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台湾《中国时报》文艺版主编打来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一位笔名"哈金"的中国作家。她请我想办法拿到此人照片,存在我的电脑里,因为台湾余震不断,电脑常挡机丢资料,一旦他中奖,我就立刻传照片,报纸马上做越洋采访。文艺版主编肯定处在某种惊鄂下,因为我说认识这人,还是"邻居",我们住同一个县的不同小区。于是,她托我告诉他,未来时刻可能会打搅。
我转告了哈金。用老办法,打电话。
他声音一如往常,嘿嘿地,带憨厚笑意,"只是入围啊,那敢想什么得奖。"
"够好了!"
这是我的私人看法。
哈金是谁?
台湾编辑以前没听说过。大陆中国文学界也不知道。在大红大紫后灰色弥漫的中国当代文学里完全没有哈金。美国《时代》两年前给他写的书评也先问:哈金是谁?
哈金本名金雪飞,直到80年代末根本没开始写小说。他曾经是军人,在中苏边境上巡逻,和苏联士兵来回地打着照面。他还做过铁路工人。文革结束后,考入黑龙江大学英文系,然后在山东大学拿硕士,到波士顿的大学继续念英文,博士论文是关于庞得、叶芝那个文学精英小圈子。他一开始写小说便用英文,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了一个短篇。这时,他在乔治亚Emory大学英文系找到一份教书的差事,一家三口搬了过来。忘记是什么由来,他打过来一个电话。声音挺厚道,于是就聊起来。
我只带过几天研究生,毫无上课的体验,问他教班有意思吗?问他班上学生写作如何?我有一个看法,美国职业文字匠相当棒,英文系"孩子"的课堂写作也应当不错?不知是不是?
他回答,没错,相当不错,问题是--他口气幽默:他们没有非说不可的话。
我哈哈大笑,他在那边也哈哈大笑。
好象同一种体会沉在笑声底下,是对丰富并沉重的历史和生命观察的自我叹息。
很长时间,我们没见过面,只是隔很长时间在电话上聊聊天。说的都是写作。好几年下来,一共走动过两三回,见面时也说写作。
为什么写作?他开始时对我说,"咳,为了谋生。"说的时候带着憨厚的笑意。说既然人得活在这儿,学的只是英文。听他这么说,可以认为是客套,是不得已,是把文学当饭碗的:除了写小说,还能用学到的这门手艺做什么呢?
学文学真很难找到职业,好多学文学的到此地都转行学电脑。大学文科教职非常少,非常挤,挤得够黑的。哈金曾做过医院清洁工,图书处理员,工厂守夜人,坐在值更小屋里,看着托尔斯泰小说,遥看茫茫奔命于生存的人,看出文字的宗教性使命来了。他同时打着几份工养家,同时用英文写着诗。而中国的自己人对着他的脸说:将来我是绝不会让我儿子学什么文学的!
他这么学说的时候,还是憨厚地笑着。他是东北人。
他妻子丽莎,是山东女子,小巧的个子,头发有点花白着,真切地说:"退稿呀!总是退稿!退到我们两人都怕去开信箱!"
哈金小声说,丽莎的头发就是这么急白的。
我们两人都看看丽莎的头发。
"他就个倔脾气!"
《大西洋月刊》的读者能体会一点他的脾气。他的这个短篇,用黑色幽默的笔调写一个跟小姨子搞"婚外恋"的男子,实在改不了这个"错误",索性把自己给骟了,于是成了村里的英雄。这篇小说招来美国保守读者的震惊,连着杂志一起遭到抗议。
接着,哈金用英文发表《Ocean of
Words》(字之海)短篇小说集。故事都是用60年代中国军队材料做的。他在孤单的路上自我前进着。我们讨论着还能不能写长篇,在这个时代究竟还有没有人读长篇?说到斯坦贝克和漫长冬季的关系,旧日唯一消遣是围着壁炉读书。如今,丽莎是第一读者,也是唯一读者。
我俩在电话上讨论文字的问题:中国人用英文写作的题材和方法。用中文思维的中式英文的新鲜和短命。"外国作家"的英文题材。我读他发表的东西,他的英文越来越地道,凝练,平静,温和着幽默。
写到焦头烂额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能不能帮我看看长篇。他说,恐怕不能给我中文意见。想想,也是,谁不是在文字海里独自闯荡。不过,那时他的情形渐入美式作家古典风情了,夏天的时候,他回波士顿去,借住在旧房东那儿,帮别的作家看手稿,换取和当地的小文学出版社编辑讨论修改自己的稿子。
我用中文写一个长篇。他用英文一个写长篇。在电话上他给我讲了个细节。说他在大学打图书整理工的时候,那里有几个老太太做义工,长年把人扔掉的好书收集来,交给大学,大学整理扔掉一些,将其余的廉价卖出。他的工作是扔掉拣回的好书中的书。一代代,一个个人,潜心沉积的文字产品,能折叠出版并积压在书架上,尽管没人读,已经是最好的命运。他讲,我听,都不问为什么还是要继续写作。除了在电话上议论庞德、艾略特的美英精英小圈子,俄国作家他说喜欢巴贝尔,对我喜欢的纳搏科夫也倒背如流,听不出他是不是憨厚着一种机智,他绕开说,作家属于不同的小圈子,"小家族"。有次他告诉我在写第二个长篇《等待》。问他是个什么故事,说是军队医院。我没听出来这题材能怎么有趣。他问我正写什么,我说,写的生病,一写字就觉得不快活,不写了。
于是他送我一本他新出版的英文诗集。我读到这样一首诗,说他用英文做了一个梦,和去世的乡下祖母对话。是一个阴沉的早上读的。给我一种安静而清晰的感动。
他孤独并胜利地一路前进。我在《时代》上看到他一个短篇小说选的书评。给他打个电话留言,表示祝贺。他打回来说,那个短篇小说选得了一个"小奖"。而《字之海》,他得到海明威奖。当然这些奖对卖书没什么用,奖金很少,反正不能靠小说来养家糊口,只管写就是了。哈金开始属于这样一种"外国作家"了,在美国作家小圈子里被阅读和所知着,书的印量和销量并不大。
有天,他打电话问我苏晓康80年代创作细节的问题。后来,晓康那本写大难与生命反省的《神殇》,得到美国的出版合同,是哈金给他写的书评。应该提一笔的是,晓康的台湾版编辑,就是打电话来找哈金照片的文艺版主编,笔名季季,她自己也是作家,而晓康这本书,开头全是因为《中国时报》副刊编辑们体会天涯沦落的处境,为极度痛苦的晓康开设专栏,任他疏散情绪,才有了这本书。这个彼此不见面,甚至互相不认识的圈子,地理辽阔,却实在小极了。
那次因为苏晓康,我们在电话上又聊一会儿写作。他说,还在写长篇《等待》,并且说,他只活在纸面上了。
这种句子,以我的体味,是写作者沉迷与悲凉着绝感处境。
竟然无以对答。
《等待》静静地出现了。我在NPR(国家公共电台)上听故事简介。一个军队医生和一起工作的护士相爱了,用每年的探亲假,回村子和结发妻子办离婚,妻子每次开头都同意,最后又都翻悔,于是离婚手续和地下状态的相爱,包括被揭发和自我批评,保持了18年。故事跨度是中国60年代末文化大革命到80年代初。
紧接着《今日美国》(10/14)报导哈金入围美国国家小说奖。《华尔街日报》(10/22)也介绍了故事。认为这部小说表达了中国当代历史和社会。《纽约时报》(10/24)书评版以《18年之痒》的标题给大版书评,书评作者是美国知名女作家Francine
Prose,赞赏哈金文字,让你读了一句,想读下一句,读了这页,要读下一页,说他有契可夫风格。《时代》周刊(11/8)又一次给出书评,评价这部小说有"喜剧性",说哈金不是以冷酷的,而是以智慧的目光,写下大时代里人的软弱和人性厚度。所有这些,不仅超出哈金的预料,也超出他的编辑的预料。出这本书的兰灯书屋属下万神殿出版社的编辑,自己是美国图书奖委员会的,有天居然打电话来问哈金,"听说你入围了?你听说过这事吗?"国家图书奖小说评委是另几个作家。
美国小说一共有5种大奖,包括在国家图书奖、普利策奖、国家书评奖、福克纳奖、海明威奖中。如果说"海明威"是纯为小说而设的权威性"小奖";那么,包括着小说、非小说、青少年作品和诗歌在内的美国国家图书奖,可视为头号大奖,奖金不多,一万块。今年是美国国家图书奖50周年。用英语写作的流亡俄国作家纳搏科夫曾经7次被提名,但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奖。过去10年里,华裔美国人的畅销书作家艾米谭获得过提名。此大奖设立50年来,在哈金之前还没有一个从中国来的用英文写作的作家被提过名。提名作家大多不是畅销书作家,半数以上可能在公众那里默默无闻,今年被提名入围小说奖的5位作家,可以说,都是某种"新秀",以新现实主义方法写作。(在风行后现代手法的美国文坛和大学写作班,稀少坚持古典的写实主义手法的作家眼下正被特别垂青。这种情景和绘画市场上的口味有某种像仿。)50周年大奖的公布有一种节庆味道,国家图书奖网站宣布了在纽约将有名人秀,公布获奖的时间是11月17号。
像纽约时报作家为作家写的那篇书评说的,哈金可能开始被作家以外的更广泛读者接受着。他正在忙美国作家出书的一套标准程序:接受采访,打书--到各地旅行,念书,售书签字,他要去西雅图念书,而那里是网上书店Amazon的大本营,Amazon备下了一书架的书叫他签字。他的妻子丽莎插空给我讲点花边,而他在帮着我---
为了帮编辑准备未来采访的小材料,在电话上,我请教哈金所有奖的技术问题。他耐心帮我条理着美国文学奖。我一边记,不由猜想,他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也是这么不紧不慢,于是,顺便问他怎么教学生呢?
他说,课堂上他反复说,写作者应当是饥饿的艺术家,开教时候,他先告诉学生,来学的是关于"失败"。
好极了。
在草录得奖咨询的纸头上,我写下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