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美国夏季,就电影来说,曾是无比低劣的夏季。让我比任何时候都疑惑,作为一个最大的电影制造和输出国,美国电影为什么越来越乏味和落俗套。怎么好意思和它的文学史上不断出现的天才较量?比如说,最近的本土电影制作者和马克。吐温比一比?有哪个家伙作一部电影,像马克。吐温那样,美式乡原、丰润,还有率真。一直看到9月前,我得说,没有。看得我替人直想自残。也就在这时,出现转折,电影界来了一个马克。吐温,名叫Cameron
Crowe。
Crowe是《Almost
Famous》(直译“几乎成名”)的导演。这电影表达另一个时代里,同样穿越大地,穿越灵魂的美国流浪。代替一条河上满载无赖的船,这是一辆Bus,装满摇滚歌星以及追星族。时间放在70年代。电影中的马克。吐温少年人,叫William,早慧,呆气十足,他突然离开家,离开严格监护着的妈妈,跳上Bus,为70年代偶像音乐杂志“滚石”写乐评。 这个角色十分贴近导演自己。导演Crowe在15岁的时候干过完全一样的事,他离家出走,为“滚石”写一个流行乐队在路上的生活。在电影中,这个小男生跟着叫“静水”的乐队,这帮70年代家伙,长发,削瘦,摇晃在破Bus上,从一个小地方到另一个小地方旅行演唱。而William的Svengali,放在当代,是位沉醉摇滚的尖刻乐评人,他在背后指点着William。告诉William不要和乐队贴得过近,要保持感觉的距离,这位狡猾的旁观者说:“小心,他们会让你觉得你很酷,而我了解你,你不是个酷人。” 从某个角度,可以说,整个电影在说,William和这帮乐手及追星族,是怎么个,非酷,以及,酷。
从构制看这电影,可属“成长”故事方式。真实的70年代,高价格,性纵欲,吸毒,是美国向消费主义潜行时期。(所有那一切如今都在真实中超发挥着,并恶化着美国艺术,音乐,包括电影。)这部电影并没有从70年代的丑恶面躲开,实际上,电影的戏剧高潮是一个角色用药过度几近死亡。不过,当通过一个少年眼睛来表述一切,所有角色都十分诱人,连同叙述者自己可能失去童贞的时刻,染着温柔与梦幻。导演用William的视角,折射出对两个人物表达的张力。一个是乐队吉他手,另一个是追星女孩儿。这种女孩,英文groupie,是乐手的临时女友,也可以说是人家的性玩偶。女孩儿以披头士一首歌名自称,Penny
lane。迷乐手,追摇滚,爱着他属轻薄人,有任何什么能阻挡自献投入的跟摇滚同样的疯与狂!?少年视角使导演安排了少年优势:好玩,悲伤,慌张,机智,而最终,有着救赎。电影角色们的人性表现,有着70年代的丑恶真实,却没有全然失落。这个电影有一个好莱坞式的快乐结局,然而,你得承认,也是一种真实的结尾。是一个从美国灵魂中最好的部分作出来的白日梦:丰盛,直率,诚恳。
我看了两遍。秋天回中国工作之前看了一遍,和斯蒂夫一起。回来后,陪一个过路人又看一遍。那人说对美国有兴趣(而我纯粹是强迫人爱我所好)。第一遍看的时候,是个阳光灿烂的周末下午。第二遍在阴雨绵绵的也是周末时候。我留意到,这样一部有着吸毒,色情,摇滚贯穿不定的旅途,绝对的青春片,两次的观众,都是:肚子腆着,头顶秃了,裤子裁得精制的--总之中年以上人。第一次我是在城中最贵的购物中心的电影院里看的,那里放流行片和外国片。一个多月后,第二次看,这片子已经从所有大电影院都撤了,只有一家放艺术片包括放“政治不正确”片子的地方在放映。
第二次,带着路人,我手里还夹着当天的<纽约时报>周末艺术版。电影评论家A。O。Scott以“啊,好坏70年代!”评论这一类电影。在影厅黑下来前,看左右观众,读着手中评论家抒发的个人感受,我觉得,也在观看同坐身边的这些美国人。他这样写到:
“关于那个时代,对我说来,一个最清晰的记忆是8年级一小子。不记得那孩子的名字了,但我的回忆断裂在他穿的那件汗衫前面。汗衫黑底,袖子大粉色,法式剪裁,短句当胸着美国历史(原谅我不译,只给你一点联想的提示字眼):50's
were grease(发蜡)/60's were grass(大麻)/70's are
gross(平俗)。当时,这种提法似乎是无可争辩的。是全体赞同的。我们简直是活在一个其糟无比的时期,对于青少年来说尤其凄惨。我们成长于史诗,辉煌,喧哗,骚动都模糊的时期,'60年代的人'呢,那些人生命改变的强烈幅度,我们简直不希望深入探知。环绕我们的景观,沉闷,单调,丑恶,颓废。自恨诞生的太迟,我们以残废的感觉被拖入成年。
但那是很久之前了。70年代后来被再发现着并持续地再继承着。那个在曾经的流行词典里‘不爽’的表达感觉的字眼,什么时候,风化了,而这个主题从有关荒谬,变成被全然渴望的对象。那是一个黄金时代。在重新有关那个时代的电影里,主题歌都张扬着古老到纯属恐龙纪元的摇滚节奏,演员们用喇叭裤,大领,敞口衬衫,翻毛夹克,高跟高腰靴--用那一时热潮装束挑战时尚。事过境迁,在如今的我们看来,那是新鲜,是快乐,是一切,而一切都是,纯真。”
落在二次黑暗的白日梦中唯一中国人,除了我,便是那位过路者。看完电影,那人只幽幽评了一句:“美国人终归善良。”换个时候,换个电影,也许,我会把临时同伴踢一边去。(这算是看电影应该的感受?!)我没回击。没说话。我这一代人,流浪天涯的心理,路线,小不同,大相同?我等之辈,是马克。吐温的笔,或是自己的镜头,还能够幽默着表达的吗?还能够优美着纯化着过去感受的吗?
其实我根本不应当和你说,在同一周末艺术版,头条报道是上海重演<沙家浜>。据外国记者描下来,观众也多是中年人,穿着合体,休息时交谈声不高。大标题有“怀旧”的字眼。配标题的照片:浓眉,黑眼,高高矮矮,拔足架势着一群戏装军人。在这种剧照前,我个人是很难纯真怀旧的。尽管,可以说,在绝然大黑暗中,也当然有着个人的纯真。
想到电影是多美妙的(包括残酷美妙)的享受,实在该换个时候再提我们的旧日,或者,躲避也罢。天地这么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