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热。烤得公路和树发白。把地图铺在方向盘上,开了一个半小时的高速公路之后,拐进乡间的小路。看到镇子的路标了。我经过高大的房子,廊下竖着高大的柱子,是所谓庄园式,还有维克多利亚式的房子,耸立三角尖顶。我立刻到了镇中心,因为认出一家电影院。这么一闪神,开过了头,过了一条火车道,立刻开出了镇子,栽进破烂小房子中。路上没车,索性看着后面,把车倒着,又开回镇中心。这是南方小镇到处一律的结构和景象。一头庄园里住着阔人。穷黑人住另一头。而穷白人和黑人隔开,又住一头。隐约着,你好象脱离开中产阶级充斥的当今美国,进了中世纪贵族与农夫的欧洲。谁在这种地方开绘画博物馆,有点邪门。
小镇中心,一条短街,一个老旅馆,木雕细花的前廊。隔窗看,有茶室,没客人,也没有伺者。古董店。古董店。还是古董店。摆着些三钱不值两子的本世纪小盘子、小碗、布娃娃和旧家具。镇中心标志的老电影院烧毁了,旁边的房子伸个旧招牌,是镇上老报纸,不知道关张多少年了。铁轨生锈,候车室门窗都没了。曾经,来往于道的生意人,下了火车,在旅馆里住上一夜,继续赶路。古董店的地方,笑嘻嘻过烟花女子。这种南方小镇100年前着实繁荣,四野种棉花,镇上开纺织厂,20年代末棉虫灾害毁了棉田,纺织厂转移墨西哥,远至中国。而小镇们,立刻地,全部地,衰败下来。在老旅馆后面,透过倒塌的仓库,可以看见生锈的滚筒机里残留着棉花。沿着撒满阳光的小街慢慢走着,拍着照片。街边一座木房,墙上残留着老商标,改做着黑人教堂,布道人的声音传出来,浑厚如歌:赞美上帝!放逐恶魔!阿门!跟我一起说,阿门!信徒众声合歌:阿门!在门外倾听着,看小街对面,一个造型典雅的新招牌:"国际艺术博物馆"。
里面很大,只有一位小个子金发女子。不是做画人,是管理员。门票4块5。她接过钱的时候,我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心绷得很紧。她给我做解说,而满墙伪作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解释环境,解释小镇。说这镇上没录像带店,没音乐带店,连大型超级市场都没有,小加油站卖百货,也卖乐透大奖卷,小镇人人买奖卷,街上的生意人都恨这个新开的博物馆,因为门票钱会抢走人口袋里有限的小钱。"我们希望吸引小学生来参观,"她说着,偶然看我一眼,眼睛回避接触,"县上开设了挺不错的艺术专题课,小孩比家长们更懂得艺术,真希望通过孩子能把家长们带进来,可是,当春天开馆的时候,学校已经把这一年外出的钱全都花光了。我正在寻找基金会赞助。"她的幽默也充满恐慌。我一边打量画,一边打听做画人。这人是摄影师,也是作家,周游世界,在存原作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中临摹名画,常住迈阿密(啊,黑手党出没的地方),巴黎出生(奥,这就解释了他为么用波德莱尔式的字眼儿--)自称:游手好闲的游荡者。眼下人在伦敦。
我的好奇心并没被见不到人的沮丧打消:为什么选在这地方开绘画博物馆?就算是假的,也该把假名画放在不太离谱的地方。管理员跟在我身后报告故事,说当这人偶然游走到这个地方,和一个穷学生聊天,一瓶酒下肚,学生悲叹,真想到欧洲亲眼看看古典名作。
"去就是了。"这位世界旅游者回答。
"太贵了。"学生说。
"不算贵呀,"世界旅游者说,"有个几千美金就能把欧洲绘画逛上一遍。"
"但绝大多数人付不起这样的旅行。"学生回答。
据说这位世界旅游者受了震动。他从来没有意识到穷人不能自由旅行。我在伪作前被震动着,我也从来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不知道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可能自由行走。不论是经济的,还是护照的原因。不过,这位游手好闲者生出一个念头,既然穷人被隔绝在穷乡僻壤,不能贴近伟大艺术,为什么不把伟大艺术带到人跟前?哪怕是仿制的?他搬到小镇来了,买下一座庄园,他说服同样住庄园的邻居,捐出小街这栋旧房,曾经是卖衣服的商店,他把自己的伪造画陆续搬来。我复制过的许多画,包括15世纪荷兰画派搏尔霍斯的《乡间的婚礼》也在这里。诚恳地说,他比我技法熟练,但我这件伪造品比他好,看笔触,他画得太快,不够古朴。在曾经挂过领带、短裤的地方,现在悬挂着凡高、毕加索、比沙罗、达里。让我一一回忆我看过的原作。除了我,馆里没有其他观众。据说节日和周末来少数外面的人。这位不停说话的女人学的是艺术史,从精妙、世故的北方波士顿来。我看看她,也避免过久观察。显然,从那个文明老城到这个不能再偏僻的地方来的小个子女人,怀着巨大的梦想。因为她说,她希望不断会有艺术家来探访,这样,她就能开个艺术材料的商店。这里从来没有这种商店,在13英里之外,有个大学,学生会成为艺术支持者,镇子外有个废弃的运动场,可以改造成希腊式的露天剧场。。。她不停地说着,我不断倾听着绷紧的内心。
我走了出来。开着车又过小镇外的黑人住宅区,然后过穷白人的住宅区。再次被潦倒的烂屋顶震惊。穿着破裙子的黑女人坐在廊下瞪着我,挺着啤酒肚的白男人也坐在廊下瞪着我。我很困惑,精神也同处困顿中的穷人要看贫穷的《卖水老人》吗?真正的艺术是不是只能产生在艺术群体的高度碰撞中?"艺术"是不是只能在有着艺术品味的地方存在?困扰我的是,当那个曾经的中心,在我眼中已不再是艺术灵感的中心,我究竟到哪里寻找?车转上高速公路,混入干热,白色的午后。所有高贵的,效果可疑的精神呈献都留在脑后,那位学艺术的女人神经质的肖像在眼前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