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代在乡下干着活,我常在茫茫原野上一个人大唱。大学集体宿舍里写着小说,周围乱糟糟,我带着耳机,听着歌走笔。突然,看到同学们眼神极怪地冲我乐。你知道,艺术学院个个半疯,但这些神经超常的家伙,全都惊奇地跟着歌星乱哼的我的声音。
我的正常声音,比正常人低着四到六度。不要说在少年合唱队争领唱了,小时候,我总是眼巴巴站在窗外,看着一排排整齐升高的红领巾,羡慕人人高亮着小嗓子。不过,我肯定是生逢其时,听听天下吧,我这样的半调子低沉,如今在流行音乐里多红!
于是,叫我译歌词的人,一边给我传真过来歌词,一边便把我的电话号码转给了音乐技师,说是技师要听听我的声音。
说唱,还立刻就得唱?
唱个什么呢?跑马溜溜的山?还是十五的月亮?在电话上给一个美国技师唱中文情歌,有点可乐?
技师的电话来了。说了没两句,通过了一半。因为他立即给了我一个试声的地址。
这时候,歌词也从传真上过来了。一看歌词,我从头傻了,我敢说,你看了也一定傻。
把歌词大意翻译下来:脚趾头骨连接着脚掌骨,脚掌骨连接着腿非骨,腿非骨连接着膝盖骨……这么一直连接到头颅骨。一付完整的骷髅架子。歌名叫做《骨头歌》。
这歌为一个节目设计:中国恐龙骨架到了科学博物馆,博物馆在电视里打广告,构思是配合着动画,用英文,也用中文唱《骨头歌》。我这活儿属于广告的背景音乐,还是之一。
我是从不怠慢任何活儿的。把骨头翻译出韵来并不容易。在骨头的连接中,原歌词还有对造物主的反复赞美。拿着这个稀奇古怪的歌问人,古怪不稀奇的是,人人全都张嘴就唱。原来,这首黑人蓝调歌曲,也是美国人的儿歌,仿佛学A、B、C,他们在幼稚园里,唱着,数着,认识着自己的身体。
这歌的旋律非常简单,但我绝不掉以轻心。我进了音乐店,根据索引,查到歌,戴上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看CD盘的说明。一看,一听,眼泪汪汪。
CD是男声合唱,是一支监狱犯人乐队,声音平和,稍带亲切,却能听出大地,烈日,听出生命的承受。
转天,一手地址,一手CD,我去试唱。
试唱的地方在一个小商业中心里。我穿过修指甲店、洗衣店,一个全看不见里面是干什么的门口,应该是了。
敲门。敲出一个瘦嶙嶙的骨头架,这人是电话上谈过话的音乐技师杰克。要不是看清楚里面有一堆专业器材,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录音棚。门边竖着两张弹簧床垫,既管吸音,也管挡住外面的声音。麦克风后面就是厕所,杰克告诉我,那门关不紧,录音时会带上漏水马捅的声音。他是临时在这里为我试声。
我发现我碰上了同类。在漏水马桶和弹簧床垫之间的瘦子杰克,追求完美,比我还操心他全然听不懂的中文歌词。英文原文每句6个韵,他总觉得,我的音韵对得不够尽善尽美。
中文歌词能不能也加些铺垫的"小砖头"?他皱眉头探问。
行呀,我说,中国民歌里有的是"哎呦喂"!
说改我就改。杰克用电子合成器为我伴奏。在我唱的尾音上,他微笑着一敲电脑键盘,即兴加个古筝风味的花儿!瘦子杰克20年前提着一把吉他,来到这个南方音乐大都市,20年之后,认了电脑合成的吃饭差事。他说等"头儿"来了就试录。
头儿来了。是个女的,就是给我传真歌词的那位。她模样挺酷,进了黑呼呼的录音间还不摘墨镜,出口也不俗,墨镜跟杰克聊的全是大歌星的动静。奇怪的是,她对我全无动静。听了一会儿,我大致勾出这位穿得像《纽约时报》星期天杂志版时装的墨镜了,这是位跟着丈夫的职业打北方挪过来的常青藤毕业的知识妇女,做自由撰稿设计。不过,她只是一头,是节目设计,我们还要等另一头,等节目主管。
这头儿接着也来了。头儿挽着袖子,别着BP,告诉瘦子杰克,他那一头还有其他的方案:除了设想英文和中文,也许是拉丁文和中文,或者是爵士乐和中文。一秒钟都闲不住,这头儿转腰问我,是说广东话?还是普通话?
嘿,BP还挺搏学!
我回说,我们刚合作出一种国际中国话,哎呦喂。
说完我就开唱,一唱就让BP直喝彩。瘦子杰克冷峻地打断,行了,到正式录音的时候,不断转调上升就成了。
转调。天知道要砸锅。
正式录音的时刻在夜晚。又换了一个地址。按照地址,我开车经过脱衣舞夜总会,车到地方的时候,直让我想起电影里街角贩毒的地方。大着胆子钻出车,有两个黑人跟我打招呼,路灯底下,满脸灿烂。我认出来了,这是只有我能识别的自己人,也许犯过罪,有过前科,但都是歌手,白天打零工,半夜来唱歌!
你可不要小瞧这录音公司,墙上挂着他们上全美流行榜的不少碟,好几位歌手的大名我也眼熟。而三位头儿:墨镜、BP和瘦子杰克,都在这儿候着我了。
这真是美式罗嗦,一个几十秒的项目,也要几方当场认可才算完成。
到此时刻,恐龙已经在电脑里神气活现了,英文那一半歌也录完了,万事具备,就差一个我。
我钻进录音棚,带上耳机,跟着录音助手给的配器音乐,在巨大明亮的场地中间,高唱不说,还手舞足蹈给自己加油。耳机里直听见大玻璃窗那边监控室里BP大叫:"原来中国人不是只会卡啦.OK!"听见瘦子杰克说:"你放尊重点!"在这地界杰克是头儿。
我一定唱得人人都挺满意,大窗那边个个全都观礼似地站直了朝我微笑。这时候,转调来了。完蛋了。我用中文怎么都转不好洋调!
杰克进来了,弹起钢琴,让我转调。这一手大学声乐课上我跟老师练过,这个我会,起码我转得模样像专业的。杰克一出去,我又不会转了。这一下那边全体急了。在大窗那边紧商量,弄电脑,可能怕我慌了神连基本调都跑了,于是关了监听。我只见大窗子那边一片人窜来窜去。窜得我直替人家犯难。这地方抓个真歌手真不难,难的是,大半夜到哪儿找个会中文的?!
乔治,是唱英文骨头歌那一半的人。那边窜动稳了稳,乔治,从耳机里来了。
这是真正的歌手,他声音浑厚,并且温和,听口音,是位黑人,奇怪的是,我能感觉到这人个子非常高。他唱着,我跟着,跟着他的声音,随着他的不断转调,做我的转调,
他数脚趾,我也数脚趾,他数脚踝,我也数脚踝,啊,他唱得那么轻松,我也随着放松,这是真正的歌手,旋律从心里自然流出,
唱歌就是这样啊,是这样快乐,这样玄妙,这样的自由自在,
对着想像的乔治,我脚尖,脚后,脚跟踢,我翩翩起舞,好一个黄种小个秀丽.邓波尔和高大黑舞星对比,
唱歌就是这样啊,没有方向,没有实体,灵魂飘遥在躯壳之外……
录音助理们一一跟我握手,并且安慰我说,不要紧,电脑能把我一句一句接起来,保证天衣无缝。
让我对你报一下成果:16岁不到下乡时我第一次拿到的钱是25块人民币,这晚上25秒钟,刨了税,我挣了192块5毛5。我的歌声,按着合同写的,在电视台广告缝里飘了整整两个礼拜。
在录音公司门边分手的时候,果然如我的感觉的,瘦子杰克告诉说,我的歌伴乔治个头两米二。一边说,杰克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夜色空茫,旋律悠然,感激无名,
给我独一却非无二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