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光了,也有教养---李非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我不想叫你"指导员",因为这明明是假的。
我也不可能挨了骂,还跟你开什么玩笑。我是一个严肃的人。可能太严肃了。这是我的缺点。
我认真地想过,我是不是也用骂人来回答你。至少,这样大家都会来看看我的文章,我也可以出口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古训也是这么教导的。但是,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骂你。
说实在的,我不会骂人。
但是,我被人脱光过衣服。
我生在四川阿坝,我爸是支边留在那里的养路工,我妈是羌族人,是孤儿。像我家这样的,本地人看不起我们。我们一直都被人看不起。直到我出国念书了,全村,全县城都把我们当人了。我是家里四个孩子里最小的,我爸,我妈,我哥,我姐全都干活,就供我一个人念书。我念出了村子,念到县城,念到省城,考到北京,头一回才知道什么叫有钱有势。发现人人都特别会说话。我普通话都说不好,心里很自卑。我一直很自卑。但是到了大地方,才真正知道什么是自卑。但是我用功。用功是我唯一能有的出息。我妈跟我说要有出息。
我妈指甲黑黑,两只手裂着口子,只有她很吃惊的时候,眼角黑褐色的,密集的皱纹一下撑开来,皱纹里面白极了。我接到大学入学通知书的时候,看见皱纹里的白。
班里组织去石渡,大家游泳,我背政治考试题。我就想考得好,虽然我知道考好了没有用,我知道那些问题是胡说八道。后来同学就把我的衣服脱了,脱的光光了,当着女生,把我扔在水里,我不会水,喝了好多水,我爬了出来,没让人看出来我怎么着了。我从来没跟我爸,我妈,跟我家里人说这些。我也不想求你可怜,因此你就不再骂我了。
我觉得,你有点像大学里我一个同学。他是湖北人,父亲是个中学老师,成了右派,他家里可能挺惨的,他不是很能说,但是非常善辩,我的话可能有点矛盾,我的意思是说,他普通话也不是非常好,但是一辩论起问题,所向无敌,至少,班上包括全系没人能说过他。他为此很得意。我觉得他以为自己受过苦,比我受的生来就是下等人的苦更"深刻",于是他有足够的理由骂所有人,从历史到现在,到所有人。他还真是没怎么骂过我,因为他看不起我,我不值得他骂。
其实我心里比他对任何事情的看法都尖酸。他和班上同学辩论结束的时候,我心里都有话压着他。但是我很少说话。我的样子,黑黑的,小个子,"四眼",没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我讨厌别人,也讨厌自己。
看了你骂我一大篇,我想跟你就辩论苦难历史与教养的问题。比方说,美国历史的血腥。比方说,欧洲中长历史的激烈。就你我,就中国苦难最深吗?这是让我们当"义和团"的借口吗?要是中国苦难深重,那你和我,是结果,可能也是原因之一。我观察那个同班辩论的时候,发现他能赢,是因为他穷追不舍。其实,我们学数理的谁都知道,并不是只有一种推导方式。
我有了变化,跟我老婆有关。写到这里我当然很犹豫,但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我知道我那个大学同学会追究穷问的地方。这是我写这个题目的原因。我们都学过,也都知道提出论点的各种方法。
好,我和我老婆当然脱光了。我老婆喜欢我。我心里很感动。不过,我发现最重要的是,我老婆很幽默,我讨厌的事情,她都笑呵呵地,但是她不傻。好多时候,我看到她在笑,才发现自己是皱着眉头看人看事。
后来我才想明白,为什么平常的时候看不到我妈皱纹里面有细细的白色,因为她老是眯着眼微笑。微笑着看我,看我们,看我爸,看猪,看狗,看山。我来美国念书的时候,没有看到白颜色。那一年我妈病死了。
对上文的回复---高粱
I AM SORRY, MY FRIEND!昨天张辛欣女士说,她在朋友中找高粱。我就发誓我再也不在这儿发议论了,即使挨骂也只听不应。今天你写的这段话,使我非常感动。我无法保持沉默。我非常难过,非常抱歉,你是真正受了伤害。尽管伤害不是直接来自于我,我却还是要代表我自己,表达我的歉意。我们都来自中国,我黑高粱花子和你李非兄弟是一样的。我们都好不容易来到美国。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人告诉我们,我们有思想言论的自由。只要是人,就可以说出他或者她的思想。说出来,是合法的。美国人也告诉我们,为了这个自由的权利,我们必须尊重、容忍和保护别人的思想言论的自由,即使这个人和我们观点不同,甚至令人讨厌。美国人还告诉我们,我们应该谨慎地、负责任地使用自由,特别是言论的自由。因为言论会伤害别人。可是我们还没有学会在这个自由的国家怎样生活,我们还有很多旧习惯。我们有时候用自己的语言伤害了无辜者,我们有时候也被无意的朋友伤害。我们都还要学,学会自由地思想,完美地表达,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原谅别人。我以前也不认识指导员,但是我可以肯定,指导员没有料想到李非兄弟你的特殊的人生道路对你的影响,没有料想到他的话会对你造成这样大的伤害。我想,你所感受到的屈辱和痛苦、你在这样的伤害下的思考和对正直与正派的追求、你所表现出的豁达和大度,对于指导员、对于我、对于我多年来一直崇拜的作家张辛欣、对于我们很多网上朋友都会是终生难忘终生有益的教育。不久以前,纽约市的布鲁克林艺术馆展出了一批英国人的艺术作品。在这个展览中,有几件作品伤害了一些民众的宗教感情。纽约市长宣布取消市政府给予这个美术馆的公费资助。从而引起了有关艺术表达自由和民主体制下公众权利的辩论。对于这样的辩论,我们来自大陆的中国人是陌生的,但是正是这样的一些辩论,这样的在两难困境下美国人民对自由、平等和民主制度的追求和维护,使得这个国家那样不同凡响,那样引人入胜。我们可以从美国人民那儿学到很多。在我们因特网上,特别是我们中国人的网站上,我们还没有建立起普遍的对人性的尊重、对别人的尊重、对规则的尊重。英语的网站上,他们用一个简单的程序挡住骂人的脏词,骂人话是贴不上去的。我们汉语太丰富,无法用一个程序来阻挡骂人的话。我们汉语千变万化,可以字不脏而句子脏,可以听上去不脏而实际上脏。更何况,对于什么是骂人、什么是伤害,表达的人和接受的人的理解有时候可以相差非常大。就象纽约的那个艺术馆的展览一样,一件展品到底是艺术创作还是恶劣的垃圾,民众的看法天上地下。所以,怎样在民主的因特网上思考、表达、倾听、创作,你今天的话值得我好好思考。你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家庭、真实的生活经历,看到了你的坦率的真实的敏感的内心。为此,我感谢你,兄弟。
张辛欣附言:
我知道事情的极限。为此,高粱可能再也不会显身了。我会非常怀念他(她)。但是,请你原谅,我和沙龙里许多读者的感想一样,我实在想让更多的人方便地读到。
人性没有极限。对工程师为我们辛苦设计的这种自由表达的方式,有一位隐身读者,在下面的读者栏里曾用英文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短句:e方式,也使人性的evil(邪恶,诽谤,苦痛……)发作。
假如你对上面两位读者因在此阅读而引发的个人感受,又激发出你的个人感受,用e方式在这里写的时候,这一次,请稍微地深思一下。
尽管这两位读者都没有照片,也没有地址,请不要太轻易地践踏人心。
请不要像待我,随便地使用下流语言和下作的人身攻击。如果,在这里人的表达不能够打动你,你可以悄然地离去,这并非不是英雄表现。至少这一次。
尽管,在这个地方,除了我一个人,人人都是蒙面的,但是e游戏规则的大写包括着:人性不只是来此表演动物性。虚拟空间表达着更丰富的人性,包括人的风度、姿彩和智慧之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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