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只有逃进电影院,从乏味,恐惧,平庸,从过于正常的现实里,一次,一次,迫不及待地,逃入——跳进白日梦的黑暗。 去看的是《黑暗中的舞者》。今年坎城大奖片。我从中国采电影景回来,旅行很苦,每天,用牙刷搅着速容咖啡,捧个酸菜馅饼,跳进破吉普,在高速公路和乡间拍摄。田野里到处在烧玉米杆,污染使能见度低到,就是大白天开着车灯,你看不到10米之外。城市无清晨和黄昏之分,仿佛鬼城。这样的素描无任何夸张。唯一感觉安慰的也是这一点了:拍的景致自然地朦胧着。从前拍电影时,要叫效果点些烟饼,去染一下过于清晰的画面。
在迷雾中跋涉着,用高度疲劳,抵挡着深度沮丧。自知沮丧来自何处,暗我分析着,却无以诉说。只想完全坠入我之黑暗,如鱼沉进水底,自在飘荡电影院。而这是最好的,并且是恰好的,美国今年放出来的电影都特别差劲,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黑暗中的舞者》来临了。lars
von
Trier的新作在美国公演。 Trier上一个片子《破浪》就是突破性作品。而突破是要付出相当代价的。作为观众我为《破浪》付的代价是呕吐。《破浪》用手提拍摄,镜头很摇晃,看那部电影的时候,我从中间座位挪到最后一排,就是这样,过上一会儿,还得到走廊里站一站,最后我在走廊里吐起来,吐过之后,抹着迸出的眼泪,又摸回到黑暗里,舍不得丢了太多。那故事说一个极虔诚的天主教初婚女子,为了让因事故而高位截瘫的丈夫有恢复的可能,她和其他男人发生性关系,然后趴在枕边悄悄说给丈夫听,刺激他获生的欲望。最终,丈夫获救了,而这女人被人残杀了。Trier的电影故事构置配合着他的电影美学理论:让主角处在极度边缘,以表达极致美。
我以为无论如何能忍受他的酷刑。何况,《黑暗中的舞者》这部电影在极度的边缘上歌并舞:一个日益失明着的女人在白日梦里时歌时舞,直到处以死刑的时刻。电影评论说,“你或是爱它,或是恨它。”我自认为当然地属于爱它——他(导演),和这种电影的。更准确地说,我自认是他那个准宗教组织一员呢。Trier属于Dogme95。是一个反好莱坞的欧洲电影小团体:反对中产阶级化电影效果。包括过分雕琢。使用手提拍摄是方法之一。 这一次还是摇晃。镜头顺着想跟随的任何大小局部,毫无章法地(非任何经典地)拉上来,拉下去,从大全极快速地推到特写,在谈话者之间来回快速扫动。这些镜头让我想起早年下去采访,看乡镇电视台刚买了专业摄象机,兴奋地拍摄乡绅企业家集体大合影,扛机器的显然不懂大全,中景,特写的跳接,在长长几排人上循环扫描。这种业余的镜头结果,给我留下好玩,特别的印象。而眼前《黑暗中的舞者》的拍摄方法,更让我联想的是新近的自我经验。我正在使用数码摄象机拍电影。在扑捉画面的时候,究竟怎么跟,怎么摇,用什么速度推拉,变焦,在传统作为里的绝对业余行为,是成为个人手工化表达个人感觉的新世纪美学之一。人人都玩摇晃。(从技术编年史看,张艺谋的"有话好好说"的摇晃是时髦余波。)
而这一次"黑暗"有过无不及!高度“业余”的镜头一个接连一个不说,这位反好莱坞的导演,反电影工业制作的浪费,声称把创作精力和镜头直奔内心。于是,关键的谈话交流全部用大特写,在大特写人头局部迅速地摇来晃去。如此近逼,无章法到无法有任何预期,刚看一会儿我就要吐了。边坚持着,边琢磨电影评论说或会“恨”它的意思了。奇怪这些家伙为什么都不直说——皇帝不穿衣服——镜头没有不晃的——无任何一个固定镜头。直晃到,你求着,求到就恨起来,恨着,求着请不要再晃了!(杜可风风格的晃是剪在绝对稳定画面中的)可还是晃。晃。乱晃。看了20分钟,我撤退了。一边眩晕着往外摸,一边觉着有点怪,除了我,怎么没有谁离开?难道黑暗中稳坐的家伙全是干这行的?难道都比我更专业?还是,这些美国鬼子全都开过战斗机,练过宇航旋转器,天天玩疯狂过山车!
在电影院前面的水泥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又在停车场上站了一会儿,我才勉强能开车回家。
“只看了20分钟?你恰好是在要有好戏的地方走掉了。” 也玩个人电影的朋友在电话上叫:“你必须再去看!” “我会看的。会看的。我想好了,等片子到了录像带店,租来躺着看,看着晕的不行的时候停下来歇一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半年后才能到录像带店!你必须去看!趁着下片之前,你必须看!!” 这是个挺蔫的家伙,听着命令的口气,听着急于分享的本性,干艺术这行的普遍天真: “货运火车上的歌舞是一百个数码摄象机拍的!到了电影最后,当那女人上绞架的时候,绳子套在脖子上,她开始唱歌啊……” 我知道,我别无选择。我得马上再去受一次刑。 “可是,难道你就不晕吗?” 探索着不知自己究竟能够有多坚强,会不会再一次败下阵,胆颤地问。 “也晕的,不过,”——人给我小技巧:“发现受不了的时候,就闭上眼,听台词,偶然睁一下眼,算着到20分钟的时候,你睁开眼,就开始有歌舞段落了。你必须去!”
去了。按照朋友的建议,闭着眼睛,偶然睁开。
《黑暗中的舞者》,故事放在60年代的美国:来自捷克斯洛伐克的新移民,单身母亲的Selma打着两份工,在工厂扎机上干活,凡能喘口气的每分每秒,就在纸版上穿卡子,拼命挣钱,为的是让儿子有机会在医疗天堂作手术,避免她在临近的下场:她正沿着家族性遗传接近着双目失明。Selma和儿子住在一位美国警察租给的小房子里。每天,她沿着铁路去工厂,在当地俱乐部参加《音乐之声》业余排练,哪怕几乎看不见了,还到电影院听(!)百老汇黑白歌舞片。而这个时候,一向好心眼照顾她和儿子的警察破产了,偷了Selma攒着准备给儿子做手术的钱。在两人争夺钱的时候,Selma被迫杀了警察。她被送上美国法庭。被陪审团判处绞刑。
这是典型的欧洲导演作品,要比美国片“黑”。美国。新移民和电影天堂——百老汇歌舞剧。“善良大度的美国人”和涉及自我利益真实边界的时候。法律的说法。黑色讽刺还包括美国观点的新移民:"只知干活挣钱"、“极端幼稚”、“恩将仇报”,以及东欧移民对“共产主义”的留恋,对资本主义的评价。 据说这位导演有眩晕症,不能坐飞机(不由猜,这可能包装性说法,他倒是能拍让人晕的画面!)电影里所有的美国:工厂,法庭,监狱,都是在欧洲作的。雇佣了说美式英语的演员。并且用了摇滚歌星Bjork当女主角。
火车的歌舞片段十分灿烂。还有在法庭宣判时刻起舞。在死刑监狱里起舞。朋友说的对,歌舞的段落拍摄得非常"平稳"。到最后,当Selma上绞架的时候,现实的摇晃变平稳了,当绞索套到脖子上的时候,这女人在现实里唱起歌了,而执行时刻也突然来临了,歌声半中哑然。
我闭着眼遁入黑暗,如此虚幻的浪漫绝不平稳,因为是这种观赏技巧就更不连贯。尽管如此,你仍然能够入梦!而这才是电影的本意?是一个集体拥在黑暗的大盒子里的观赏时刻才能发生的感觉?要有着遣伏在前的一排一排不动的人头,才暗示,才衬托了更逼真,更迫近的,临时投入的其实平面,看似纵深变幻的,你的大千世界? 不知导演是不是有着预谋:现实生活复杂,眩晕,难以判断到实在让人无法全然正视。而内心的梦境——每一个人都存在的自我秘密,是能够全面地,从容地,浪漫地展开的——这是更大更美的个体视野。 睁眼,闭眼之间,突然悟到(不过至今无以确认),同样在黑暗中的头颅们,那些背对着我的同一视野方向的人,在看黑暗中表达的现实部分时刻能够保持不退场,是不是早就使用着闭眼,睁眼的,各自发现的适应技巧? 而在黑暗中展现内心梦境的时刻,人人都睁开自己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