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演员的逸事,谁和谁婚姻出轨,谁索价天文数字,我们对这些都毫无兴趣。我们说导演处理,说电影结构,还尽说些并非主流的电影。而这种绝对职业水准的谈话,说得绝对不“饶舌”,一个字眼,一个手势,一个电影名字,就能说完好多的意思。长一点的对话像电影里的黑手党,Charley眨眼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不动声色回答,“Yah”。
爱看电影到了他和我这份上,看遍了骗外人和内行的招数,连他的Spike
Lee,我的李安,都休想轻易的蒙混过关。每当我俩碰到一块,一边借录像带,一边砍电影的时候,以录像带店员的视角,这一黄,一黑,一女,一男,给琳琅满目的盒带招帖大添异彩。而这种情景一定也给着我和他一种错觉,以为我们比谈的来,更多着深刻的彼此理解。
身高2米,体重300磅的Charley,金项链下面,黑色皮肤上表现着不俗。出了录像带店,他扒下T衫,给我展现新杰作--在他的设计和指点下,人在他身上整的新刺青:在滚圆的右臂上刻着法国雕塑沉思者,厚实的脊背上是文艺复兴大师达芬奇的大字张开的人体,胸前是一段一段语录,摘自历史书、诗、还有生意经.在巨大的啤酒肚子上,打肚脐眼那儿长出了一棵树来,繁茂树枝上每一片叶子圈点着好多名字,都是他孩子的名字。
如果说,在我看来,相当完人的Charley还有一点儿遗憾的地方,那就是,他裤腰带不够紧,见女人就疯狂,老婆换了好几个,个个给他留下种儿,个个孩子他都给赡养费。Charley开着花店、礼品店、音乐录音棚,是一个绝顶精明的生意人。他懂得怎么跟分手的娘们儿装穷,他不断逃着离婚就要分一半的财产,每一次还都逃得挺成功。不过,他实在极爱孩子,把孩子都牢牢拴在自己身上。不逃孩子债的黑爷们儿,像Charley,也真够有种。Charley又开了一个音乐夜总会,分手的时候他邀请我晚上过去喝一杯,说,他那儿有不错的“新Blues”。当时并没有留神,我会听走了耳。
Charley的夜总会选了一个合适的地方。高速公路边,四周烂公寓。我知道他的意思:这种地段租金便宜。左边是一家中国餐馆,右边是一家脱衣舞厅,再旁边是一家按摩院,后来Charley告诉我,那也是妓院。正中间霓虹灯大张旗鼓的地方,就是Charley的夜总会。门口停着一辆新吉普,甑亮,坦克似的,是Charley的,像到处的娱乐界人士,Charley爱抖擞奢侈。
我到的有点早。
Charley问我喝什么?
抄起吧台上的单子,发现他这儿的酒卖得挺别致,德国啤酒,俄国伏特加。我要了个啤酒,喝着,四下看看。
Charley的这个新生意,我看着有一点像电影棚的拍摄现场。在灯光昏暗的乐池外面,撑着好莱坞式的大反光伞。老式闪光灯相机,砰,冒一股烟,化着盛妆的黑人男女,坐在高脚凳上,模仿着明星的姿势。
一些半大小子从我跟前走过去,在昏暗的夜总会里,个个戴着墨镜。这不叫“酷”,更时髦的说法,是Hip-Hop。单瞧其中一位的单一条裤脚,肥大的,足够装下这一群人。Charley说,这是在他棚里录Rap的,其中有两个已然被他造就成当地小腕儿了。我不由目光追随,看小腕儿们懒洋洋地捡起台球杆的派头。回头再看吧台,摆着的一迭迭小广告,彩色的,单色的,带照片的,带舞蹈的,全都是Rap的架式。酒巴的柜台一侧,有一片光环,光环中间供着Tupac
Shakur的照片,照片下面围着小蜡烛,电灯泡的,仿佛信徒信奉基督。Shakur是Rap的大明星,在Rap生意的枪战中被杀了。凝视着肖像暗自想,先前肯定是听错了,我要听到的不是Blues而是Rap?
问Charley,他刚要回答,却突然转头。只见有人快步悄声走到窗前。窗外只见红灯兰灯闪烁。我觉得那是霓虹灯,人跑来小声报告Charley,警察来了。
Charley走到门口,又走了回来,口气平常地说,警察是去隔壁脱衣舞厅。
于是,我决定把Rap和Bules的误会沉一沉,随手抄起食谱。和小夜总会的食谱一样,这食谱也挺简单,不简单的是,我发现Charley夜总会的食谱是Cajun饭。Cajun人(不知道中文该怎么翻译),是美国小一群说法语的社群。早年间,这些说法语的拓荒者,被说英语的欧洲移民赶到了密西西比河下游的路易斯安纳沼泽地带。也许是潮湿的沼泽地缘故,他们吃得很辣。辣米饭、辣鱼、辣灌肠、辣蔬菜。我问他,我应该吃点儿什么好?Charley说,他不大相信乔治亚的鱼,说着,系上围裙,钻进厨房,自做主张,给我做了一份辣黑豆、辣米饭加辣灌肠。自己端了上来。放下盘子,突然说,你没有错,Rap是新Blues。
我看看酒杯,看看他。难道我这就喝多了?难道我又听错着?不过,这是音乐,不是电影,并且是黑人音乐,我不敢和黑人Charley瞎抬杠。又不过,根据我无论如何所知道的,最简单的对比是,Blues缓慢,苍老的歌喉,吉他趋进着简单旋律。而Rap,对我这一类无以培养的耳朵来说,这种音乐(假如算是音乐的话)无法以“音乐”的古典分类法来归纳。它仿佛是高度重复的,有节奏的说话,说话人是Hip-Hop打扮的新生代,人以说对抗着同时合成着背景音响,而音响,是由操作手蓄意前后抓挠着、旋转着唱片制造的,这种被颠覆着、被肢解着的音素无限重复着,当你不得要领地被轰炸在其中的时候,听上去旋律要比Bules简单。但是,好多美国人对Rap感觉很有点恐惧,特别是白人。Rap的抒情是愤怒的,一旦你理解了音乐里说的意思,会发现常常携带着暴力的内容。很多Rap歌手公开自称是“枪伙”,有几位大腕歌星死于枪战。就比如吧台后面电蜡烛光包围中的歌圣Shakur。
Charley管Rap叫新Blues,“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代替回答Yah,我摇了头。这一摇头不要紧,他把一支手枪拍在我面前。 “别怕,这是玩意儿,没有装子弹,拿着装子弹的枪,遇到危险的时候,其实很危险。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这话说的像电影里的黑手党。Yah。我回答,回答的仍然像电影里的黑手党。
我看看他。看看手枪。枪把是象牙的,镶着精致的铜花纹。 Charley指着我手下的辣饭和辣菜,说,他是从路意斯安纳那儿逃出来。我又答:“Yah”。但是,他分明觉得我并没有懂他的意思,觉得需要形容一下他小时候住的地方,于是,他用我俩之间的“黑话”,吐出年轻黑人导演John
Singleton做的一部电影的名字,《Boyz in the
Hood》。这个电影展现了当代美国黑人社区,那里的孩子全没爸爸,女人带着孩子,而孩子们早早带着枪,街道仿佛丛林,到处潜伏着自相残杀的血腥。我回答,“Yah”。然而,他丝毫不玩省略,他压低嗓子,“在那种生存环境里,我不杀了你,你就杀了我,死亡循环着,没有尽头,我不得不开枪,我重伤了人,我是从枪战里逃出来的,在亚特兰大落脚,前几年,重回旧地,那个受伤的家伙好了,不过,前段时间的消息说,在一次枪战中被打死了。我好多的老伙计都这么死了。”说着,他再给我放上一杯啤酒,突然给我解释起音乐问题。
他说,两种音乐主题相似,Rap也表达黑人的贫困与反抗。我听的一点不错。不过,Blues的哀怨和缓慢,反映了一个世纪前南方种植园饥饿贫困的黑人状态。Rap音素快,更愤怒,是住在都市里的今日黑人。Rap传递的信息不是耐心忍让和等待,而是不可按耐地借暴力发泄,以反抗黑人社区的贫困处境。Charley一指挂在他背后的Shakur,他的英雄,“他也希望和平,但他捎的信儿是:你们制造的这个社会有钱才能活命,但是你们没给我机会挣钱,我必须从我能得到钱的地方动手。假如你怎么都面临死亡,”Charley问: “是像Malcolm
X(黑人伊斯兰领袖,思想家和作家)式的死亡?还是像马丁·路德·金式的?像月亮一般平稳和缓慢?” 黑色大巴掌划动,圆眼睛在巴掌后面明亮着。语言加动作,剪接出一段诗。 我不由走神。
倾听着,职业化地暗想着,照Charley的块头,应当声音浑厚,适合唱Blues,不过,他的音色真粗糙,好像玩Rap划破的唱片。于是,再喝下一口啤酒,反问Charley,既然你开着录音棚,就没想给自己灌一盘吗?比如,就用Rap灌这盘你对我小作讲演的新Blues?
“这是生意,是赚钱,人都想当明星,都想挣快钱,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Yah。” “真的?你真知道我挣了钱想干什么?你知道我真正的梦想是什么?”(我心说,我知道,但我等他说。)“我想做电影。上中学时候,我就写过一个电影剧本,逃跑出来,丢在家里了,等我再回去找,姐姐说,早把剧本给扔了。不过,那一切都在我脑子里。”
他微笑着眨眼。我等待他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准备回答,Yah--我懂,我当然懂: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血腥,所有的旅途,难道不是因为积攒梦想的画面才活出真意思?不过,我似乎觉着,他很有些Blues,很有些忧郁。我觉得,他突然之间失去了和我说话,甚至和我打交道的兴致。一个偶然来喝上一杯的外国小个子娘们儿,怎么能透彻埋藏着的,没有施展的画面?
他越过我的肩膀,默默看我身后。于是,我也回过头去。依在酒吧里外,我们各看Rap小腕们。他们在活动手腕,脚腕,在调整唱片。灯光变幻着。 这是不是他梦想中的电影里新Blues的一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