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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来信和我的回信


张辛欣:

请原谅,我现在写中文,尤其在电脑上拼中文非常慢,但是我很想告诉你,你在专栏文章中对美国中产阶级小区的评价,你对这些精心保养的大房子的感觉,也是我的感觉。我想,许多搬进小区的朋友,许多的中国人,如今正体会着这个美国梦的乏味内容。


刚到这里的时候,我怀着跟大家一样的梦想。我想要有一所房子,有一辆汽车,有一张漂亮的大餐桌,桌上摆满了招待客人的全套精美餐具。我想我会骄傲地环顾四周,所有这一切都是我挣来的。再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

那是十年前的想象。如今,我能够支付所有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了,然而,追求不再了。我正面临着渴求的危机。不是对任何物质的渴望,而是一种强烈的欲望,一种想要弄清自己的欲望:我究竟用这一次生命做什么?

我喜爱文学。假如,做自己想做的事,得割舍生活中的很多东西,为写作留出时间和空间。

像你一样,我也发觉,寻找或者经过败落的小地方,是很有意思的。每当搭乘火车去飞机场的时候,我喜欢看道路两边的风景。火车总要经过一段老旧的亚特兰大,那个地方的景象,总使我觉得,跟中国的许多地方非常像。在无以矫饰的,真实的败破和杂乱背后,掩藏着好多的故事。坐火车的人,绝大多数是黑人,穿着干活的工装,从胸前的标牌上,你能分辨做清洁、守夜、看停车场的不同工种。这些人乘火车上下班,因为付不起分期付款的,哪怕是二手货的汽车。还有人穿满身油腻的,带汽油味的工装,自然,是技能要求很低的加油站工人。偶然地,在车厢里,你会看到白人乘客,穿着西装,扎着领带,这些白领上班族坐火车以避开堵车。车厢里的人物风景给我比窗外更深刻的印象。低头看自己,我到美国来,因为这里的民主、自由、教化、科技,同样,人人机会平等。然而火车提醒着你,提醒着贫困和阶级遍在。

我也读过你在这地方讨论的<安吉拉的骨灰>。虽然故事发生在30到40年代的爱尔兰,但这本书让我觉得,爱尔兰文化和中国文化有很多相似地方,书中的故事有我十分熟悉的贫困,以及靠极少的生存来源活着的人们,非常像70年代的中国(如果不讨论政治变迁的话),我极赞赏作者以幽默和开朗的态度处理过去,我意识到,打动人的好故事,是无国界,无文化藩篱的。

现在我写英文比中文快,不过,我写日记,用中文。我潦草地为自己写,描写我遇到的人,遇到的事,我的想象以及恶梦。好象,我用英文更方便表达自己,但是,中文仍然传达内在把握。。。。

 

胡蕾 99/9/26

 

 

胡蕾:

你的信使我十分感动,也使我相当困惑。你想从事写作,并且,似乎想以清教徒的方式生活,于是专心奉献于写作?我十分地理解。这不是虚构的心愿。大家,比如卡夫卡,他希望活在一个隧道尽头,面对死寂的墙壁,守着一盏孤灯,只是写。写。写。我十分地理解。自然,他有起码能活下去的经济支持者。

我还想到吴尔夫,你一定读过她的《自己的房间》。写作,在她的精辟分析里,应当有着中产阶级的回旋空间。又不过,英格兰荒原三姐妹,患肺病的孤独女才子,也贡献出独特的文字。

能够独特吗?这是对自己捐弃常人生活的最大疑问所在?

偶然地,我看到过一些你的朋友,住美国小区的中国人。是在小区俱乐部里,他们边吃,边看一个忙着给大家上菜的人,问,他是干什么的?作家?作家到美国来干什么!?所有这些人都是奔着民主、自由、科技和平等来了。这也使我低头自看。

许多作家就在你的身边。也许是黑人,也许是白人,穿着工装的白人,就住在你经过的败破之中。捐弃物质的小工匠非常多。选择这种生活的人,也许从头就不在乎中产阶级小区。也许,也套在中产阶级的小外装下,复载着一颗就仿佛你身处那辆运行车厢中的自我推敲的内心。

文字是人类自我演算的最高数学成就之一。是无声的音乐。是创作者,还是做欣赏者,都需要有辩音力的才能。

而专心写作,除了"独特"这个自杀性的问题,还有孤独的问题。

写作的孤独是美妙的。我说的不是写作。看看荒凉书架里封闭着的一个个独自苦工过的文字产品。你敢写下去吗?

现在,还面临着网上的写作--面对着根本不在乎有名有姓,有没有稿费的,一些绝对灿烂的奇思妙想!(也许相当多是以短句形式出现的)。你能比这些无名氏更精彩吗?

而我们面对的下一个世纪,也许是画面的世纪?不是靠复杂文字演算来清理自我思维的世纪?

不是三流角色在增加着垃圾?(这是我的自我疑问。)

也许,对文字的自我盘问,仿佛宗教信徒生存时刻的自省功课?

也许,写作是与我们的成长有关的一种内心形式?如果,你失落了一种表达手段,拣起了另外一种,没有关系,用任何文字写作都行,只要这是你自己内心生存的基本需要。

有这样一部电影,《桌子上的天使》,讲一个女人的故事,她和人世间,和情人,甚至跟自己的感情都无法相处,但是,她能够趴在桌子上写。

这个故事让我感激。在到处拍着观众马屁,纷扬着俗不可奈故事套路的天底下,这位女导演表达出我的一种感受。写作需要自我纪律。

张辛欣

 
读者感想...........................................张辛欣读者俱乐部
 12/28/00 9:16:29 PM
 
我最近看过你的小说,觉得很喜欢,很想买回家收藏,可惜一直找不着,
甚至最新的独步东西也找不着,我想知你的小说会否再版呢?哪柑才找得着?请覆

南天竺 11/21/99 2:23:41 PM
 
胡蕾的信让我想起我们这一代的经历。

我们活在和别人的比较当中,我们不知不觉地用别人的眼光作为自己的梦。我们自己的梦,永远是梦。我们就这样,过了半辈子,还要过下半辈子。当岁月一天天过去,财富一点点增加,生活一天天舒适,心头的遗憾,会一点点地升起来。

其实可以不这样的。不必破釜沉舟,不必投身延安,不必吸毒偷渡冒险,只要你是有梦的,只要你是敏感的,只要你现在就做。

写东西的人,最怕的是功利心,为名为利都不是好梦,快醒醒。如果你不在乎名,不在乎利,如果你只在乎写出你喜欢的句子,那么,就用你坐在火车上的那颗心灵,开始造句吧。不要担心没人读,我将是你的知音。

大头 10/12/99 7:11:04 PM
 
  既然大小姐点名,在下就诌几句;高见是不可能有的,充其量是一点低识而已。
  美国的中产阶级小区或许确实是乏味的,但平淡的生活并非美国中产阶级的专利。放眼望去,在芸芸众生之中,惊心动魄、丰富多采地活一生的能有几何?人到中年之后,特别是再有了一定的物质基础和闲暇,渴望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例如写本小说,或是象本人这样缺乏想象力的人试着译点不挣钱但自己喜爱的作品,应该都是很正常的。作家王小波在其《我的阴阳两界》中,也曾表达过类似的感觉。
  【美国美人】在下没有看过,自然无法说译得是否贴切。翻译要做到“信达雅”,不是在下所能够奢望的。在下回首所译过的东西——主要是技术性资料,“信”字应是基本做到了,“达”也凑合着,但这个“雅”字,恐怕得等下辈子了。如果要想找一点外部借口,那么只能说这是托共产党的福。小学、中学应该正是打国文基础的时候,但本人却是在文革中度过了这段时光。玩是玩得够开心了,但书可就没怎么读。本人有一位保育员出身的语文老师,从小学三年级一直教到初中毕业。话扯远了,窃以为对一位职业翻译来说,忠于原作——也就是“信”,是对作者起码的尊重,也是衡量译作的基本标准。
  大小姐毕竟心明眼亮,一下子就把在下看穿了。在下虽非“学贯天体”,但的确是学物理出身,跟天体多少沾边。在下上次关于英文略语IMF所举的例子,乃是由《英汉科技文献缩略语词典》中随意抓的,该词典中IMF一共有五条,其中包括了本人所列的两条;此外在《英汉医学略语大词典》中竟然还有不同的六条。在下知道大小姐是指【国际货币基金】,在下的用意只是想表明在中文里使用英文略语,尤其是不加说明地使用,应该尽量慎重,以免给读者造成困扰。
  不多写了,还得赶工养家糊口呢。

在下遥祝大小姐快乐!
大头

对不起,贴错地方了!
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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