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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举不死?


我明知你不上网。也没有email。寄航空信?犹如放在瓶子里飘过海,捞起的人,既便正是我想写给的你,而里面的消息,我的心情,早就过时?我在套这一期《时代》杂志的标题。前天我和你谈政治(明知你收不到),现在我仍然谈政治--谈我空前厌恶的“谈政治”。原因也许应该对你坦白:因为极度沮丧。一个旧日形象幻灭。而他也清谈政治。(尽管从来不跟我谈的。)

我这里天气仍不太冷。公路两边,极少的树变金黄,变红,阴雨里,微雾中,和绿树一起柔着灰色。曾经,看无论什么颜色的,什么时辰的树之上,看着天边,心还有遥远的,过去的,一段私情可追忆。前天我在这里说竞选,在批评精英分子瞎谈政治的句子中间,犹豫,躲闪。然而,再想,何必呢,这其实是人为什么描述生存其中的历史时刻的某种内在真相,是一个特定视角,是一种自我注释。

24小时之前,美国是一个富足快乐的国家,拥有极度的繁荣,安宁,以及强大。而现在这一刻(我给你写着的时候),在美国总统竞选史上,可能是选票最接近,争议性最大的时刻。这个国家213年来赖以存在和为之骄傲的立宪政治体系,正被焦躁和分裂抓牢着,陷入集体情绪狂乱。体系的各组成部分,美国政治党派,美国的选举法,特别是强大的,所有的美国媒体,似乎都在同一时刻表现着失败。

在大选投票结束24小时之后,下届美国总统赢家是谁,仍然只有天晓得。并且,两个主要政党都在冒火,显而易见的,民主党副总统高尔赢得民众选票的多数,但他可能不会成为下届总统。这是因为,美国人实际上不是直选总统,而是投的民众代表,被称为“大选举团”的票。是由这个机构投票选出总统。

因此,在这个时刻,极有可能的是共和党的布什,不赢民选,却由于赢了大选举团而当了总统。在21世纪,美国,这个以世界民主领袖自傲的国家,可能迎来一个非民主的结果。在美国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仅发生过三次。但是自1888年之后就没有发生过了。在美国宪法下,这是合法的,但是很不民主。别说外国人了,连美国的普通人都对此迷惑得目瞪口呆。(参看我的“沙龙”里人帖的详细长文解释。)

而造就“历史”的时刻,尴尬,等待,完全空白(我的状态),便有一点个人缝隙?

还是中午时候,人打来电话,说要提前下班,去各处小镇上看竞选。人还在打听移民程序,远不是美国公民。只为看一眼投票队伍的长短。我便想提着摄象机去拍“历史”。但是身子直发抖,干完了剧本,体力已经撑不起坐进车里,然后开车的动作了。

斯蒂夫这一天仍在法院里。陪审团这一天裁决他的顾客,一个前警察,裁决这位夜间当看守的人是不是有意开枪杀人。对斯蒂夫说来,这本就是足够混乱的一天。另一个因抢劫关在监狱的人,在另一个法院等斯蒂夫,那案子这一天轮到听证,而斯蒂夫没收到通知。他在法庭上专心作辩护词,观察着陪审团员的眼神和表情,按照法庭规矩,关闭了手提电话。听了宣判,看了对方律师铁青的脸色,和顾客讨论结局。然后,赶在选举关闭之前投票。赶回来,立刻看电视,一边喝酒。

生着病,绝着念,裹着毯子,我也歪在电视前。以为有着距离。而突然而至的混乱,包括情绪升温,我看,跟美国选举一向伴随着的,自我抖擞的各大媒体直接相关。
根据守候投票站询问投过票的人,作出统计,各大台都依据概率庄重预测,高尔已经赢得佛罗里达州,而这个州有大选举团的25票。最权威的观察家都认为,无论是谁赢得佛罗里达,这是获胜的关键。看起来,民主党的高尔要赢了。
当时,左翼民主党的斯蒂夫大声欢呼,上蹿下跳,睡袍直飞上头顶。紧接着电话响。是我们的朋友,清贫哲学家改当富有电脑员的柯提司,从北部寒冷的明尼苏达打来的。他报告全美国黑人投票空前踊跃。因为他接到一个从这边打过去的电话,他太太是黑人,而他丈母娘是为我们这里的民主党竞选作义工的积极分子。然后,是詹姆斯的电话。这个为五角大楼工作的文职间谍,是位患狂欢症的家伙,听声音,微醉着,他已看到高尔获胜的幻相。

整个夜晚颠倒在政治地图上。如果说,在纽约,柯林顿的妻子,西拉蕊·柯林顿,居然成为第一位第一夫人当上美国参议员。那么,更绝妙的是,密苏里的参议员John Ashcroft的落选。非同寻常的是,他的对手Mel Carnahan,两个星期前死于飞机失事(但根据宪法仍然能参选)。Ashcroft因此创造了一个美国政治记录:(也许是世界任何地方的政治的头一回)败在一个死人手里。
但是,更不可思议的还是在总统选举方面。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头了。到晚上10点的时候,各大台主播权威性的潇洒的调门儿,突然都变成神经兮兮的口气,结结巴巴地改了口。而错误已经出口。都说投票概率弄错了。说高尔并没有赢佛罗里达。说双方票数接近到还无法说。主播们完美的头发有点零乱,笔挺外套里衬衫似乎在渗汗。

几小时过去,我仍然歪在电视前,因为不知怎么对付无法入睡,无法回忆的黑暗。有时看看微光闪动下的斯蒂夫的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越来越阴沉,身体僵硬,有着石像的味道。我已经空到,不为自己伤心,隐约的,为斯蒂夫难过。对他说来,这整个事件将大于,这边输了,那边赢了,共和党总统,加上共和党参议院多数席位,他未来四年的感觉,简直是漫长黑暗的中世纪降临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一位显得疲惫不堪的主播报告,说布什赢了佛罗里达。电视上,布什准备对欢呼的乡亲们作胜利的演说,而高尔在去田纳西作投降的讲演的半路上。詹姆斯又在给斯蒂夫打电话,我接的,听声音,这次是悲痛的醉着。然后……,然后……。在我眼前:嘴,人,说,看电视,恍惚看战争中枪弹飞舞。然后,好象主播们都模糊起来。潮气渗透入室。仍然坐着。大约清晨4点的时候,主播们再次宣布,都宣布,弄错了,布什没有赢得佛罗里达。最后来自迈阿密黑人区的票还没有统计出来,票数太接近到无法说。没有谁赢了佛罗里达。

混乱给历史慢镜头欣赏的机会:就在这时候,准备作投降演说的高尔,车走到了田纳西的战争纪念碑,和全国形势联络着的助手声嘶力竭地止住了他。这位助手于是也造就一个小小美国历史记录,让一个总统候选人撤销(至少暂时)向看来是赢家的投降词。

早上全国醒来了。一种不安而恶劣的情绪。詹姆斯一直醒着,一直给我们打电话,一直在喝酒。一直在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政治家们痛骂媒体预言太快。预言错两次。而预言把后来投票者吓走了。收音机里,极右翼名嘴叫嚣着,说民主党将在重新数票的时候偷到竞选的胜利。一向骄傲的媒体全在作同一个非同寻常的事情:过一会就为搅了竞选,很不好意思地变着法道歉(包括抖落对手媒体的同样德性)。佛罗里达的选票现在必须重数。高尔虽然赢了加州,不过,早上从布什方面的报告看,他觉得他将赢。

所有人都高度疲惫。前天我说过的犹太律师Noah,说根本不在乎大选,说早看烦了,但是,他去选举了,选的是高尔。(当然。高尔挑的副总统是犹太人。)Noah有点疯劲,以无视输赢,长胜法庭,而高尔一会要赢,一会要输,弄得他真疯了。

斯蒂夫强打着精神,一大早,先去监狱,再去检查官那儿,挽救了抢劫犯重新听证的时间。到下午的时候,他垮了,提早回来,说必须睡一会儿,但他继续焊在电视前。而电视上ABC主播Peter Jenning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好象眼睛也快睁不开了。
到晚上的时候,两个党的律师们都来到佛罗里达的首府。律师斯蒂夫立刻闻出未来法律战的烽烟。电视上两党议员对着大吵,抖出对手的劣迹,从投票作弊,到用“死灵魂”(南佛罗里达以替死公民投票闻名。)此时,记者们因为大选中的表现,都不那么神气了,当记者胆怯地试图问议员问题的时候,议员愤怒地瞪着记者,直到问题咽回去了。然后,议员们转脸互相吵。竞选把国会议员锁定在两党的如此较量上,看电视上国会两党议员,在失事中的政治旷野中,疲乏地互相注视着,让我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两面战壕的士兵。

斯蒂夫不是唯一焊在电视前的人。很多美国人都焊在电视前扑捉着任何的进展。好多人愤愤地嘟囔,怎么一个州少数代表就决定了世界上最高官员的命运?
写到现在这一刻,布什在佛罗里达领先227票。(媒体说,在历史上将以性丑闻被记住的柯林顿,说了一句再实不过的大实话:“现在国民深知,每一个公民的票都是起作用的。”)眼下要等海外军人的票。而海外军人的票寄回参军时所居住的镇来计算。寄信回来--email时代的古典行为。而票要到11月17号才会回来。(我甚至有一点同情两个总统候选人。尽管这两人都十分乏味,然而,一分钟,一分钟,等待的滋味,你尽管嘲笑我好了,我能以该死的,一分钟,一分钟,私情等待来体会。)媒体宣布,很快要把海外军人请到电视前,让国内民众发现他们的投票倾向。据说,军队一向倾向于保守。这个推理是,他们会投共和党。但是,我想到,三分之一以上军人是黑人和西班牙裔,这些人该有民主党倾向--我发现我居然也在紧张,甚至跟一个邻居讨论起来。这位30年前当过海军的人说,以他当年的经验,军人的票总是跟着军队最高统帅的党。以美国宪法论,总统是军队的最高统帅,那么,军人的票会归投民主党?!

如果说,昨日美国国内情绪是目瞪口呆,今天,佛罗里达发生游行示威,声讨选票设计诱导人错投。现在,紧张情绪继续增强,两党都声称要为选票的事情打上法庭。两党之争到哪一级法庭?最高法院?我追着问斯蒂夫,他回答:根据宪法,在当地法院,也就是在佛罗里达州法院打。而法院通常是很不愿意涉入政治操作。当然,法院可以裁决重新投票,或者,就像1997在佛罗里达的迈阿密发生的事情,市长选举作伪,于是法院裁决,把市长给了竞选失败者。
另外一种解决办法是,他说,佛罗里达选票有争议,提交给国会来决定。就像1876年一样。但是,现在参议院席位在竞选后形成50对50。如果,两个候选人谁也没有获得大选举团多数票,而是平了,那么,就像1824年那样,由众议员决定。但是,435位众议员,不是一人一票,而是一州一票,就是说,在每州众议员内部先选出本州决定的一票。在美国50个州里,目前27州众议员是共和党占多数。这样选出来的总统会归了共和党。
我以为听懂了,斯蒂夫可没完:假如是谁也没赢大选举团,那么副总统怎么产生?在目前民主党50席对50共和党50席的情况下,根据宪法,副总统职责是用自己的一票打破相持局面。于是,也许,总统是布什,在副总统高尔的一票下,他为自己提的副总统Lieberman,成为布什的副总统。
斯蒂夫能倒背如宪法运作的细节,滔滔历史。但是,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今天,他居然在法院里跟一个共和党徒,一位多年好来好往的女秘书吵了一架,就因为那妇人说高尔的坏话。他说他准备好了,要是布什输了民选,却因大选举团而当选总统,他一定要到华盛顿去游行示威。“不能相信!简直不能相信!让宪法把我们自己整了。宪法也不是都对的。宪法曾经说奴隶制度是合法的,宪法还不让妇女投票来着!是的,是会讨论的,会讨论修改大选举团的宪法,但是,共和党当政,绝对不会修改的,他们在这一条上得足好处!”
对美国人来说(包括斯蒂夫),2000大选现象,意味着一个民主国家,实在的眼前的利益争斗,同时,也关乎信念和信仰的层面。在我看来,这是叔本华指点过我们的:对现象作非宿命的解释,从而把历史(世界)假定为一种卓越的精神创造。

人告诉我,昨天看投票的时候,路过一小镇。一向寂静的镇上,停满了卡车,红脖子,牛仔裤,汉子,女人,都非常严肃,互不交谈,排着长队。卡车来去着,多到找不到停下的位置。

到此刻,美国还没有新总统。时代大标题是对的:“The Election That Would Not Die。”而我,写下细节,为了留到见面的什么时候,盘腿说古。

(2000、1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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