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6/00 5:55:09 AM      [GB] [BIG5]
 

[博库首页]


[专栏首页]

专栏精华
青春遗址
狱边札记--庞德叛国案
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
你看《美国美人》了吗?
女教师Kara
超级偶像Bart Simpson
请听《我有一个梦》
鸣枪致哀,我的将军
Allman Brothers(人皆兄弟)
整个世界在为Harry Potter狂热?
怎么在网络时代活一个自己?
相关文章
全屏显示|转送朋友

  书


由于人把我当成作家,于是我收到的礼物常常是书。而美国人看到我拥有一大饮食背景,中国菜,并且,人还很不难发现,在餐馆里我琢磨每一道菜怎么配制,胜过大吃大嚼,因此,我一再得到的礼物,我得到的书是,菜谱。

最近我又得到一本菜谱。是一位在纽约当红的法国厨师写的。这本菜谱据说是法式烹调加亚洲风味。反过来说也成,是亚洲烹调加了法国风味。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都比怎么烤汉堡包中间那块肉的菜谱要好。

说“菜谱”,不大贴谱,应当说“烹调书”?而这是一类奇异的书,使我深深感到我与美国文化的距离。在中国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靠书做过饭,我以为,靠书做饭,不是太笨,就是太傻,傻到有点不够诚恳的味道。这就是我头一次看斯蒂夫为我做饭的体会。那时候,我们刚开始约会,我非常震惊地看着他刻苦地研究一本书上一道面条的做法。他用手指划过每一行烹调步骤,用量杯,用勺子(汤勺、茶勺)精确计算着,把握烹调火候的时候当然也根据书,一直准确着到煮了多少秒。我觉得,他简直不是在做面条,而是在制做一枚炸弹,“恐怖主义情人……”微笑着,看着黄油和虾在小火上煨着,闻着飘泛的淡淡鲜嫩,突然之间,想起了《天方夜谭》的故事。我看见被下了蒙药,拐到万里之外的小孩子,在女巫的花园里,在一棵迷人的香草前,丧失的记忆顿时恢复了,遥远家乡的幻境出现眼前,孩子记起自己来自何方。那个瞬间,恋情几乎打消了,那个瞬间,我开始构思一本异国婚姻的小说。

站在现实层面里,我似乎还是觉得,用书为我做饭,这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我觉得,这是对我用心不够:西方的他,为什么不能像东方的我一样,凭心记住一切呢?

异乡岁月流逝着,斯蒂夫继续看着书,做着他的面条炸弹。各种的炸弹。我承认,他做得相当不错。当厨子需要才气,要有很细腻的感觉,要有对各种质料相配的想象力。我不行,我一向太狂乱,太想入非非,我从来是假借朋友们的,包括斯蒂夫的感觉,在纸面上操刀,烹炒,我能为小说用文字排列出盛大宴席。

在真实的烹调里,还需要享受操作过程的自我感觉。而我,过去长期独身,是标准的职业妇女,经常站在厨房灶边就吃完饭了。异乡的,两个人的生活,每一顿晚饭都让我如临大敌。多少年了,我总是在写其他稿子之前,先把一个星期要做的晚饭一一写出来,研究其中的变化,看口味,看颜色,调整各国关系。就是这样,到了每天晚上真做饭的时候,我还是很紧张。到什么时候,斯蒂夫说,他真的很喜欢做饭。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我白委屈了自己,错承担了我不想作,而他喜欢作的事情!是的,他倒上一杯红酒,一边喝着,一手翻着书,慢慢看,慢慢切,他毫无我们中国人能自傲的刀工!他切得极慢,要等到吃他作好的晚饭,要等好长的时间。好在,我也不着急。慢慢嚼着,问他是怎么做的,省了我为了小说研读菜谱。

慢慢地,我也染上一点松弛,我把烹调书看做美式生活的一点装饰,并且,是不可少的有美国文化特色的装饰。这里各种烹调书变幻无穷,有如天方夜谭。想一想,美国人总是变着花样吃各种文化,你也许就对他们为什么要照着书才能做饭不太难理解了。而千奇百怪的口味变成大众魔法的时候,可能真需要用书当做进宝库的精确钥匙。要不然,你很可能在几棵香料之间走迷了路,要去伊斯坦布尔,却驶到好望角。你可以说我开始迷失了,是的,我可以使用宗教“忏悔”这个词,我甚至畈依着这种美式饮食邪教。这就是说,我已经靠书做饭了。我觉得,要靠一个人的脑子记住菜谱的千差万别,简直是不可能的。而读英文菜谱,在进入我的纯粹阅读内容了。我发现,这是写作太紧张的时候,一种休息的方式,在把英文的世界各地香料翻成中文的时候,一个女流浪汉,在紫苏,豆蔻,咖喱,百里香,薄荷里,乘着气味的想象,消遥天涯海角。

在凭借烹调书做幻觉导游的时候,我继续发现着我与美式文化的隔膜。美国出版的烹调书不断翻着新花样。也许因为,美式思维的习俗从头排除着国家甚至大陆之间的疆界。在用菜谱操作想象力的时候,好久以来,美国人可能就操心(像操心“明天没米下锅”的我们一样)着他们怎么继续往下写烹调书的新条目?就替他们想想看吧,世上总共才130多个国家,各国菜谱的出版是很不平等的,能有几部阿塞拜疆菜谱问世呢?就来回来去地炒作几家口味大国的菜谱吗?于是,美国出版商在强式组合下,把各种烹调文化做到一起。我有一本菜谱是希腊、罗马、中国组合在一起的,读这本书的时候,能闻到海洋和大陆结合的浓厚历史气味。

不过,在烹调组合里探险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会本能却步的。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纽约的昆斯街边溜达。路边一块牌子指示着“日本-墨西哥餐馆”。我站在那看着,企图想象一下。但是,实在很难想象,生鱼片上浇着热起司和辣酱的滋味。我没有勇气进去尝,有点害怕厚腻破坏了想象的口味,破坏了各自的原生态。不过,像这样奇怪的移民归化书--烹调书,一定会出现在书店里。

美国书店里有非洲-德国烹调书,意大利-中国烹调书,意大利-法国-土耳其烹调书。也许在新版的德国-非洲-意大利-中国-希腊烹调书之后,还会有德国-波兰-中国-烹调书,这样就比较合乎斯蒂夫的怀旧与想象了。斯蒂夫的祖父是逃一次大战德国兵役到美国的波兰移民,他记得,他的小时候,星期天去祖父那里吃饭,总是有好多的肉,肉是卷在洋白菜里煮的,祖父总是说,吃呀!多多吃呀!孩子们说,祖父呀,实在吃不下了。来自穷地方的祖父,就把剩下的通通刮到自己碗里吃个精光。对现在正在节食,每天喝两罐黑色巧克力,只吃一顿真正晚餐的斯蒂夫来说,那些想象中的,被祖父吃了的肉,真够滋味呀。

而在以文字材料移民归化的烹调土地上,到什么时候,我能够照着各种烹调书,比“港式早茶”更丰富,更精致着,给你摆上一桌微型国际早餐?

 
 
Copyright © 1999-2001 BOOKOO Inc.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