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新闻介绍大电影院纷纷倒闭的原因，便小知二轮影院的立即命运。电影院建得过多了。统计数字说，1994年美国有24，000家电影院，2000年的时候，猛增到89，000家。所有的，迅速地，什么都在转换成往昔。我曾经用进行时写下的一段字，是不过两年前的体会，变成了黑白片的过时影象：
日子回到常规：早上写作，中午游泳，下午看一场电影。写作前，浏览当地报纸影视版，挑好要看的电影。我总是先检视“便宜的椅子”在放什么。
“便宜的椅子”（cheap
seats）是二轮影院的我的直译。那样的电影院，一般设在末流的商场群中，那种商场流自然是放在头等商场外面的。那里倾销低挡服装、过时玩具、假珠宝、照相制版的假油画。东西廉价，房租也就便宜。我认的那个二轮影院，在那里霸着一角。有12个电影厅，同时放12部电影。新片踢出大影院2个月，进录像带店的同时，有些就进了这里。《铁塔尼号》在这里停泊了足足一年光景。二轮影院更挑“好看”的片子，动作片、恐怖片、喜剧片和古典经典故事，比一轮影院选的口味更廉价，更不费脑子。但是，也会有中产阶级观众的一轮电影院不一定选的艺术片。比如一个英国电影《叫醒死人》，说岛上一个小村，人人都买了奖卷，独中大奖7百万的老先生因为太兴奋，死了，保险公司来核对奖卷，一位老人假扮死去的老人，全村人团结起来，帮助造假，全村都成了富翁。小制作。老村落。阳光、灯光，轮番着寂静的小村，一副副油画。不免想象，在“便宜的椅子”里选片的人，是不是落破时候的洋李安？－－是个学过电影的导演什么的。
手下写着的小说人物走不下去了，我便跳进游泳池，人物仍然折磨着脑子，于是，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擦着满头水，带着人物和故事进“便宜的椅子”。停车场上有几辆破车，满地油污，夹一迭《华尔街日报》走向影院，想起侯宝林先生相声说，一位爱看戏的，端着一碗面，假装给后台送饭，大摇大摆进了门，找个地方，喝了面汤，白看蹭戏。我用报纸对付售票员。这是一位四眼、呲牙，驼背的姑娘，她会早早地出现在柜台后面，但是不到三点头场开演之前，绝对不早卖票。我坐在票房外面，拿报纸打发时间。“享受你的电影。”当她从电脑上出票，随着票，送来这句电影院的家常话时，似乎总带点恶意的味道。我总是很想知道，她自己究竟爱不爱看电影呢？乖乖接了票，总也没敢问。
我是专捡下午场，专检不是周末的时候。周末的晚上，这里的观众排大队，你能从服装上辨别穷人和看电影的老油条。前者穿得妖艳到像进夜总会，后者特不拘小节。而在工作时间里看下午头场的人，通通另外着显著的标志。要不就特胖，要不就特老，要不然就是一脸阴沉，特别的不高兴。猜想，在这种时刻钻电影院的，不是失业的，就是退休的，要不就领着社会福利救济犯呆的，还有务不出正业者，比如我。替所有的我们想一想，简直想不出天下哪还有比电影院更好的逃避天堂！而“便宜的椅子”是天堂中的天堂。看个成龙的《尖锋时刻》，在这里票价才1块7毛5，租个录像带还要3块9毛9呢。每个星期二下午的电影票价更低，才一块！以3块9毛9的录像带计算，用等于省下2块9毛9，买一杯2块2毛5小饮料，再多花一点，一块2毛买桶加奶油的爆米花，5块钱，就买下一座天堂！
我怀疑卖票的驼背姑娘相当懂电影。因为我向来只捡好电影看，只有一次，我报了《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什么》的恐怖片。她的恶意微笑里似乎加了嗤之以鼻的意思。那个恐怖片，编剧加导演的恐怖手法，是合着伙玩一惊一诈，而事情老是没有真的发生，到真发生事情的时候，已经真什么意思都没有了。但是我感觉毛骨悚然。下午电影厅里观众极少，少到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看了一会，听见后面有声音，感觉黑暗中进来了一个人，在我后面的角落里坐下来了。突然想到，哪里还有比在这种下午场的，未流商场的，什么怪人都可能来的电影院里，更方便抢劫的？！当屏幕上发生着虚假的血腥时刻，电影里的尖叫会掩盖了黑暗的椅子中发生的真谋杀呀。红色幕布的墙壁。空椅子。微光一闪一闪。一直要到下一场，当一个观众懒懒地溜进来了，才会看清血和现场！那个恐怖电影，看了一小半，我起身走人了，不是因为害怕被杀，实在是，那个破电影，绝对不能看，就和破文字一样－－害眼睛，害情绪。
比专看下午场更刁钻的是，我单等着一部艺术电影眼看就要踢出“便宜的椅子”之前才去看。于是放映厅里绝对只有我一个观众。这样，我夹着我的洋面汤－－《华尔街报纸》，扫视一下我的领地，坐在我的固定位置上：倒数第三排正中间。因为放映厅不算大，看10米宽银幕要这个位置才看着全面而舒服。灯光暗淡里，肮呼呼椅子上粘着巧克力，还有其他可疑的痕迹，（不至于是尿吧？）多半是观众洒下的可口可乐。我坐下来，两脚翘在前面椅背上。在广告幻灯变换中读着社论，等着《Patch
Adams》。主演是Robin
Williams，故事说一个因为极度沮丧想自杀，进了精神病院的中年天才，发现自己能使病人们快乐，于是上医学院，在临床实习阶段让绝症病人们感觉快乐，他在乡间开了诊所，为穷人治病，他爱上了同班的美丽女生，但是，那位纯真的女生被疯子杀了。就在主人公再度想要自杀的时刻，因为没取得医生执照之前就为人治病，他被医学院开除并被起诉了。我听见电影外面的声音。是电影院外面的风声。然后，我听见雨声。大雨凶猛地砸着铁皮房顶。一个人的悲喜剧在眼前进行着。心同时想象着外面的昏天黑地。然而，我心中的其他人物和故事，其他的撕杀，包括要付的帐单，讨厌着但是不得不打交道的极少的人际关系，一时间，全都到九霄云外去了。连有，还是没有观众，也都不要紧了。必须要有这么大的黑暗，要有过人的气味，一切才会这么地好。到结尾处的辩论了，场景是法庭，他说的非常精彩，非常真诚：“你们可以不发我医学证书，可以不给我行医的权力，但是你们不能阻挡我想救人，因为我要自救……”夹着报纸站起来的时候，被结尾的字幕惊呆住：“故事是真的，这个人物是真的，至今仍在纽泽西行医。”
出来时候，雨停了，天却毫无放晴的意思。停车场大滩大滩的水，一片一片，反射着昏黑的天空。胖子，老人，与我，我敢打赌，我们与周围的人不同－－在90分钟的黑暗之中，内心暂时地焕然一新。仰望仍然阴云弥补的天空，感谢上帝，创造电影院！
（1998）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