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意思。”我看着电影评论,头也不抬的回答。我真觉得再没比写街道居委会主任更呆傻的了。从洋纸面上看,把我们民间俗称的“小脚侦稽队”换了英文,读来是“裹脚的侦探”,跳跃福尔摩斯的思维,该有一点异国情调的幻觉?不过,这个描写放在全面整肃“法轮功”的时候,没有情调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我看看斯蒂夫,发现他还在读老太太。一脸阅读的热心。这种表情会出现在他读关于恐龙的文章的时候。恐龙是一个他很爱好的专题。
“你怎么这么投入呀?”我不由的问。
“也许你看着没意思,”斯蒂夫说:“但是让我想起美国历史来了,我不知道世上任何地方还有我们有过的那种官儿。”
“你们的什么官儿像我们街道居委会主任--我们的小脚侦稽队?”
斯蒂夫一付怀旧的微笑:“Ward Boss。”
照他说来,居然,我们的街道居委会主任和美国人曾经一种最小的芝麻官相似:选区头。那些小头目曾经在美国城市里管理着最小的政治区域。
选区头最早出现在1870年代的美国工业革命时期。当时是历史学家称为“政治机器”的机构控制着美国城市政治。(形容此类机构如机器一样咬合紧密,很有效率。)那时候,百万贫穷新移民正从其他国家(包括中国)涌入美国各个城市,当时的美国公民法比现在要松,于是,许多新移民可以迅速成为美国公民,便有了投票权。同时,快速的工业革命尚无贫困福利救济,也没有公共辅助项目,而这些城市政治机器提供着新移民所需的一切,包括:找工作、收集街区垃圾、住房问题。大城市政治机器的基本战士就是选区头。
你刚落脚的表弟要找活儿干吗?找选区头吧,他会在挖下水道的工程里给你表弟一个活儿。你的妈妈在来美国的远洋汽轮底仓晕船是吗?选区头帮你找医生,并且不让你为了付看病的钱太为难。假如,你妈比晕船更要命,是生了重病,并且不幸中最不幸的是,在大过节的时候死了,跟选区头说,他会说服殡仪馆特别为你开门服务,而且他会提着一篮子问哀的食品,送上你家门。
政治机器给刚到陌生国家的新移民提供基本生存的服务。作为回报,新移民被政治机器和选区头指望着,在地方选举时投人家要的那位候选人的票。选区头和掌握选区头的人给你不断提供好处,他们的背后是垄断城市的政治人物。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很多政治机器的贪官污吏把市政修建项目给他们所控制的公司,从中捞到大钱,要不然,就干脆把纳税人用以做公共项目的钱私吞。假如,前面说的这家人拒绝支持选区头要的投票,所有美妙的景象都翻转成丑恶面。你表弟很容易就丢了挖下水道的活儿,更糟的是,恶棍会来砸你家的玻璃,甚至在你回家的半路上砸了你。绝对忠诚于党的机器和操纵机器的那个政党,是对你的慷慨大度要你付的代价。选区头通常攥着一张他所控制街区的人登记投票的名单,到了选举的日子,选区头会把大家吆喝上卡车,拉到投票的地方,为他们所确定的城市机构候选人投票。有时发一瓶啤酒或者是威士忌以资鼓励。
当时美国所有城市,或早或迟,都被政治机器控制着。而绝大多数政治机器被民主党控制。有些著名的例外,比如当时的Philadelphia是被共和党的政治机器控制。由基层的选区头构成的政治机器系统一直存在到二战之后,直到美国繁荣经济从前期穷移民中造就出中产阶级。新阶级要求改革,不指望着谁给挖下水道的活儿了,而政治机器因为头儿们的犯罪起诉被联邦政府送进监狱而消亡。如今,只有一个相当虚弱的政治机器在第三大城市芝加哥存在着。
斯蒂夫把中国的街道居委会主任比做19世纪美国政治机器的选区头,恐怕不完全合适。美国选区头和黑手党有联系,而像《华尔街日报》记者指出的,我们的小脚侦稽队老太太好多患有关节炎,难以想象小脚老太太领着恶棍去砸人家玻璃。当然,中国城市一样汹涌着乡下来的新人,我们的小脚侦稽队也提供着一定的服务,不过,解放脚的老太太们患病的膝盖沟通着城市政府,既帮人在复杂新世界的恐怖中小过度,也帮助政府机构吆喝大事。于是,斯蒂夫在一篇美国记者文章里,看到这边早已死亡现象的遥远回响,就难怪他脸上有着仿佛读到恐龙时候的奇异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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