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Kara,使这类仿佛"美国等于麦当劳"的成规之见不确切。
Kara是一位苗条漂亮的黑人妇女,她跳舞的时候跟好多白人一样糟(幸亏我对你用中文,她不知道我说什么。)我承认Kara衣服穿的精彩,只不过在穿红和穿粉的时候惨败--不忍目睹!当然,我可以说,是衣服太便宜了,但不是人穷。
Kara是个中学教师,在平凡小镇做平凡职业。让"美国等于麦当劳"的一般成见真正惨败的是:Kara在小镇上教的内容。
她教拉丁文。死了千年的罗马皇帝和活着的教皇使用的语言。一种极艰涩,极古老,充满诗意、逻辑和优雅的,死亡的语言。以我的成见,那些花钱在衣服、舞蹈俱乐部的人都不学,不写,也不说拉丁文。而Kara教书的小镇,是山区小镇。工程师和医生的儿子,跟酿酒工人、农民的女儿同坐一个教室。
如果你熟悉中国内地小镇,政府机关、招待所、派出所、新华书店都在一条街。Kara在的小镇是拉开的一大片。
在一条高速公路边是警察局。在另一条高速路边有一个录像带店。还有一个镇中心,在这条街上,有五个教堂,一个电影院,电影院倒闭了。中学也在镇中心。中学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教室里的电脑,而是巨大的橄榄球场,旁边有一个托儿所。
"多合适的位置!"Kara心酸讽刺地介绍说,十几岁的女中学生把刚生下的孩子寄在这里,然后进教室。她声音里有对不知道争气的学生的愤怒。
Kara自己生长在南方小镇。她父亲是个酒鬼,跟妈妈离了婚,五个孩子里,大姐有非婚生的孩子,哥哥们,要不,是音乐师,要不,是盖房子的工人。Kara是孩子中间最小的,小时候成天躲在汽车间旁边的小屋里看书。她在那里读希腊神话,把藏在木马里的入侵者毁掉的特洛伊城,和她的小破屋混了起来。她找到了她的入侵者,是住在墙里的大老鼠。于是,她写了一首自己的神话诗,写着,笑着,满眼的绚丽。
学拉丁文不容易找到职业,她用了"猎人头"公司。这种中介公司,替有工作技能的人找活儿,不过,按照合同,你得把工资的相当部分在一定时期里付给"猎人头"的作为回报。加上要支付大学时候的贷款,汽车贷款,Kara的奢侈品是电脑、书籍和妈妈寄来的咖啡。
她缩在一大片破房子后面一个独门小房子里。找到那里的时候,我一边敲门,一边看着四外。不由想起,好多年前到内蒙古看望也是教书的朋友,土坯围墙里面包括着旗办公室和中学,外面是盐湖,然后,四面荒原。将心比心,难免替Kara感觉着外面与里面的荒凉。
她正趴在小桌上改拉丁文卷子。我顺手抄来看。对一位答案充满英文拼写错误的学生,她在卷子上写到:"学拉丁之前,也许你得学好英文。"
对一个写了有想象力的文章,但是文不对题的学生,她批注:"精彩文笔。不及格。不过文笔精彩!"
最恐怖的批注是:"来见我!"
我看见了一些她的学生。
一个开小车的半大壮汉。她赞美着:"拉丁文极优秀!"
还有一个黑人男孩儿叼着烟进教室。
"掐了!"Kara命令。
"妈呀,您管的比我妈都多!"
那学生把烟掐了。
"把烟头扔到走廊的垃圾桶里。"
学生出去扔了,摇晃着回来了。
"顺便说,"Krar说,"我要是当你妈,你还有好受的!"
"您别跟我废话。"
---这孩子也许带着枪呢。
"他没有父亲,在他住的地方没见过医生和律师,他觉得他反正爬不上去。"Kara愤愤并且悲哀。
这么说的时候,我们俩坐在饭馆里。
这是南方连锁餐馆,有着到处一样的内部装潢,餐桌上都吊着五彩玻璃的假斯戴芬尼灯罩。女伺者给我们端来了饮料,照例的,在杯子下面放了张小餐纸,免得湿了桌面。不过,她从腰间围裙里又拿出一张小餐纸递给Kara。Kara看过了,转手递给我。
上面有字。字我不认识。是,拉丁文?
果然。拉丁文的"你好!"
Kara朝着一个地方微笑。随着微笑的方向,我看到,不远的地方,五彩罩灯下面,坐着一家人--白人:爸爸、妈妈、女儿、和--一个淡黄头发的大男孩儿。是她的学生。
Kara告诉我,那孩子的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秘书,热心教会里的事,这个孩子拉丁文成绩优秀,还不过瘾,又通过邮购目录订购德文课本,自学德文。Kara拉说着,突然一笑,对我说:嘿,你写个回条。
于是,我用中文写"你好!"用拼音注明。
我们向伺者招手,请她给我们传这张条。然后,静看那桌的反映。自然,看到一桌子人百思不解的表情和张嘴的小动作。
伺者又笑着回来了,两手托满大盘子,用嘴示意自己的腰。我从她的腰上又抽出一张小纸。这一回是英文。"The
game is not fair(游戏不公平)!"
遥遥地,我们互相笑了。后来,那一家人走了过来。父母向老师道歉,说孩子太过份一点。老师哈哈大笑。淡黄头发的男孩儿,笑着走出去。夹克背后一个老大的彩色图腾直钉入我的眼睛。对一个有钱人家的,聪明又肯努力的孩子说来,如此单调小镇,不过是任何人生起步,然后,变成昨日的温馨回忆.....
和Kara出来时,天在黑下来,夕阳灿烂,在荒荒拉开的巨大小镇上面,横扫着天庭。
"为什么乡下的夕阳要比城市美得多?!"Kara大声惊叹。她似乎知道我正在暗自感叹?
在和猎人头清了帐之后,乡间的晚霞,还能勾住一个教化的生命,久落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