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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还是不用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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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北京文学》纪念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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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一个设定的自动程序,脑子被点一下,记忆便立即打开。 |
淡绿色的纸,薄得半透明,一页400格,边上小字:首都电车公司印制。我折起来一迭这样的稿纸。扔进邮筒的时候,听着有点重量坠落的声音。离开邮筒之前,站在原地,读了读开箱时间。
一个月之后,我走上长安街,走进一片灰房子,站在门边。室内很暗,桌椅,柜子,都是深色的,有几个人,脸全部落在昏暗中,于是神色都不大看得清楚。我站在门口张望着,一直望到,有谁在角落里发问:“什么事?你找谁?”
“找谁都行,”我说,“写了一个短篇,来问一问,你们是打算发呢?还是不打算发?不发现在就退我算了。”
一个编辑看看另一个编辑。这样上门示威的业余作者怕是有一点罕见。被看的编辑开口了,吐出可以预料的台词,是到处一律的官话:“我们正在考虑用不用,你回去等吧。”
我从来不相信等待。独自杀上门来,其实也别无退路。
而我等来的,是后来我拥有的“作家”头衔的开端,是我的第一位编辑,傅雅文。那是1978年初,我在北京医学院团委工作,住在大学广播站里。外面在刮大风,木窗摇得咯咯直响。我是在讲小说,还是在讲什么,我滔滔不绝着,和大风搏斗着,人跟名字一样优雅的傅雅文,微笑着,倾听着。
那时候,我全然不知道,她其实是来考查我的,或者说,是来最后拯救我的。那篇稿子据说在编辑部里有争议,争议并非后来我的写作专利,我的写作主题总有争议什么的。编辑部的争议是,这稿子属于可发可不发的小玩意。后来传递稿子故事的人说,傅雅文属于觉得该发的编辑,于是,编辑部就让她来找作者谈一谈。假如她觉得这作者还有潜力,就发表,以鼓励新人,要是看着出息不大,就算了。(我们后来都可以英明地怀疑,写作者是能看出来的吗?特别是在商业化社会之前,那时有几位作家会说话?会作自我推销?)
一定都是我在说话。不过,在旧日记忆中定格的,是傅雅文手中捧着的一杯水。她在用一杯热水焐着冰冷的手。我深受感动,人家是冒着大风找上门来。不过,我专注于记忆的,居然是自己的杯子。那是个果酱瓶,瓶子外面套着绿玻璃丝编的塑料套,塑料套是我自己编的。人们,女人,还有男人,有多少人曾把心思耗费在玻璃丝的编织搭配上?我的那个“处女作”,那个短篇,写的是一个初恋的故事。一个小护士,想上大学,错过介绍的约会,不想,却在病房里和“他”相遇了。那种故事的设置后来大可被指责为虚假,当然,在如今的好莱坞风格里也极是正常。而在大风中,在语流下,自我搏斗的真正问题是,我在背着父母,对抗着我工作的政工系统,私自结了婚,私自作流产,在谁都预言的,我将失败的婚姻中正在失败着,而我坚持着上班,放弃着考电影学院的机会,为了保留住我的京城户口,让他可能从边疆调过来打通他的艺术通道,我不向任何人表露任何。自然,我不会和文雅的编辑说这些。你想过说吗?你想过应当这样写吗?你想过这属于发表的范围吗?比起如今棉棉卫慧们的故事,这种感性的自我搏斗,故事发生的太早了。大风中多少孤独的笔,在“初恋”的处女作里,委屈地,艰难地,适合着社会的开放尺寸……
小说发表了,发在最后一条。当时还当着工人,后来京城文学理论大腕李陀说,这个小说根本应该打头条!当时还在门头沟煤矿的陈建功说,这个作者有种透明人物的能力,读者能直视人物的内心。后来的部长王蒙大人说,此人深得俄罗斯文学熏陶。当他们这样说一个小说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谁是谁。后来,我跟王蒙几乎可以说是“政敌”。我和陀爷在美学上分道扬镳。陈建功,终于作了我们这一代最高的文化官员,几乎首席?--请原谅我不大明白如今的排行方式。而我,因为那个短篇小说,从头混入中心文化圈子,我从头徘徊着,脱离着,到如今,远离着文坛中心。然而,我们能有宿命的相交,都借助着当年挺土的“北京文学”,请原谅我的言辞,虽然,早就拆掉了城墙,北京文学的风格,很京城,至今很难挣脱出城墙………
我的回忆,与其像如今网上的搜索,迅速地,准确地罗列着,不如形容,像普鲁斯特口中感觉的那块小点心。只要尝一下,它就像杯中的东方纸花一般,自动地伸展开来--一个消逝的时代,会全部地涌上心头。
回忆,难道还是一个需要问的问题?!
这位编辑和我是用email联络的。万里之外,如今很不难约稿。不用跑了,也无法跑。在催稿结尾的地方,她(我猜想,是她,不是他,因为她的名字里也有女性的“雅”)。她使用了一个微笑的符号,在我读来,这个网上符号有着央求的意味。因为我们这些成着“腕儿”的,很可能傲慢地端着架子,推说忙。我真的很忙。欠着翻译稿和广播稿不说,还欠着改自己的书,自己上网送天下,欠着拍电影--数码方法的,(也从《北京文学》起家,后来成了美国文学院士的张洁,要是读到这地方,可能会尖刻地笑起来:“瞧这家伙装得多前卫!”)我答应写稿子,是因为我有疑问。e书会当道吗?所有“老一代”读字的人,读文学杂志的人,还在给文学杂志写稿的人,是不是一个日益缩小的群体?要比孤芳自赏更清高着?还是,比“想当年”开放之初,更得向人人都低头,继续隐藏着自我的真相,在局部势力范围里,为残存搏斗着?
于是,让我们在这个时刻回忆,是为了告别的聚会?还是,为了提问题,以求新生?回忆会永远自动涌现?还是在回忆中落入枯竭?北京文艺,感激你的时刻,我的回忆本身,也许变成一个自我追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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