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广播进行的时候,担任美国助理国务卿的诗人和剧作家麦克利什就认为,说庞德叛国过于严重了,这个人是在给自己带来无法置信的丑行,但是这广播没什么效果。(麦克利什20年代侨居欧洲的作品受庞德和艾略特诗风影响。另一方面,他30年代就开始对法西斯的威胁日益担心。)
海明威说:"他该得到惩罚和耻辱,但他最该得到的是被嘲弄!"第一个说出庞德也许无法为自己负责,因为他"明显疯狂"的也是海明威。
庞德的律师主意相同。在和庞德见面的时候,提到以疯狂作为辩护的理由。律师后来说:"庞德没反对,说这主意他也想到了。"
6天之后,听证会上法官命令给庞德做检查。
4位知名精神病医生签署的报告所描述的庞德是:怪僻,易怒,自我中心,狂想,注意力不能集中。结论是:"心智有缺陷不能胜任听从正当建议或者具备自我辩护方面的普通常识。换句话说,他是疯子。"
接下来的几天之内,一个大陪审团如期入庭,决定庞德是不是真的有病。许多人同意检查官方面的说法,说从法律的角度看他神志健全。
后来给庞德做常规检查的精神病院医生也一致认为,他精神变态但不构成威胁。
拜访他的老熟人,看到的是同一个在伦敦、在巴黎或是在拉巴罗认识的庞德,是同一个或者极端迷人,或者无法忍受的热心肠朋友,是一个目光敏锐的批评家,是一个古怪的布道狂,(艾略特的形容是:对着聋子嚷嚷房子着火啦!)是一个坚信法西斯主义者,是一个恶语咒骂的老顽固。
1946年2月13日,大陪审团裁决到来。
检方的表现使大多数现场观察家们认为,似乎检方也觉得,把庞德放在"疯子"的庇护下,要比经过一个隐伏着羞愧罪行的长期审判更便利。
此案的审理暗藏美国法律的缺陷。美国法律对叛国罪判定十分严格,要求每一个明显叛国行为有两名证人。庞德的明显行为是广播,唯一的证人是意大利电台的技师,那人一句英文也不会说,证词很容易被辩方律师盘问得乱套。庞德叛国的最主要证据是7,000多份文字证据,证明他和敌人合作。这些证据是1945年一名联邦调查局干员在庞德的罗马住宅中取得的,但是他进入房子的时候没有携带法院签署的"搜查令",而这样违法取得的证据,法官可以宣布无效。
出于任何原因,检方使这个案子进行得很快。绝大部分的时间,大陪审团听精神病学家的证词,看看在场的庞德。庞德焦躁而沉默。最终,大陪审团只花了不到5分钟的时间就判决:庞德有精神病。
庞德后来高兴地说:"律师救了我!"
庞德被送到圣伊丽莎白关押。这是一个年久失修,勉强支撑着超员的精神病院。病人干脆睡在走廊上,到此访问的人都难忍眼前的景象:目光空洞的疯子们四处游走,在整日震天响的收音机前演着闹剧。庞德管这地方叫"我的蝇窟"、"我的穴狱"。当然,庞德在这里又一次成功了。他的活力鼓动着每一个人,他跟医务人员合作得很好,他和病人们也都交往不错,"我能和疯子处得来,"他说,"我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愚蠢。"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他确实告诉他的律师说,假如他不得不呆在美国--因为政府看来不会让一个被控叛国罪的人离开国家,那么,精神病院是像任何地方一样的好地方。
这里的确有这里的便利。在庞德的生活里,这是头一回他用不着为钱发愁!(这个叹号此刻属于我的。)他从政府那里领取存进银行的稿酬,他的起居全由着自己,他可以尽着性儿安排时间,是下棋,还是打网球,而在这一切之上,他有最充分的时间写作。
他有一个归自己的房间。他可以整日打字。他产量惊人。他在精神病院里写了25部长诗,翻译《诗经》与《四书》中的《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意大利文,翻译了墨索里尼的部分日记,翻译了索福克勒斯的一部悲剧。同时他飞快地给杂志们写稿并写了数千封没属名的信件。(匿名信件避免了精神病医生确定他是不是疯子的证据)。
这个精神病院最好的地方是:离华盛顿很近。比起艾略特想让他去的亚利桑那的疗养院,和假如定罪,他也许得去的堪萨斯监狱,华盛顿有着他需要被人注意的恰好的平衡。
在精神病院里,他可以接待任何访问者。有的时候,访问者是杰出的文学角色,如T.S.艾略特,Robert
Lowell(美国诗人,擅长刻画所处时代的主要矛盾)。Marianne
Moore(美国诗人,她擅长深入准确地观察客观事务的细节,提炼富真知灼见的名言)。Kenneth
Clark(英国艺术史家、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方面的专家)。
有时候,访问者是大学教授和研究生、汉学家。大多数时候的访问者,是些什么破烂都攒的小破烂。用他女儿的话说,这些家伙甚至连庞德诗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爱傻听这个不能住嘴的人说,说,说!
一年年过去了。诗人在精神病院过了70岁生日。仿佛一个悖论。当医生照常递上庞德的疯状报告,他就不能离开精神病院,假如离开就得面对证明有能力理解对他的起诉,庞德就又回到叛国罪的法庭。尽管他常常滔滔不绝练习自我辩护,但是"大叔"绝对不会踏入叛国罪法庭的雷区。
在如此漫长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次认真的努力,好让自己离开精神病院。当律师想再次上诉案子,他和妻子都拒绝合作。他女儿问他究竟打算怎么离开"蝇窟"?他转移了话题。被激怒的艾略特对她说,"他不想在任何意义上接受让自己得到自由的任何可能!"
虽然庞德自己什么都不做,但是,朋友们通过政府渠道为他争取尽快释放。不过每一回,努力都被庞德自己毁掉了。他没有办法离开公众视线。
1946年,蓝灯书屋宣布把庞德从新版的美国诗选中删去,引起了一场文学风暴,作家们控告出版家搞"审查制度",才使事件平息下来。
狂飙接着来临。1947年庞德出版<比萨诗章>。这是他写了40年的一百一十七章的《诗篇》的一部分。在意大利关押阶段,最终他被关在比萨斜塔旁边,诗是在小药铺里打出来的。形式是"依旧的",但是,不同于他从前诗篇的挥洒博览群书,这部诗提供了极其个人的经验:一个监狱里的老年人试图抓住一切来抵抗绝望。
铁丝网上白胸脯的鸟/乐谱与符点/黄峰精致构着小巢/缀满牢房床单的诗稿/同狱犯用木箱打一张写字桌/"跟谁也甭提是俺给你做的桌子!"/伟大的是在/不曾遵纪守法的人身上找到的/慈善。
诗章仍然流露着对墨索里尼的真心忧伤:
被倒挂在米兰/蛆虫们该去啃死公牛。
毁誉交加的诗篇立刻变成了政治事件。庞德的一些朋友是国会图书馆搏林根奖评选委员,1949年第一个搏林根诗歌奖的庆祝,就为庞德的《比萨诗章》举行。而这个得奖效应,造成连年没有任何政府官员愿意碰棘手的庞德案。
到了50年代初期,就在公众全然忘记了庞德的时候,他又回到全国报纸头版。这是20世纪首次美国国会修改民权法。街头上,年轻种族主义分子为白人至上主义和三K党鼓劲,烧毁十字架,以暴乱反对黑白合校。报纸记者发现,其中好些家伙在精神病院草地上听过庞德的文学讲座,并且和他通信。报纸的再度喧嚣使政治家告诉庞德的朋友们,在这种气氛下对庞德叛国案无能为力。
一直到1957年公众舆论和政治风云尘落,一个由诗人弗罗斯特(1914年叙事诗选《波士顿以北》在英国成功出版,在迁居期间结识了庞德和艾略特,后回到美国大学执教做研究工作。他的诗与20世纪多数诗人截然不同的是,他不进行诗歌形式的试验和改革,而是用旧形式表达新内容。)和麦克利什(1939--1944任国会图书馆长,此时在哈佛大学做教授)带头发起对艾森豪威尔政府的急风暴雨般的游说,他们说好多纳粹战犯都已经刑满释放了,再把一个在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中的人关着不太好。
还是1945年时候,精神病学家已经备下了解决的办法。一份证词说,庞德是永久性的不可救药的疯子,但他是不危险性的,因此不必要把他放在政府医院里。当时政府没有回应。
1958年4月,联邦区法院撤销了对庞德的叛国罪起诉。在将近13年之后,庞德终于成为自由人,被宣告无罪。但是在法律上他无能力签署一张支票或者一份文件。
他并不急着离开精神病院,因为一个牙科的预约。到这一年的5月7日,58102号的庞德病历正式合上了,附一个注释:状况无改善。
的确无改善。还是老样子的庞德!得意洋洋!才气焕发!精力狂泄!
短期周游之后,他乘船去了意大利,除了他的妻子之外,同一个通仓里还有个年轻女人,庞德住精神病院期间,她定期去看望他,这时候成了他的秘书。船到达港口的时候,朝着蜂拥而至的记者,庞德"啪"地来个纳粹式举手礼!
《Smithsonian》志文章用忧伤的蓝调这样结尾:
"他又活了15年,日子越来越悲惨。他的创作力渐渐竭尽,他生活在跟妻子、女儿、秘书和情妇的轮番做战之中。最终,老情妇把他像战利品似地拐到拉巴罗,他就在那里的养老院和医院来回地出入。
偶然的,当他指着一片心爱的美景时,他旧日的活力回来了,他就追着景色而去,一块走着的人都追不上他。
看过美国舞蹈家阿斯泰尔的电影,他就沿拉巴罗的河边,独舞"踢塌"。有一回他佩戴着纳粹的标志,用鹅步跟着反纳粹的游行。
78岁的时候,当急救船把他拉到市医院,他坚持爬起来,攀着楼阶去和等着他死的床会面。"
在我看来,庞德的生命尾声包涵着一种史诗性:60年代末他拜访了乔伊斯的墓地,他参加了艾略特的葬礼,他会见了叶芝的孀妻,1969年他最后一次回美国的时候,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看了关于《荒原》手稿的新发现--所有的都成了往事--他的寿命活过海明威、劳伦斯、艾略特、乔伊斯、叶芝……他是那个以艺术创造历史的大作家小群体里活到最后的一个人。(我记得他的一部传记也这样说。)
在我看来,我相信一些中国学者也同样坚信,庞德矛盾的生命之中绝有搏大。
当他在意大利被逮捕的时候,匆匆拿了一本上海商务版中英对照理雅各译的儒家经典就被带走了,从笼子里转到牢房里,他开始用一台旧打字机重译儒家经典,他后来说,是这本"圣经"救了他,使他免于身心崩溃,因此,他欠孔子的情。而在这段监狱时期写的《比萨诗章》,可以看做他以为在写遗言并继续跋涉:
几个月前,庞德曾经写到:"四十年来,我一直教自己怎样写一部史诗,从'黑色森林'开始,越过人类谬误的炼狱,到达光明……",而此时是他来写自己的天堂篇的时刻了:
福地,纵然位于地狱之厅(诗章。八十一。)
这是中文版《比萨诗章》所包括的。此书包括着在美国、英国、中国的翻译家和评论家的更多思索内容。
晚年时候,庞德陷入越来越长久的忧郁之中。他对来访的人说,他的长诗是一堆劣作,他的所为是"错。错。错。百分之83的错。
"假如我是一副望远镜,我愚蠢地从错端望出去。"
他从来没有解释自己错处何在。不过1967年和金斯堡共进午餐的时候,他说了一些话。金斯堡这位美国反叛艺术家的鼻祖,以充满狂热的预言,同性恋、吸毒、佛教材料做成《嚎叫》一举成名的诗人,崇拜庞德,这时鼓起勇气对庞德反犹和反佛提出批评。庞德回答说,很惭愧自己曾经"反犹太"来着,说那是住suburb(美国中产阶级小区)的偏见。
在监狱边上读和想过,第二天,我到离监狱50里外的Emory大学图书馆,看收藏在那里的庞德的作品和评论。这里有246种有关的书。随便一本《A
Serious Character-The Life of Ezra Pound 》(by Humphrey
Carpenter),是1005页。我抽下一本最薄的庞德传记。开页是年轻的庞德写给朋友的一封信: I come from an
Americen suburb-where I was not born--where both parents are really
foreigners。(我来自一个美国中产阶级郊区住宅区,我无以出生,而我的父母实为异乡人。)
书中附着一副上世纪末他住过的早期美国小区照片。今日宏大的新荒原,规模初具,气象呈显。道路与砍伐,稀落的树木,规划出一座座大房子,在黑白照片上,仿佛一块块坟碑。
庞德(1885--19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