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要走。突然决定了,突然就得走。于是,手里的活,是写,还是译,本来有着最后“死期”的,立刻的,就到了战地临阵行刑。马上得完结。(一篇花旗集团总裁。一篇DivX和网上电影。两篇电影评论。)混入人迹可能没有沉心写字的任何可能。帐单。干洗。浇花。垃圾。圣诞卡,犹太年卡,春节卡。都成了必须赶完的事。而所有以为习常着的,在厕所,写字台,在枕头边不同的书看到的不同页,傍晚时跳三大台新闻加PBS的后半截,周末收音机NPR哥两侃汽车(到中国旅行无法在网上听,它的结尾org被统一切断了),自己现磨着作杯那家农夫市场才能买到的意大利咖啡,要上演的新电影,回来时已成昨日黄花……突然地,舍不得着庸常的,只是个人的所有细节。为什么总是要走? 不得不走。
随手收拾着行装:电脑,摄象机,乡下必备的手电筒。像给车轴上油,练习一下“备用信箱”的代号。除了几个常用的email地址之外,我还在MSN建了个Hotmail信箱。到世界任何地方,只要能够上网,就能通信。 打开信箱,里面有些陈旧的“新信”。两个月不旅行,再没有查看过这地方。一一点着信,仿佛掏着鸟窝,有点兴奋,有点惶惶,不知迟到眼前的信,人曾经说些什么来着?所有送到虚无中的信,云山雾罩里的通信人,尽些网上交的,没见过面。几个月前,我在网上说,因练网结仇和交友,写了本小书,想送给我写过帖子的人。这才看到更多回答,是以送书来还我送书的“旧信”。还有要书的“旧信”。依靠在如此的林中树岔间,面对空荡,敲着键盘,赶紧道歉,开着玩笑。有位“小马过河”,给了真地址,是具体的办公大搂,却仍然用着网上的名字。于是探问:“是不是身边同事都知道,有匹马儿时常过着无界之河?”过了一会,玩笑弹回来,对方给出真姓名,看着名字猜:是个男孩儿?……跳想古希腊戏剧,鸟儿在云端聚会。 将要上路,才更感觉一切奇妙?
开着车去还带子,听着收音机里的经典摇滚台。路上车不多,看表,车速个个不慢,但是似乎都不显得匆忙,至少你觉着,没有什么车感觉匆忙。二等公路上,来去的大约都是短途本地人,大约人都跟你一样,这时候不会恐惧塞车。便有着说不出的通通的悠然。午夜时分开车的感觉会这么好。回到拥挤人中,走,坐出租,开吉普,都不会有黑暗中,一个人,从容着,为还几个录像带而投入的旅途。 运动的,临时的状态,也是所谓的“寄居”?
路灯,车灯,均匀。一段段歌声,连续从暗中闪过着景。入了现代骑马族之后,常以为,最逍遥美妙的状态之一,就是在路上,听着音乐,独自开着车。生命所需的运行时空,其实可能也就这般大?并且,要在黑暗中行进,想象更大过白日。人,也许,时时处在各种的寄居中而已。是大房子,是小公寓,破旅馆或僻壤草棚,飞机还是拖拉机。晃过自己过去的半生,什么时候其实不在寄居状态中呢?从来是住集体宿舍。下乡,当兵,护士,大学。各种集体宿舍。然后,在都市落定,是借住。等到终于分到一间小屋,辛苦地装修了,永远地走人了。那屋子也就被自然地收入轮回去了。总是在写,在拍,在画,在读,在想,寄居在思之“我”之中。其余的空间,再大,再小,其实与“我”无关。真也是,有一年,活在长篇的挣扎里,为了付帐单,车也卖掉了,一样地寄居在大空间的运动中,尽读天下,逼视自己……一样能活得自在。可怕的倒是,将个“我“四面八扯地,薄薄糊满“我”的空壳壁。
为什么非要上路? 练就着迅速熟悉任何临时寄居的地方,很快扒出一片最小的生存范围。在京城临时借住的那个搂,一条楼和楼之间的路,去邮局(买报纸,发信),回来同一条路,过小菜场。第二条路通到大路边,乘公共汽车去剧院上班。楼地下室的存车老头,开电梯的轮换女人,收水电费的人,菜场外地人。 如今的至小范围:几家电影院,邮局,超级市场,书店,自己动手建筑材料店。加上几家内容不完全相同的录像带店。一个店里有个戴牙套的奇瘦女孩儿。另一个店有个抹着木斯的亚洲男孩儿,那里还有一对胖子,两胖子对冷僻艺术片都能给出专业级评论。录像带店,似乎是我最有个人接触的,“我的”地方? 偶然读过一个采访:那个住小城的男人说,住着低廉的小公寓,看带子,剪片子,养活着自我循环。读着那人的日子,分明是最理想最理智的我的全部生存范围?为什么从头不能限定在任何一个已经努力划出的范围里巡回“属地”?为什么总在对自己说,限定自己吧,不要被未知诱惑,也许并无新鲜,只是因为不解?于是好奇着走?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体比常人都不如,应该完成有限的功课。然而,不知道,又知道,必须不断地探险着路,找寻着新的临时寄生的方法,养活着想要探知无名无解的自己。其实,不是不知道,就算是把手里每一件活尽量完美地按时交差又怎么样呢?在任何的旅途上有个任何,不过是把自己限定的生命的功课,随着这个躯壳一道勾消。
录像带店。灯光,招牌,在夜色中明亮着。帖在玻璃上大副广告明星大脸朝外地通通落在昏暗中。远远的,一个超胖女人,提着一大袋录像带,在挺不容易地将自己塞进车里。一个寂寞,乏味,瞪着屏幕上的罗曼打发深夜的人。熟悉的暖意里,流动着庸常。
在店门外,把带子从铁皮口投进去,一边倒着车,一边看着后视镜。那面有一辆车也在倒车。然后,在同一时刻,滑成了面对面。在车中打击乐伴奏下,看这车和那车,仿佛武士较量之前拉开架式,也象舞会上在互相示意邀请。 灯光从对面滑过去了。路上仍然独走一个我。 一位歌手在收音机里这么恰好地在唱:“我要离开你,我想走,去无家可归人临时庇护所。我要走。”听那男人唱着,独走午夜时候,开着,听着,直听到家门口,听到车库打开,听到开进来,车顶到墙前了,停了车,关了灯,解了安全带,坐在车里,继续听他唱。 “不年轻了,但我还是要走,”伴唱加入了,“要走。要走。要走。”主唱继续着:“要走。要走。要走。”上滑的音响偷渡,巧妙地混入广告--赶着我,我不得不从这个临时居所中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