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写着人物小传的时候，我真正在想的是：假装有人正在看这人的成长档案，比如是中央情报局？
Terry18岁进大学，有关大学生的通常问答比如：你主修什么？回答：数学。历史。文学。诸如此类。而Terry总是回答：“我主修城市恐怖主义。”Terry在华盛顿上的大学，男朋友是个英俊的黑人，在酒巴当招待。然后，她搬到了美国中部的山区，跟一位作家同居。这位作家的作品以玩枪和服迷幻剂著名，在生活里，这位作家是真实体验，先吸足了迷幻剂，再举枪乱射。然后，Terry到了前苏联，参加了91年军事政变时候国会前面的示威游行，她还潜入到独立了的格鲁吉亚共和国看内战。回来之后，和比她岁数小一半的大学男生好了一阵，眼下这个时候，她就要嫁给一位教授了，这个教授是苏联问题专家，Terry马上要搬到离莫斯科遥远，离曾经的我近一点的地方，搬到中亚的哈萨克共和国去。那个地方，石油，沙漠，群山，历来兵家战略要地，以激战闻名历史。对了，我要记住一个细节，在搬家的途中，Terry计划领养一个车臣内战的孤儿。 先不管未来的小说里中央情报局会怎么看她，生活里Terry这个女子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有二：一是Terry的细节全非小说，是真实的，实际上，我一定得留着更叫人吃惊的真地方给小说。第二点让我吃惊的是，过着这种浪漫加冒险的生活的Terry，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真正职业。自从18岁进大学到现在，又过了18年了，她的生活全都划在学校圈儿里，从来没有中断过学业。Terry也许属于一新兴阶级，这种新阶级是研究古典资本主义的马克思没来得及给定义的（尽管，我想，马克思自己是不是这个新阶级的早期代表？）这个阶级，这种人，最近20年在美国出现，我觉得可以叫：职业学生。
一般来说，在学校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拿奖学金的学生，似乎沾“职业学生”定义的边，这些学生得到奖学金、政府项目资助、私人基金会的钱、跟大学合作的研究机构的钱。当代美国文化领地的流浪者，比如Terry，靠这一类钱呆在学院里，直到步入中年。又不过，许多拿奖学金的学生在校园里打工，学校的餐厅，书店，图书馆柜台。尽管这种工用正式工人可能更便宜，学校喜欢雇学生，好让学生活着。在研究院里，学生做助教，学生教学生，更是通识了。但是，我定义的真正“职业学生”连书都不教，只是不断地学习，学习，还是，学习。当然，职业学生们要花大量时间填写各种申请表，而能这么活下来的主儿，首先都得钻研行规，就是说，得会不断地寻找申请钱的地方。
这个新阶级，学究式地说，还可以分出两个“亚层次”：绝大多数，像Terry，持续研究一个专项，朝着这个专项的最高方向缓慢推进，最高方向通常是PH。D，博士学位。Terry的方向是政治学博士，专项是前苏联国家核能源政策，这个专项她已经学习了十年。职业学生通常大量旅行，他们是浪漫的，学习和研究是冒险生涯的一种来源；他们是献身的，有点使徒的味道，偏执地终身钻在一个极狭的领域里，很非功利。
而亚层次的另一种职业学生，却可能不断转换着学习的内容，跳槽着学习专业。对于这种职业学生，学习本身是一种十足的职业，是完整的生存，但不是冒险。和Terry一度住一个房子的Curtis概括着这种跳槽于不同专业的职业学生。认识Curtis的时候，他在美国大学排名榜很高的南方大学Emory，靠一笔极高的奖学金活着。得到这笔奖学金，一是他的确非常聪明，另一方面，我猜想，也因为他从是西北部西雅图来的，在阳光灿烂，红土地上的南方人看来，阴雨连绵的西雅图，可能比中国西北荒原的老乡看江南水乡更有异国情调，他们看Curtis，就跟看我似的，也够外国人的了，南方人也很难理解Curtis讨厌阳光，大冬天不开暖气的生活方式。小说要这样形象地说，而我的意思是说，像好多职业学生，Curtis挺扣门儿，把该买书的奖学金都攒着。他跟我这儿蹭饭，蹭一顿，算一顿，在这样活了4年后，他在老家那边一个大学找到了奖学金，搬回西北去了。他的头一个专业是哲学，第二个随着钱转的专业是数学，如此四年之后，他换了第三个专业，电脑，这专业将来挣大钱，这一回没奖学金了，不过，他也攒好了，他把省下的奖学金投入股票市场，几年下来，翻了几倍。Curtis这样的职业学生精通学习这个职业！
Terry不同于学界小混混Curtis，但是她也一直靠各种有关教育的基金会活着。比如她和又耍枪又吸毒的作家在一起的时候，生活来源是一个研究环境保护的智囊团的钱，她给他们写报告，那一年还赶上她轮休，光拿钱不干活。而她在苏联看叶利钦爬上坦克的时候，是为苏联的研究所工作，生活费来自和苏联大学合作的美国基金会。她马上要到哈撒克住两年，这一回得教书，但是她还是美国大学的注册学生，教书算是学习的部分，目的是她的PHD。
就在我以为我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为脑子里的小说素描着Terry的时候，我正好和她一起吃了一顿午饭。一吃饭，我吓了一跳，她说，中央情报局找她来着。根据我读的材料，中央情报局的确在招人，新报名的人好多属“新阶级”成员，受过高等教育，有广泛的文化修养，明明有工资优厚的职业在招手，却情愿进中央情报局，因为反感早九晚五上下班，反感30年房屋贷款的中产阶级生活，向往着冒险人生。吃着饭，听了一会，我听明白了。中央情报局找她，是了解有关苏联核能源的情况。因为中情局非常忙，专业主管读不过来有关情报，经常找专项人士上速成学习班。我听着，突然想：假如中央情报局找Curtis？小子会不会卷了国家的钱又投资股票了？想得我自己一边吃一边直乐。
不过，Terry既将的旅行教我提心掉胆。凡是Terry涉足的地界总有爆发事件的倾向。而她前往的中亚地带，是历史上各种野蛮民族出击文明的大本营，简明说，秦始皇时候是匈奴的地方，一直让中国大汉民族和其他古代文明头疼。上个世纪，大英帝国和俄国在这里争夺统治权，形成血腥的殖民风格，最要紧的是，现在有巨大的石油储藏。西方一直知道此地有石油，只是在苏联垮了之后，西方情报才得知，那里的储藏量大过科威特。（在小说里要继续提醒读者大众：石油是所有工业国家的眼中钉，美国1991年在离家遥远的海湾战争中那么玩命，不是冲着石油？）哈撒克共和国没有能力单独开发，让西方研究世界动向的人跳脚的是，中国和哈撒克共和国签成合约，帮助他们开发。这可就太来劲了！我是说，这样一来，中国不仅赢得地理战略上极重要的中亚，并且由此开发和带动向土耳其的石油运输管道，可能打通到伊朗的石油之路？！根据我看到的公开资料，情报专家们分析，哈撒克共和国一边和中国联手，一边得小心平衡境内支持新疆分离主义分子的关系，搞不好，很可能闹成国内恐怖主义。而Terry要去的城市，Almaty，离新疆边境线才400公里！天下就这么真假聚会眼前啊，好一个“英雄所见略同”－－我可能有点自夸？难道世界不是这样奇妙吗？
无论如何，我提醒着我的腹稿，我得叫读者在小说里自以为聪明地猜想，中央情报局究竟雇还是没有雇这位漂亮，热爱冒险的新阶级，用这个职业学生来当他们的业余间谍了呢？
Terry在餐桌对面说，一年以后，她回来做博士论文最终答辩。
我擦着嘴，微笑着打量她，有一点打不定主意，在小说里，到了那时候，我是不是得让她浪漫地死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