更高级都更糟糕的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我们的经历更正确),他是学院里一派的头儿,当城市和乡下各派用枪炮夺取各级政权,军事学院也在校园里开枪开炮,他说他反对,他说他没参加,但是,他是一派的"罪魁祸首"(多雄壮的词),他被抓进监狱(好家伙!),然后被开除军籍、党籍、学籍,还怕他跑(他跑过--想象旷野,狂奔,狼一样拖着被打伤的腿,他真被打伤啦,他一直跑回家,代替父母,等待在家的是军人中的军人,(宪兵)。他被押着遣送内地,是她和他的父亲走出来的乡下老家。

我看着她。奥,他,(慢着,)他有个女朋友,她说,是他的大学同学,就是那一天,她在校园里走,就是那一天,两个革命派互相开枪,就在枪响之前,他偶然地看见她,那个时候,他想叫她一声。不过他太害羞了一点。那个时候的他们,相信我,我相信,都太害羞了一点,都太不愿意当众表达任何一点什么(不过他们背后就十分地表达吗?)枪声突然响起,如同一场雷阵雨。然后,他在校医院长凳上看见她。应当说她很幸运,一颗流弹直穿延髓,她当场就死了。然后他作了这场武斗领袖的替罪羊。"她非常美丽,"我的和玄最后说,"他可并不漂亮。"

--再也不可能更完美了。我,你知道的,我不仅是全身心崇拜,你看着我,我也看穿自己,在还没有看见他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了自己,在决定的脑子之前,就已经爱上他了!那就是一个17岁女孩儿拥有的那个年纪的全部。(待续)

 
读者感想                            读者俱乐部|作家信箱
睡着觉看你们聊 1/4/01 3:13:21 PM
 
我出生在73年的农村,脑子里有着很深的岁月印记,但又好象很模糊。或许我应该早点出生,我很努力的翻书解读那段历史,我发现我根本厌恶现在人情关系,我渴望那时的纯真。

ANGEL 3/6/00 10:03:02 PM
 
This story remined me of the past
days which we younsters know a
little. I wonder how the ture sense got through so many years,
not only of love,but the common
sense of humanity.I'd like to end
my thinking with the old saying:
"behind the yonder hills lies our youth ,what has become of it?"

 3/3/00 9:47:30 AM
 

S.L. 12/15/99 4:46:13 PM
 
作品出来一半,已经好评如云,能否早些出下一半?谢谢。

Gan 12/13/99 5:30:21 AM
 
Good story, my story. Finally, after 30 years, somebody tells the story
in this way: we are human geings!

datou 12/11/99 10:21:28 PM
 
It's not just the sorrows of young love. It's an entire generation being annihilated. From 1966 to 1976, too many youth, far too many youth, were put in the hands of their fate. They were sent to the worst places imaginable and nobody cared whether they would die or not. I do hope that the younger generations would appreciate and remember the ordeal they had to go through.

L.S.B. 12/11/99 9:06:22 PM
 
This story reflects the sorrows of young love, which I found myself
related to in a melancholy manner.

Copyright © 1999-2001 BOOKOO Inc.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