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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 门


你也住美国吗?那你觉不觉着,跟美国这边比,咱们中国那边多爱串门。城里人现在串门多点手续,因为家家安着防贼的铁栅栏。乡下人,好,在大门外叫着,脚已经迈过门槛。相比之下,美国人之间简直没有"串门"这一说。

我家房子对面,马路那边斜对门邻居的儿子,新弄了条小狗,狗尖着小嗓,整天汪汪叫,让我正对门的邻居特烦。这位邻居收藏100多门玩具小炮,11条真枪。当那儿子的爹妈外出度假的功夫,一老一少邻居,拉开谈判的架式。两边都站在自家地盘上,手持无线电话。牵着小狗的儿子看不见,观战的我们全看见了,有玩具小炮的那位邻居腰后边别着一把手枪。斯蒂夫判断说,他这样做很聪明,要是他挥着枪,儿子这边就能叫警察,那边甚至不能用小石头吓唬狗,因为虐待动物也违法,还够着这边的儿子叫警察。斯蒂夫一边观战,一边回答着我家右边邻居提的这些问题。大家全都站在自家地盘上,用电话讨论着邻居的问题。

我们右边这位邻居,是工程师,有点像咱们的街道居委会主任,邻居的事全知道。他家,我家,和有枪的那家人,关系还特好,感恩节必定一块儿吃火鸡,平日送来烤蛋糕,我就还饺子。不过一定都是先打过电话,再来按门铃。门前的草地属于房产,是私人产权部分,在美国法律下,不经允许踏入别人家,人家有权叫警察,这也是"私有权"。虽然邻居并不靠背诵着这条法律过日子,但是,我们跟住左边的邻居,真是从来没有来往。

这邻居房子样式怪,七个尖顶,我一直存心拜访,但是右边邻居说了,左边邻居自己设计了这房,房子刚盖好,他的公司提出,要不他为公司的活儿调到另一个州去,要不他就得辞职。这人就辞了职,死守着房子。我的这位左邻,和我的右舍,和邻居我们谁都不来往。有几天,我在中国,回来的时候是个星期天,一进家,便觉着斯蒂夫脸色暗然。问怎么了?他说,早上他在后院锄草,左边邻居在篱笆那边也锄草,然后,他进厨房喝口水,听见外面有救护车叫。刚才,右边的邻居来电话报告说,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左边的邻居心脏病突发,家人忙呼911,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我们坐下来商量,要不要去问哀?毕竟是邻居。商量了,决定了,不去。也不打电话。我们害怕惊扰了人家的"隐私权"。

现代美国如此应着老子2千多年前描绘理想社会的那话:鸡犬相闻之声,老死不相往来?

反过来,去人家里时候,美国人大门敞,二门开不说,连厕所也得意洋洋地叫你参观。(这个美式风俗,在英国人拍的电影里都拿来当个幽默细节。)这可叫我有点儿受不了。厕所,对我来说,是读书也出"灵感"的地方,是我的"隐私权"。

当然,很不难发现,在中国生活着和生活过的朋友,有点岁数,经过历练的,在那边和在这边,互相串着门,其实也暗防着来串门的人,防着邻居的鼻子和心眼儿:锅里炖着什么呢?罩布底下电脑什么牌子?万一再来一次"土改运动"什么的,红眼病等着揭发。在这边,微笑着,两眼滴溜转着,做着紧张的小算术:多大房子,多少钱买的,多少钱收入......累不累?

坦率地说,这让我不喜欢跟"自己人"串门。不过,就在这个最不串门的地界,可能也很少有人像我这样乱串门。

因为律师斯蒂夫也替政府指定的穷犯人辩护。人可能穷到连电话都没有,他得替被抓在监狱里要交钱保释出狱的犯人上门找家属。当他替人找家属的时候,我就可能跟着他,我就会哪里都去钻一钻。

就是这个星期天,他为一个涉嫌贩毒的18岁黑人男孩去找他妈。

于是,我们开车先穿过城里马丁.路德金当年布道的教堂,又穿过一个保险公司大老板的豪华旧宅,这是黑人的另一个榜样,这人父亲那辈还当奴隶呢。然后,车过中产阶级的黑人住宅区,过了赫赫有名的黑人大学。接着,我开始看见卖烈酒的招牌,这是白人街区看不到的小景。然后,我们的车进一片暗红色砖楼。

这种楼在美国各大城都可以见到,高点,矮点,都是沉甸甸的颜色。统一着称呼,"计划住宅"(Housing Project),是30年代到60年代联邦政府为低收入的人修建的。孩子在楼中间的空地打篮球,空地边晒满大幅的白床单,阳光下耀眼着,亮出买不起洗衣机的家庭内部情景。

楼梯上有股尿骚味,昏暗的墙壁上涂满怪诞的画。

敲门,没人应。旁边的门响了,邻居探出头来。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瞪着眼看我。我分明比墙上的怪画更怪---打哪儿冒出这么个黄皮肤黑头发的来?

瞪了一会儿,邻居说,这儿子的妈在她的妈妈家。当邻居说的时候,透过门缝,我在看人家桌子上的奇异摆设。

妈妈的妈妈住在同一条街。是座歪烂的房子。里面真忙呼!大人吼,孩子窜,电视在连吼带窜地跳着画面,一堆孩子滚在地上抢控制器,锅里兹啦啦地炸着鸡腿。这房子里住着妈妈和两个女儿还有女儿们的孩子们。

涉嫌贩毒的男孩儿保释费是5000块。开庭的时候被告出席,这钱就会还给家人。但是当妈的在失业,拿不出钱来。她的姐姐在快餐店作三明治,也拿不出钱。另一个姐姐有仨孩子,自己还靠着政府救济呢,她14岁的儿子在警察局也有犯罪记录。美国年轻黑人三分之一有犯罪记录。也许那孩子没那么可怕,没准儿就是在人家的汽车上乱画来着。城市另一头白人区里一帮子富裕人家的中学生,刚刚把高尔夫球场的围墙炸了个大洞,是在网上拿到的炸药配方。斯蒂夫也代理其中一个被抓的孩子,那孩子的爹自掏腰包请律师。

在这一大堆女人和孩子的房子里没有成年的男人。美国黑人百分之六十是非婚生。女人和孩子,是黑人街区里一种标准家庭画像。妈妈们的妈妈拥有这房。她自己还在干活儿,在流水线上打包。她也凑不出保释钱。

女人们看见我也都很意外,不过,诚恳地,一致地说,很荣幸见到你。律师对穷人实在太遥远了,肯带着妻子上门,起码,让人觉得宽心?

女人们带上我们,去找她们最小的妹妹。

小妹妹也住同一条街,住在一栋整洁的小房子里。叫我意外的是,这里有个大男人,手上的戒指示意着,他们结了婚。这房子客厅的墙面上手绘着热带风光,飘着一点非洲幻觉。这两个不一样的房子,有一点相像,都挂着镶长穗的厚重丝绒窗帘,窗帘都拉得很严,室内都挺暗。

印象最深的是照片。我从来没在任何中国人家里见过黑人家里这么多的家庭照片。孩子们的毕业照非常突出,头戴博士帽,手握一卷文凭,咧嘴笑的白牙上明亮着眼睛。脱离贫困的口号是"接受教育",能坚持到高中毕业,是只有单身妈妈督促出来的大骄傲啦!连小学毕业也是骄傲!

到处有一个相像之处。连同我从门缝看的邻居在内,在每一个家庭的餐桌上,不管是一天的什么时间,桌面上总是摆好刀叉,盘子,放着折叠的纸餐巾。使我想起<猜猜谁来吃晚餐>的舞台设计。那出戏是白人女儿带来一位黑人男朋友。而在这里,也许女人们在等待自己的黑"白马王子"?也许,是因为看多了黑人电视肥皂剧,就把自己的生活照着电视剧布置出富有梦境的装饰?

这个小女儿大学毕业,在政府里做事,管的是审查准备雇的人有没有犯罪记录。清水衙门的妹妹也拿不出这么大数的钱。于是,大家一块儿上妈妈的妈妈家。

老祖母住旁边一条街上的"计划住宅"公寓里。屋子里也没有男人。老祖父早死了,黑人男人常比女人死得早。

这里,过道墙上干净,屋里也干净。几乎没有家具。有一个小餐桌,一对椅子,一个床,一个烂沙发。对于老祖母来说,这就够够的啦!还有个电视,已经太好啦!她是在泥巴屋,泥巴烟囱边长大的。这里满屋子都是照片。拥在家庭记忆中间的老祖母,正坐在烂沙发里看烂电视。电视没接电缆,两根天线的一支还断过,用小绳绑着,画面模糊着,老祖母朝着电视哈哈乐着。她一辈子做工,有一份微薄的退休金,老祖母好像中国老人,省吃俭用,一分分攒着。她拿出来交保的一半钱。其余一半,由她女儿和孙女们凑齐。

一种女性为主的家庭,一个姐妹非婚生的孩子,是所有姐妹包括母亲和祖母的孩子。而几代人住一个房子,几代人的房子彼此靠近,这种"四世同堂"的黑人情况,也像海外群居的我们中国人?像China Town?也许我们的人并不喜欢我这样比喻呢。

也是这个星期天,我跟几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自己人一起吃饭,有人一边诉说公司里的种族歧视,一边就在身边收桌子的黑人面前用中文说"他们黑鬼"。这叫我暗生羞愧。是的,美国三分之一黑人生活在四口之家年收入2万以下的贫困线里。是的,黑人街区的犯罪率很高。但是和生活在美国的中国人不一样,黑人的投票率极高,和中国人内斗分裂,散沙般的,模范的,沉默形象不一样,黑人投票倾向的一致性高到百分之八十五。其实我们自己有一种感觉,我们是躲在人家的声张背后得利。和高唱卡拉.Ok,以模仿任何歌星自得的我们中国人不一样,黑人穷男孩儿们,在篮球架前跳着,嘴里编着"饶舌"(Rap),歌和球,传递着艺术,造就出这国家如今流行文化的最大现象。

我有时候想大喊:同住在人家土地上的,拿人家永久绿卡,当人家公民(宣誓效忠美国的时候你嘴对心吗?!)你当然有隐私权躲在各种"中国城"里,是不是也可以多一点看待身边各种文化与人之生存的平常心?对不起,公然管人家叫"黑鬼"的,看不起人家的,自以为是硕士!博士!双博士后加全玩高科技的!或者什么都不是,但如此方便着沟通手段的,可也还是男人和女人的人呢!就睁睁眼,就看一看眼前黑人的女人和男人。就看人家是怎么搭配穿戴!在服装,在墙面,在所有艺术创造中,黑人都太有贡献。不必多说,以肤色,以背景,透彻着颜色的绝妙。。。。

(这是我回答昨天<养鸡人>专栏文章下面冒阴气的"指导员":如果你不住美国,当这边黑夜,那边太阳当空,你所有评价就多了阳刚。我要是很有钱,或者也为美国公司勾连中国买卖什么的,也许就在飞来飞去的途中,每天都在东边说西边,在西边说东边---在世界上空开专栏真是不错!谢谢启发灵感。我只能活到哪里,写着哪里。

捍卫中国文化的一个方法,也许包括着不看专栏在写什么就胡乱谩骂?真正的军队政工人员现在都不是,也不敢这样教育小当兵的--这位化身党组织的读者,恐怕离如今中国的土地比我更遥远?也许自己是一只靠着东边栅栏,啃着西边青草,其实迷途荒原的羊,需要老天爷指引?

我对所有的立即回应,对我的爱护、疑问和批评,都充满感激。所以我今天临时换文章,以继续表达我小小的个人体验,这是我的感激方式。顺便说,我对"大头"在前天文章下面继续委婉批评和个人交流很感动。大头和其他肯来读我的人,请继续帮我提高,我只上过正式小学。当然,请别为读我的破玩意,影响了养家糊口的打工,也别因为我明天的题目和内容可能真下流,就从此不理我了。)

坦率说,我不想喊,我常常觉得很惭愧。就当我的白人丈夫和黑人女人们讨论着严肃的罪与钱的问题,他们也说着一些轻松的话题,说着同是他们自己的球星和歌星,听着人家的音乐,坐在人家的照片中间,我涌起一丝羡慕,一片寂寞。

 
读者感想...........................................张辛欣读者俱乐部
南天竺 11/21/99 7:49:05 AM
 
《养鸡人》和《串门》这两篇是比较独特的,在内容上有点象三毛的东西,用老中的眼睛看老美的日常生活。这两篇挺好看。描写的对象是我这样一直处于美国社会底层的人眼熟的,理解起来不难。

读者的回应很热闹,也好看,都不错。那么,我也议论一番。

高粱是个典型,表现出“张辛欣是我们的作家,我们要她如何如何”的心情,可叹!我也是如此,可是,我们是否想过,设身处地为张辛欣想,读者应该原谅张辛欣的是什么?

幸运的张辛欣,有了“独步东西”的条件。可怜的张辛欣,你怎么写也难以满足所有读者的期望。你是叛逆型的,一向不顾忌别人的忌讳,那你以后有得给人骂呢。如果你学谦虚了,跟着读者走,你跟那个呢?总还是有人骂你。

近几年是很有几个嫁了外国人的中文女作家写作的,从三毛到曼哈顿的女人。看她们怎么写到自己和自己的洋丈夫,是很有意思的。相比之下,张辛欣提到斯蒂夫的时候,是比较自信的,听起来很“正常”。

但是,读者的好奇心还是没有满足:你嫁了老外,再看家乡,看我们,看自己,看同样的世界,是什么心态啊?

从而,读者按照自己的心态和眼光,给张辛欣的“描述”与“议论”设定了独特的标准。凡不符合这种标准,客气一点的,好言相劝,辛欣你可不要忘本,辜负我们这样的读者,如高粱者;不客气的,或者嫌客来客去太罗嗦,那就开骂。

“描述”,或者说“简单陈述”,也必然暴露陈述者的好恶和心态,这两篇文章都是以简单陈述为主的,读者仍然营垒分明起来。要是你还议论,那么难免(套用文革语言)“有一个立场问题,感情问题”。这可真是不容易。

但是,事情也不是严重得没法写了。其实现代读者对于文字的接受宽容度是非常大的,只要你的文字里确实有点东西,只要你是了解自己的读者的,理解每一个人都有很复杂隐秘的多方面的心思,只要你心确实不坏,只要你有一颗平常心去写你自己的生活和你看到的东西,在你现在的条件,写得好是顺理成章的,这两篇文章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Keep going, baby, keep going!

Sherry 11/10/99 12:55:09 AM
 
从您的作品中,找不到过去的影子,
我很失望.
不要勉强自己.

金特 11/1/99 10:23:21 PM
 
张辛欣,

很高兴读到你的小品. 我是北大附中的毕业生. 很久以前, 同戏剧学院的一个班联谊过, 看过他们演的培尔金特.记得当时你也在那个班上. 有一个叫陈关欣的, 不知现在何处. 还有演培.金的B角,是个人物.

来美有一些年了, 现在的感觉是没有了感觉. 好象既做不成中国人, 也做不成美国人. 在这种心情下, 能读到你的作品, 能在会心的笑一笑, 想想周围的事情,也是难得的.

培尔金特在我的印象里是模模糊糊的, 但关于十字路口的话,我好象是似懂非懂. 在十几年之后, 我现在在想, 人生有几个十字路口? 人有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你要是有时间, 不妨写两句?

我没有记错的话, 当时我们是高二, 你们是大二. 我还记得几年前还看过了那张合影, 是看完你们的演出, 上台照的. 我记得当时我睡着了. 不好意思. 另外还看过你们班演的小品, 我只记得陈关欣吹萧的那个.

祝好.


Bonnie 10/28/99 12:19:47 AM
 
Zhang Xinxin!
Go on! Don't care nonsense!

赵经理 10/26/99 8:52:00 AM
 
张辛欣:

你能写篇爱情的吗?从上面的文章里,我知道你嫁了一个美国人STEVE。但当然不是让你谈自己。只是想听听你谈的爱情。先讲讲我的故事算给你一个开写的APPETIZER。

我30初头,上学,工作,一直在北京。从国营最后跳到外企,干了几年,慢慢也小康了。温饱思什么来的?一来二去,和一个比自己小不少的大学生有了段情(我结了)。但挺纯的,没出格。也想不大明白未来该怎样。由这个情联想到婚姻,工作,归宿,心里头就剩一个茫然。

也爱看电影,就冲着黑漆漆中跟着做个梦。有时甚至觉得都不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了。

你看,我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是啊,也不幽默,也不深刻,也不离奇。大概激活不了你左脑的沟回吧?

不管怎么着,写篇爱情的吧!
(我明天出差,回来就上来,希望能看着)

高 粱 10/15/99 3:46:52 PM
 
网上的言论早晚要有点争论,这是张辛欣的专栏一开我就料到的,不过两天前和
指导员的这两个回合来得这么快,倒是没想到。有意思。

先得说明,我不是喜欢站在马路牙子上踮着脚看人吵架的人,不过这中文网上一
点没有争吵的地方我还没有见过。这要怪因特网这东西太民主。美国人说,因特
网是民主的,这话含义很深。张辛欣劈头就议论过一番e-什么什么的,想必对此
有研究或有体会的。指导员的一番话说得你有点沉不住气了,这没想到。

我看到指导员的一番话,(严格地说是头一番话,因为第二番话要是我是指导
员我就不说了),你猜我是什么念头?我的念头是,这张辛欣真是一个幸运的
人!我们南方乡下的说法叫,真是一个“福将”。为什么有这个念头呢?张辛
欣和象我一样的张辛欣的朋友们,先不要跟我急,听我说,我还是有我的道理
的。

我这样年龄的大陆读者,对张辛欣过去的写作“业绩”(抱歉,临时用了一个
如此俗气的词),还是熟悉的,那么,应该说,读者对于作者张辛欣是熟悉的。
这几年,陆陆续续也读到张辛欣的一些随笔散文,有精彩的,也有一般的。不
少读者知道张辛欣的生活状态有了很大的改变。改变大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大
到要么她以后不写了(不写是常人常态),要么就是写的会是很不同于过去
的东西。

博库把张辛欣请出来主持专栏, 用的是一支笔(不要用笔的物质形态跟我打岔)
,也就是说,张辛欣又要写了。作为读者,尤其是老读者,当然睁大眼睛,冷眼
相看,张辛欣现在写出来的是什么。

谁也不会否认,张辛欣过去是写过一些好东西的。张辛欣的经历、性格、才华、
努力恰到好处地结合起来,曾经不愧是我们那一代人中的佼佼者。现在,张辛
欣的生活状态、经历、见识,等等,又是处于不可多得的绝好的地位。如此好
的条件是不多的。不管人们会怎样看,怎样解释,我还是要说,这样的条件是
“好”的,即使是对于一个“作家”,这也是“好”的条件。尽管你可以举高
尔基为例子,说对于作家,“苦”是“好”条件。打死我我还是认为,吃饱穿
暖是“好”条件。

问题是,如果张辛欣还要写,还要把自己定位于一个作家,那么在这样的好条
件下,怎样突破生活本身的局限,怎样寻找自己的读者,怎样在物质生活无忧
中看到精神的流浪,怎样在美满的日常生活中(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都是美满的)
看到生命本身的永恒的悲剧意义,怎样处理文字和内容的矛盾,能不能看到你
的写作正面临着真正可怕的险境,这些,对于张辛欣以后的写作是至关紧要的。
早一点看到这一点,想明白这一点,你就可能早一点达到一个新的境界,我们
就有幸读到更多的好作品。否则,意识不到这一点,你会写出新奇,但是摆脱
不了平庸,你会有好的文笔,但是掩盖不了苍白,你会写得很丰富,但是不会
达到读者难忘的深刻。你可能还是一个不坏的作家,但是不会是一个伟大的作
家(不要跟我假谦虚说你不想做一个伟大的作家,只要做一个普通的人之类的
话。)

看前些日子张辛欣的文字,我的感觉是,张辛欣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她还没有
好好想透这些东西。那篇讲诺贝尔奖的文字,似乎讲了不少道理,似乎言之成
理,我却看出你还没有好好想过你所面临的我在前面所说的困境。你还没有要
挣扎出一个突破的意识。你在迁就俗套。你真正的危险不是平庸的美国中产阶
级小区,而是你自己找来的读者的趣味。

就在这个时候,指导员说了一番不大中听的话。不管指导员同志(这指导员后
面没有同志两字我实在不习惯,抱歉)本人对你的作品和生活是什么看法,但
是他或她触及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或她说得有没有道理并不要紧,但是他
或她提出的问题值得你好好想。

平心而论,几位读者的回应中,就数指导员的那番话“良药苦口”,直指要害。
你把自身定位于一个怎样的作者,你把自己的读者定位于怎样的读者,你将创
造怎样的作品,表达什么,这些是任何动笔写东西的人不可回避的问题,即使
答案可以天上地下。

现在,让我试着来堵住几个常见的答案,就象我以前上课的时候,总把常见的
错误答案告诉同学们,免得大家走弯路。

一种说法是,我是为自己而写作,我写自己,写自己的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想
法。任何人如果足够诚实,就会承认,没有人会这样做的。没有人绝对真实地
写自己,因为最高尚的最诚实的人也会有不愿意为世人所知的卑鄙念头。最诚
实的最开放的最爽直的人也不过是在挑着写自己和别人。那么,你打算怎么挑?
也就是说,写什么?不写什么?

还有一种说法是,我不管是为谁写,谁愿读谁读,或者,我是为全人类写。这
话听上去象拣了一个诺贝尔奖以后的自我溢美之词。实际上,写作的人是通过
写作和别人交流,写的时候自己是想着读者的。如果张辛欣不是这样的,请告
诉我,就算我这些是废话。

其实我想说的意思,指导员的话里都有了。指导员同志那番话,我是读了三遍
才读出点意思的。张辛欣,你实在是应该庆幸。

我前不久还跟国内一个朋友说(那个朋友可是辛欣几十年的老朋友),看来张
辛欣的好文章要成为她的绝唱了。现在我要收回这话了。张辛欣还有可能写出
真正的好文字。指导员同志的这一点(动词),很重要。

写到这儿,意识到为什么这位同志在网上自称指导员了。


Hu Lei 10/15/99 10:35:01 AM
 
I think that is a good one. It reminds me about what I think about
black people. You are right that some Chinese could be the worst racist.
You mentioned that you heard Chinese called black people "Black Ghost"
and these Chinese are Ph.ds or have other high degrees. I have seen similar
situation too. My observation is that a person's morality status does not go parallel with
a person's education. A highly educated person can be selfish and cold
hearted, while some lower educated people can be warm hearted and love to share
with others. (The black family that you and your husband went to is an
example. Though they are poor but they would like to get together money to bail
out their son. )

I think all people are equal, no matter what race they
are, where they are from. This is the core spirit of America. This is why we
Chinese can come here with little resource and finally be successful.
The civil rights movement in the 50s and 60s had not just won freedom and equal
treatment for the blacks (though there is still a lot to do), it had greatly
influenced the way how other minoritier should be treated in this country. I always
feel grateful to black people's struggle. Without their fight, our Chinese
life could be very different in this country

Li Li 10/14/99 8:37:58 PM
 
Xinxin,

I like this one. Detailed,
delicate and soft.

指导员 10/14/99 4:18:04 AM
 
张欣辛同志:

我党的一贯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现在面临的不仅仅是“保尔和冬尼娅”之类的选择,而是大是大非,含糊不得。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方针,组织上通过全球网络再对你进行一次挽救。

指导员我,的确是住在美国。但那是从事敌后斗争,白区工作,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就在飞来飞去的途中,每天都冒着生命危险东边说西边,在西边说东边!这是党性和高度觉悟的体现,是需要大智大勇的。是大无谓的国人气概。

你到好,“我只能活到哪里,写着哪里。”--你的阶级立场哪去了?这种心态在战争年代就有变成叛徒,汉奸的可能。想一想《永不消失的电波》想一想《红岩》。

回到文化工作上来,任何东西都有个根,都有个源,文化的本质是有隶属结构关系的。“皮和毛”的成语总是知道的吧。
照你现在的写法,个人感官的主宰意识已经定义了你的未来格局。你已经没有腹地了。危险啊!


你赖以自我标榜的对非洲裔人民的肉麻赞美是过了时的,主席在几十年前就玩了。您想摈弃的,却正是你在追求的。
想一想毛主席对三个世界的划分理论和中国人民共和国对非美国籍的(非洲大陆)黑人弟兄们的三十多年的无私援助,远比您在这里住着洋房,用着互联网,看着《美国美人》,读着《华尔街日报》,陪着”大班“来的实际吧?想玩国际主义,必须要有前提,空乏的慷慨激昂将显得滑稽。”每天都在东边说西边,在西边说东边“ ”靠着东边栅栏,啃着西边青草,“ 是行不通的,我的张欣辛同志!

既然你提到RAP,我不知您了解多少,推荐你一个歌手:《IceTea》听一听,想一想。你会对美国的黑人弟兄们多点本质和理论上的了解。有些话让马丁。路德金的孙子们来讲比你管用。他们是坐船来的,您是坐飞机来的,你看,还是一个“根”和“源”的问题。
不过您的慷慨激昂的“泛文化”至上主义对目前非洲大陆的卢旺达等地区是迫切需要的,如果您玩真的,我可以同政委说说,你也写个请战书来。

文化交流的工作可以做,了解,掌握敌情是必须的,革命事业需要你这样的地下交通员。但你的任务是给敌占区的人民带来家里(解放区的)消息和形势,鼓舞人民的斗志。配合大军总攻。得知您有个洋丈夫,看看能不能往艾得迦。斯诺那方面发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争取他能火线起义。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宫保鸡丁...”来客人了,我得掌勺去了。是的,指导员我-的公开身份是一中餐馆的大厨,深入虎穴十几载,一颗红心永向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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