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的时候,中国电视连续剧产品过剩高达1万部。故事陈旧,节奏拖拉,电视剧职业写手一天就能编一集,导演一天就能拍一集。如果你说,粗制滥造能出什么东西?那么,题材的狭窄也是过剩的原因。有一段日子,电视都玩清朝的宫廷戏,可忙坏了紫禁城。在大门对参观者打开之前,门里转悠着好几位慈禧。在人人都明白,都会分析的中国流行文化思维的困境之外,能不能换些思路观察?这是我作电视的时候干的,比如我看了看美国连续剧的某些构思,并且用了点生物学的进化论观点。高级生命从低级生命进化而来,不仅是从类人猿到人类,在艺术创造方面,像自然界不断从早先形态改进着出现不同生命形态,包括电视的创作,也会在DNA的重新组合下,不断表达令人惊奇的人工生命的新型创造物。
有两个我欣赏的美国电视连续剧可以证明。一个正流行,一个已死亡。我从录像带店找来并看完死的60集电视剧《双峰》。这是一个谋杀案的侦探故事。发生在美国荒野、多雨的西北部靠太平洋的山区小镇,故事从一位年轻英俊的联邦调查局探员,来小镇调查一件被残酷手法杀害的高中生选美皇后案件展开。不过,故事发展得比任你怎么想象的基本情节都不同的是,这个电视剧有着某种卡夫卡小说的特点:极其敏感,高度复杂,荒野地方小镇里的人,关系纷乱,个个奥秘,无论是百万富翁,还是警察。在电视剧里还有一个红颜色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矮小的侏儒在跳舞,这个侏儒出现在联邦调查局探员的梦中,梦掌握着侦破凶杀案真相的核心--是一个男人被邪恶的印度古老灵魂占有了,而这个古老邪恶的灵魂可能也占有着一位冷面的美丽娃娃的中国女人(这女人由陈冲演的),这个来自香港的女人拥有小镇上的锯木厂……你也许糊涂了,也许,已经看见画面了。是的,《双峰》电视剧有着一种妄想狂般的时空感,在三维空间之外,这里还有第四维空间,也许,这种源于人内心的超时空的地方,是罪之根源。于是,在这部电视里,交织着大量的,一时不能弄明白,也几乎无力弄明白的阴险活动,事件被联邦调查局探员缓慢解开一个的时候,又发生着一个。解释剧情的手段之一是,这位探员对着我们永远看不见面的秘书做录音,他在手持微型录音机上的独白,颇带哲学性隐喻。这个电视剧的拍摄,用各种黑暗中的光源手段,常常以机智的拍摄角度加强观众对幽闭气氛的恐惧感。剧中小人物也设置的很有趣,比如,一个怀里抱着一块木头的女人,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而这些“胡话”接近着秘密的边缘……但是,演到最后,《双峰》死了。《双峰》活得比美国电视剧季(9到5月)长一点,活了一年半。
1991年开播的时候,观众喜欢得要命,但是当故事越来越怪诞,越来越费解,需要一点审美机智的时候,观众就抛弃了它。因为你一集也不能错过,错过一集就不大明白,这就没办法抓住电视大众,抓住持家的主妇和主男--这些人手握着美国电视剧的生存定义:握着电视遥控器的转台权。
不过,《双峰》进化出电视连续剧《X档案》。在《双峰》从电视屏幕上消逝的两年之后,《X档案》出现了。这一回,还是联邦调查局探员,不是一个,是两个,一男,一女,追查另外一种阴险行动--从外部世界秘密降临到我们中间搞破坏的外星人。现代技术进化了,新电视里这一对联邦调查局探员的哲学观点,也就不对着手持微型录音机说,而是对着电脑。《X档案》也有使各集成串的情节,就是外星人的阴谋,但不像《双峰》,《X档案》每集独立成章,并在每一集都击败一小部分外星人的阴谋。《X档案》套走《双峰》好多古怪的人物。在黑暗中用光方面,以行家的话说,《X档案》明显地偷了,或者说是借了《双峰》。不过,死亡得到了新生。有个关键性的不同处:《X档案》的节奏比《双峰》快。节奏快的玩意儿,在这个节奏越来越快的半疯时代能活得长点儿。这也符合进化论原理:适者生存。在艺术的真生命中没有任何真正的死亡,而是再循环。
又不过,理解“适者生存”,除了进化,也许还有退化。1万集中国电视连续剧的积压,可能也是近亲繁殖的退化表现。“近亲繁殖”这个批评术语,我得自一位在北京的自由撰稿人伊夫的观察。我觉得,这个观察,敏锐,别致。它使我想到我走过的,与世隔绝的大山里的同类,这些不断近亲繁殖的同类,使我震惊的还不是低智能,不是发救济粮的人必须一天一天发粮食,好不至于让这些无法自理的低智同类一天吃光了一星期的救济;最让我印象深刻难去的,是那些同为我族的脸部五官轮廓混屯。在狭小的,频繁的精神创造生态中,也会产生彼此靠色。于是,每一个都不清晰,模糊,粘滞,并且沉闷。给人窒息感。
而中国电视评论调查和讨论显示,无论是批评电视水平低劣的老知识份子,还是少年电脑狂的新人类,其实,都不是电视大众,最大众是知识有限的中年妇女。我的一位教戏剧写作的教授朋友,是靠着写电视剧养家糊口,他带着无奈的神情,向我证明这种不得不退化生存的常理。他总是先观看坐在电视前的他太太一动不动的背影,再看电视上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这些原始冲动降低(原谅我褒贬连我在内的女人),而生育力还有的中年妇女,是低劣电视产品积压的原罪所在?我写电视剧的时候,和各级主管都作过交流,包括Sony电视公司的东方主管。作为东方电视剧水平,“不幸“是,调查结果是,中年以上妇女是电视大众的基本形象,电视剧的附带广告,养颜驻容品,全靠这些中年女人的目光和思维能力。台湾和东南亚都是如此。还有,就是买片子人的目光了。实际上,电视首先是拍给这些人看的。于是,敢问吗?在一级一级文化官员,包括看背景的文化笔杆子的心之深处,是不是有在红房子里跳舞的小侏儒?自己还有对宇宙的幻想吗?还有对生命的好奇吗?也许,我胡说的秘密边沿是:越来越狭小的,并自我禁固的眼界和想象的水平,限制并且扼杀着平常观众的想象力的边界?可惜,可悲,可叹的是,像这一类第四维空间里我认为是真正罪恶的来源,既:扼杀生存者的生命梦想的所谓创造的残存的侏儒们,从来,也许,永远不能揪出来而无以判罪!
请不要以为,我在这里批判别人的同时,我宣传,我投入着流行文化,我就不作“自我体检”,我究竟在进化?还是在退化?哪里是我“刻舟求剑”的参照?只有在动作中自我诊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