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梦幻 传说 现实
中国小说家莫言在日本的感受

日本"汉学界"对这次旋风深感震动，认为是本世纪来中国作家在日本社会受到的最大注意。当然，莫言是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在获诺贝尔奖感言中提及的中国作家，然而，使纯文学中的外国文学在岛国日本形成如此效应，却是另一回事。驻日本的中国作家毛丹青是莫言访日策划人。而他自己谦虚地说，他是整个访日行程的随员，是莫言讲演会以及在日本接受的所有采访的翻译。他传我一篇文章，是以他自己了解莫言文学为目的，从和莫言的许多谈话整理下来的。希望为读者提供一种供思考的线索。

1。 不同的文化感受其实是一种很好的遭遇

在没有来日本以前，您曾经多次出国访问，这次访日与过去的出访其他国家有什么不同?
莫言：在很多意义上都是不一样的，但重要的是日本对当代中国文学的关心程度比我所了解的要高得多。我这次访问日本也是因为我的长篇小说《丰乳肥臀》日文版在日本出版发行，这样一个大部头的书在世纪末能够与日本读者见面是我的幸运和荣耀。而且这次访日有许多机会与一些普通的日本读者接触，虽然他们不懂中文，也不太了解中国现在的事情，但是对于文学的理解有时令我深思。比如，在京都有一个酒吧的店长，他读了《丰乳肥臀》以后，跟我谈了他的感想，他认为主人公上官金童恋乳的情节就好像是中国的现代恋上了中国的古代一样，在历史的长河里，中国的现代是如此被她的古代所溺爱，而现代又是如此无法摆脱掉那种永远也长不大的弱智与困扰，说这是莫言小说中最大的隐喻。我是小说家，不会谈什么文学的理论，但在某种意义上，这个日本的普通读者的看法也许不比一个文学评论家差。还有一个日本读者问我：你的红高粱与中国革命的红太阳的红有什么区别?这个问题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

通过这样的交流，或者说通过你的小说对日本读者产生的影响，以及他们回过来向你表达的想法对你个人有怎样的作用呢?

莫言：我想这是一种遭遇，因为我们完全是在两个社会环境下生活的，所以就必然导致一些想法的不同。比如，从谷崎润一郎的纪念馆，我们不难看出他的日式庭园那种追崇自然的风格，听海边的松涛声，穿着木屐踏在碎石路上…，从伊豆半岛那间川端康成写《伊豆舞女》的小旅馆，我们也可以想像他从小楼走下来，经过桥下的小溪，观赏着夕阳打落在绿叶上的情景。所有这些似乎都集中了一种日本式的忧伤的美，跟他们相比，大江健三郎的作品似乎就是从都市里诞生出来的，与刚才两位形成了不同的风格。同样的国度都能够把文学塑造成风格各异，那我们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当然给每人的感受不一样。这是一种好的遭遇。

２。似是而非的超越正是文学可以继续存活下去的理由

文学之所以能够以它的永恒性超越我们的现实生活，您认为这种超越主要来自于什么地方?

莫言：我觉得是一种既是现实，又不是现实的这种关系给我们打开的空间。我的小说《透明的红萝卜》里面有一个没有姓名的黑孩子，这个黑孩子能说话，但很少说话，说话对他几乎是一种沉重的负担。黑孩子可以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苦难，他在大冬天可以穿一条短裤，光着双脚，他可以把烧红的钢铁握在手里，他可以不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他有惊人的幻想能力，能够看到别人看不见的奇妙而美丽的事物，他能够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比如他能听到头发落到地上发出的声音，他能嗅到别人不能嗅到的气味。当然，《丰乳肥臀》的上官金童也有这样一种超人的缺陷与超人的能力。文学正是因为这些人物具有不同寻常之处，所以他感受到的世界就是在常人看来显得既奇特又新鲜的世界，所以他就用自己的眼睛开拓了人类的视野，所以他就用自己的体验丰富了人类的体验，所以他既是我，又超出了我，他既是人又超越了人，在科学技术如此发达，复制生活如此方便的今天，这种似是而非的超越，正是文学存在着，并可以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

能够达到这一似是而非的超越，从文学的资源角度上看，应该具体地表达为什么呢?

莫言：作为小说家，我只能谈个人的体验和感想。至少从我的作品中大约归纳为四个方面这就是故乡，梦幻，传说与现实。这些因素从《透明的红萝卜》、《红高粱家族》、《欢乐》、《红煌》以及《十三步》、《天堂蒜台之歌》、《酒国》、《丰乳肥臀》都可以找到。我说的故乡是一个文学的概念，而不是地理上的概念，如果我在外地获得了丰富的灵感，而且这些灵感也能促使我塑造小说中的人物的话，我会把他带回到我的故乡，赋予他生命，爱情，憎恨，这是我的文学的王国，我就是国王，我可以尽情享受掌握生杀大权的快乐，也必须为我所怜爱的人的死去而悲伤。一个作家的童年是他的创作的摇篮，而故乡是他的情感的源泉。我很小的时候就缀学了，那时我每天放牛，一个人很孤独，于是，我想跟天空的鸟儿说话，想跟我的牛说话，有时我看着云，就想像着它们会变成白面馒头，降落到我的嘴边，这种甜蜜的想像有时让我掉泪。

所以您所说的梦幻是紧随故乡而自然产生的?

莫言：是的，我想一个人的梦幻能力跟他有一段非常孤独的经历是有关系的，至少我就是这样，除此以外，我的童年跟大自然产生了一种特别亲密的关系，我在梦里经常会飞，总觉得有一股强大的气流顶在我的肚子上，把我托起七米以上，这种奇妙的感觉至今也没有消失我在东京的夜晚好像也在飞。

3。故乡是心灵不灭的存在，也是我的文学资源

传说也有许多成分是从梦幻里诞生的，这种说法对吗?

莫言：这只是一个不太全面的说法，但传说往往是有一个核心的，它或者是历史上的一件真事，或者是一次令人难忘的事件，这跟神话不一样。我小的时候，是一边听着老人的故事一边长大的，传说是从历史里面走出来的，它有着一些沉厚的东西比如，我奶奶曾经跟我说：天上下雪在远久以前并不是下的雪，而下的是白面粉，有一天，上帝派了一个使者到地球上看看人们的生活，发现许多人都非常自在愉快，因为他们不劳动就可以得到从天而降的白面粉，把它们做成精美的食物吃，使者来到了一个人家，见到一个妇人，于是就问她能不能给一块白面饼，结果发现这个妇人一边把白面饼做成小孩的尿布，一边对上帝的使者怒吼：滚，你这个要饭的家伙!结果，使者回去以后把他在地球上看到的事情告诉了上帝，上帝大怒，从那以后，白面粉就变成了白雪从天而降这样的传说让我们懂得什么是同情心，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但这样的传说无疑是通过口述而传播出来的，当然，我的村子里面还有许多许多的传说，它们已经成为了我的丰富的文学资源。

在传说以后，莫言文学的最后一个因素是现实，您把这个现实放到最后的位置是怎么想的呢?

莫言：这其实与我开始讲的文学的永恒性有一定的关系。每一个作家是不能生活在所处社会的环境以外的，所以每一人都必定会留下社会的，政治的，文化的因素。但仅仅是留下这些因素，文学是无法成立的。大约在15年前的一个冬天，我读到了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里的一句话：一只黑色而狂逞的秋天狗蹲在那里的一块踏石上，久久地舔着热水。这句话对我的震动很大，原来狗可以进入文学，热水也可以进入文学。所以我没有读完川端的小说就拿起了自己的笔，写出了这样的句子：高密县东北乡原产白色温驯的大狗，绵延数代之后，很难再见一匹纯种。这是在我的小说中第一次出现"高密东北乡"这个字眼，也是在我的小说中第一次出现关于"纯种"的概念。从这个时期开始，我高高举起了"高密东北乡"这面大旗，象一个草莽英雄一样，开始招兵买马，创建了我的文学王国。这个王国是与现实联系的，但又是脱离现实的。

这样看来，在故乡，梦幻，传说与现实这四个因素当中，您最强调的是故乡的存在，对吗?

莫言：可以这样说，因为故乡是一个心灵上的概念，你也去过我的故乡，但根本不象我的小说里面一样，本来有河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条大沟，你不是还抱怨过我吗?包括我的小说日文翻译者东京大学的藤井省三教授和佛教大学的吉田富夫教授，他们去过我的故乡以后，都感到失望。作家可以写许多小说，但这些小说或许就是一部小说的翻版，作家可以写众多的人物，但这些人物或许就是一个人物的扩大，缩小，变形，毁灭以及再生。故乡就象不断被翻版的作品，就象不断被多样化的人物一样，她是心灵不灭的存在。

今年 12/17/99 9:20:32 AM

毫无疑问，这个人的素质比较高，他是个离传统不远的作家，但也不乏创新精神。听说他搞电视剧去了，是为了赚钱吗？令人遗憾！

子午 12/6/99 8:07:27 AM

莫言的中篇写得比他的长篇要好，今年和去年他在收获上发了几个中篇，每个都不一样。那篇《师傅很幽默》拍成电影也许会很好玩。

小雪 12/4/99 8:42:07 AM

他的书太粗鲁了，污泥浊水，罗卜白菜，世界已经进入优雅的时代，人们还是希望能看一点温馨的作品，莫言如果不洗心革面，那就歇菜吧！当然，我们还是希望该同志能变出新招，给我们一个惊喜。

鱼水 12/4/99 8:35:44 AM

莫言的《丰乳肥臀》在日本大受欢迎，有点墙里开花墙外红的意思。这本书尽管有许多毛病，但毫无疑问是本世纪中国最有意思的一本书，国内的评论家为什么保持沉默？还有他的《酒国》，一本与贾平凹的《废都》堪称姊妹篇的书，竟然也没有评论家注意，这是国内评论界的悲剧！

读者 12/3/99 5:35:14 AM

据说莫言与写狐狸那个老头蒲松龄是老乡，这家伙满脑子里那么多的妖魔鬼怪到底是从那里来的？是蒲老头子投胎转世吧？但是我希望他多写一些人世的故事，其实他不仅仅会讲鬼故事。

gg 12/3/99 5:29:03 AM

莫言是个好同志，他的想象力在当代中国作家中是出类拔萃的，因此他的创造力也是无穷无尽的，我们期待着他的新作。

读者兼影迷 12/1/99 4:57:47 PM

前不久,北京青年报说张艺谋希望拍摄莫言的小说[师傅越来越幽默],据同一家报纸说张艺谋对小说中出现许多破旧的汽车表示了极大的兴趣.这些被废弃在一条河边的破车也是小说中的一个重要的场面.莫言对城市的构想带有强烈的魔幻与鬼怪的介入,使这部小说从异常的眼光中能够发现某种真实.有关张艺谋想拍片的事情,不少报纸都有报道.

莫言迷 12/1/99 10:06:34 AM

莫言这番谈话很诚恳，和他作品的狂放挺不一样的。作家和作品之间差异，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莫言说他受日本文学的影响，我原来还以为他是受美国作家福克纳的启发。仔细再想也有道理，他的作品有日本"能乐"风格：主线单纯，处理极至，夸张。

读者的读者 12/1/99 6:42:07 AM

你看莫言在《收获》今年第一期上发表的 《师傅越活越幽默》了吗?是写下岗工人的， 他的风格变了，平实而幽默。他还有写了一 个小学时候开运动会的，也挺好玩的，也发 在《收获》上。我觉得他好象变了。

一读者 12/1/99 5:21:20 AM

我觉得这个谈话中间有意思的是，翻译家想象的莫言家乡，和看到 的真实家乡景象。我这种天涯游子知道，"家"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 方，是变化，是破败，是……，不过，莫言家乡破败、变化的程度， 是中文读者比日本翻译家更能真实想象到的。只剩了作家的脑袋和笔 携带丰富和怪诞，仿佛"封神榜"，作家用作品为我们建造共享的神话? 还是作家是白日梦幻者，独自活在某种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