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房子对面,马路那边斜对门邻居的儿子,新弄了条小狗,狗尖着小嗓,整天汪汪叫,让我正对门的邻居特烦。这位邻居收藏100多门玩具小炮,11条真枪。当那儿子的爹妈外出度假的功夫,一老一少邻居,拉开谈判的架式。两边都站在自家地盘上,手持无线电话。牵着小狗的儿子看不见,观战的我们全看见了,有玩具小炮的那位邻居腰后边别着一把手枪。斯蒂夫判断说,他这样做很聪明,要是他挥着枪,儿子这边就能叫警察,那边甚至不能用小石头吓唬狗,因为虐待动物也违法,还够着这边的儿子叫警察。斯蒂夫一边观战,一边回答着我家右边邻居提的这些问题。大家全都站在自家地盘上,用电话讨论着邻居的问题。
我们右边这位邻居,是工程师,有点像咱们的街道居委会主任,邻居的事全知道。他家,我家,和有枪的那家人,关系还特好,感恩节必定一块儿吃火鸡,平日送来烤蛋糕,我就还饺子。不过一定都是先打过电话,再来按门铃。门前的草地属于房产,是私人产权部分,在美国法律下,不经允许踏入别人家,人家有权叫警察,这也是"私有权"。虽然邻居并不靠背诵着这条法律过日子,但是,我们跟住左边的邻居,真是从来没有来往。
这邻居房子样式怪,七个尖顶,我一直存心拜访,但是右边邻居说了,左边邻居自己设计了这房,房子刚盖好,他的公司提出,要不他为公司的活儿调到另一个州去,要不他就得辞职。这人就辞了职,死守着房子。我的这位左邻,和我的右舍,和邻居我们谁都不来往。有几天,我在中国,回来的时候是个星期天,一进家,便觉着斯蒂夫脸色暗然。问怎么了?他说,早上他在后院锄草,左边邻居在篱笆那边也锄草,然后,他进厨房喝口水,听见外面有救护车叫。刚才,右边的邻居来电话报告说,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左边的邻居心脏病突发,家人忙呼911,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我们坐下来商量,要不要去问哀?毕竟是邻居。商量了,决定了,不去。也不打电话。我们害怕惊扰了人家的"隐私权"。
现代美国如此应着老子2千多年前描绘理想社会的那话:鸡犬相闻之声,老死不相往来?
反过来,去人家里时候,美国人大门敞,二门开不说,连厕所也得意洋洋地叫你参观。(这个美式风俗,在英国人拍的电影里都拿来当个幽默细节。)这可叫我有点儿受不了。厕所,对我来说,是读书也出"灵感"的地方,是我的"隐私权"。
当然,很不难发现,在中国生活着和生活过的朋友,有点岁数,经过历练的,在那边和在这边,互相串着门,其实也暗防着来串门的人,防着邻居的鼻子和心眼儿:锅里炖着什么呢?罩布底下电脑什么牌子?万一再来一次"土改运动"什么的,红眼病等着揭发。在这边,微笑着,两眼滴溜转着,做着紧张的小算术:多大房子,多少钱买的,多少钱收入......累不累?
坦率地说,这让我不喜欢跟"自己人"串门。不过,就在这个最不串门的地界,可能也很少有人像我这样乱串门。
因为律师斯蒂夫也替政府指定的穷犯人辩护。人可能穷到连电话都没有,他得替被抓在监狱里要交钱保释出狱的犯人上门找家属。当他替人找家属的时候,我就可能跟着他,我就会哪里都去钻一钻。
就是这个星期天,他为一个涉嫌贩毒的18岁黑人男孩去找他妈。
于是,我们开车先穿过城里马丁.路德金当年布道的教堂,又穿过一个保险公司大老板的豪华旧宅,这是黑人的另一个榜样,这人父亲那辈还当奴隶呢。然后,车过中产阶级的黑人住宅区,过了赫赫有名的黑人大学。接着,我开始看见卖烈酒的招牌,这是白人街区看不到的小景。然后,我们的车进一片暗红色砖楼。
这种楼在美国各大城都可以见到,高点,矮点,都是沉甸甸的颜色。统一着称呼,"计划住宅"(Housing
Project),是30年代到60年代联邦政府为低收入的人修建的。孩子在楼中间的空地打篮球,空地边晒满大幅的白床单,阳光下耀眼着,亮出买不起洗衣机的家庭内部情景。
楼梯上有股尿骚味,昏暗的墙壁上涂满怪诞的画。
敲门,没人应。旁边的门响了,邻居探出头来。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瞪着眼看我。我分明比墙上的怪画更怪---打哪儿冒出这么个黄皮肤黑头发的来?
瞪了一会儿,邻居说,这儿子的妈在她的妈妈家。当邻居说的时候,透过门缝,我在看人家桌子上的奇异摆设。
妈妈的妈妈住在同一条街。是座歪烂的房子。里面真忙呼!大人吼,孩子窜,电视在连吼带窜地跳着画面,一堆孩子滚在地上抢控制器,锅里兹啦啦地炸着鸡腿。这房子里住着妈妈和两个女儿还有女儿们的孩子们。
涉嫌贩毒的男孩儿保释费是5000块。开庭的时候被告出席,这钱就会还给家人。但是当妈的在失业,拿不出钱来。她的姐姐在快餐店作三明治,也拿不出钱。另一个姐姐有仨孩子,自己还靠着政府救济呢,她14岁的儿子在警察局也有犯罪记录。美国年轻黑人三分之一有犯罪记录。也许那孩子没那么可怕,没准儿就是在人家的汽车上乱画来着。城市另一头白人区里一帮子富裕人家的中学生,刚刚把高尔夫球场的围墙炸了个大洞,是在网上拿到的炸药配方。斯蒂夫也代理其中一个被抓的孩子,那孩子的爹自掏腰包请律师。
在这一大堆女人和孩子的房子里没有成年的男人。美国黑人百分之六十是非婚生。女人和孩子,是黑人街区里一种标准家庭画像。妈妈们的妈妈拥有这房。她自己还在干活儿,在流水线上打包。她也凑不出保释钱。
女人们看见我也都很意外,不过,诚恳地,一致地说,很荣幸见到你。律师对穷人实在太遥远了,肯带着妻子上门,起码,让人觉得宽心?
女人们带上我们,去找她们最小的妹妹。
小妹妹也住同一条街,住在一栋整洁的小房子里。叫我意外的是,这里有个大男人,手上的戒指示意着,他们结了婚。这房子客厅的墙面上手绘着热带风光,飘着一点非洲幻觉。这两个不一样的房子,有一点相像,都挂着镶长穗的厚重丝绒窗帘,窗帘都拉得很严,室内都挺暗。
印象最深的是照片。我从来没在任何中国人家里见过黑人家里这么多的家庭照片。孩子们的毕业照非常突出,头戴博士帽,手握一卷文凭,咧嘴笑的白牙上明亮着眼睛。脱离贫困的口号是"接受教育",能坚持到高中毕业,是只有单身妈妈督促出来的大骄傲啦!连小学毕业也是骄傲!
到处有一个相像之处。连同我从门缝看的邻居在内,在每一个家庭的餐桌上,不管是一天的什么时间,桌面上总是摆好刀叉,盘子,放着折叠的纸餐巾。使我想起<猜猜谁来吃晚餐>的舞台设计。那出戏是白人女儿带来一位黑人男朋友。而在这里,也许女人们在等待自己的黑"白马王子"?也许,是因为看多了黑人电视肥皂剧,就把自己的生活照着电视剧布置出富有梦境的装饰?
这个小女儿大学毕业,在政府里做事,管的是审查准备雇的人有没有犯罪记录。清水衙门的妹妹也拿不出这么大数的钱。于是,大家一块儿上妈妈的妈妈家。
老祖母住旁边一条街上的"计划住宅"公寓里。屋子里也没有男人。老祖父早死了,黑人男人常比女人死得早。
这里,过道墙上干净,屋里也干净。几乎没有家具。有一个小餐桌,一对椅子,一个床,一个烂沙发。对于老祖母来说,这就够够的啦!还有个电视,已经太好啦!她是在泥巴屋,泥巴烟囱边长大的。这里满屋子都是照片。拥在家庭记忆中间的老祖母,正坐在烂沙发里看烂电视。电视没接电缆,两根天线的一支还断过,用小绳绑着,画面模糊着,老祖母朝着电视哈哈乐着。她一辈子做工,有一份微薄的退休金,老祖母好像中国老人,省吃俭用,一分分攒着。她拿出来交保的一半钱。其余一半,由她女儿和孙女们凑齐。
一种女性为主的家庭,一个姐妹非婚生的孩子,是所有姐妹包括母亲和祖母的孩子。而几代人住一个房子,几代人的房子彼此靠近,这种"四世同堂"的黑人情况,也像海外群居的我们中国人?像China
Town?也许我们的人并不喜欢我这样比喻呢。
也是这个星期天,我跟几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自己人一起吃饭,有人一边诉说公司里的种族歧视,一边就在身边收桌子的黑人面前用中文说"他们黑鬼"。这叫我暗生羞愧。是的,美国三分之一黑人生活在四口之家年收入2万以下的贫困线里。是的,黑人街区的犯罪率很高。但是和生活在美国的中国人不一样,黑人的投票率极高,和中国人内斗分裂,散沙般的,模范的,沉默形象不一样,黑人投票倾向的一致性高到百分之八十五。其实我们自己有一种感觉,我们是躲在人家的声张背后得利。和高唱卡拉.Ok,以模仿任何歌星自得的我们中国人不一样,黑人穷男孩儿们,在篮球架前跳着,嘴里编着"饶舌"(Rap),歌和球,传递着艺术,造就出这国家如今流行文化的最大现象。
我有时候想大喊:同住在人家土地上的,拿人家永久绿卡,当人家公民(宣誓效忠美国的时候你嘴对心吗?!)你当然有隐私权躲在各种"中国城"里,是不是也可以多一点看待身边各种文化与人之生存的平常心?对不起,公然管人家叫"黑鬼"的,看不起人家的,自以为是硕士!博士!双博士后加全玩高科技的!或者什么都不是,但如此方便着沟通手段的,可也还是男人和女人的人呢!就睁睁眼,就看一看眼前黑人的女人和男人。就看人家是怎么搭配穿戴!在服装,在墙面,在所有艺术创造中,黑人都太有贡献。不必多说,以肤色,以背景,透彻着颜色的绝妙。。。。
(这是我回答昨天<养鸡人>专栏文章下面冒阴气的"指导员":如果你不住美国,当这边黑夜,那边太阳当空,你所有评价就多了阳刚。我要是很有钱,或者也为美国公司勾连中国买卖什么的,也许就在飞来飞去的途中,每天都在东边说西边,在西边说东边---在世界上空开专栏真是不错!谢谢启发灵感。我只能活到哪里,写着哪里。
捍卫中国文化的一个方法,也许包括着不看专栏在写什么就胡乱谩骂?真正的军队政工人员现在都不是,也不敢这样教育小当兵的--这位化身党组织的读者,恐怕离如今中国的土地比我更遥远?也许自己是一只靠着东边栅栏,啃着西边青草,其实迷途荒原的羊,需要老天爷指引?
我对所有的立即回应,对我的爱护、疑问和批评,都充满感激。所以我今天临时换文章,以继续表达我小小的个人体验,这是我的感激方式。顺便说,我对"大头"在前天文章下面继续委婉批评和个人交流很感动。大头和其他肯来读我的人,请继续帮我提高,我只上过正式小学。当然,请别为读我的破玩意,影响了养家糊口的打工,也别因为我明天的题目和内容可能真下流,就从此不理我了。)
坦率说,我不想喊,我常常觉得很惭愧。就当我的白人丈夫和黑人女人们讨论着严肃的罪与钱的问题,他们也说着一些轻松的话题,说着同是他们自己的球星和歌星,听着人家的音乐,坐在人家的照片中间,我涌起一丝羡慕,一片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