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了戏。
我本是去人艺大剧场看《风月无边》。(李渔。戏班 子。女戏子。当是表达劫乱世间性情人物的活法?)得的
是导演赠票,看了10多分钟,说了又说,还没有看出任 何,任何的动静,于是,起身走人。试探着去小剧场。感
谢看门的孩子,让我白蹭进去。两边的戏有点一样的地 方。都有伴奏。那边操着戏班子的古乐家伙,这边,吉
他,鼓,低音贝斯,一套流行歌曲班底。那边是说,这边 也是说,说得如同战地快板。赤贫与巨富,革命和全球资
本主义,人的价值。大口号,黑白对仗,气氛热烈。无论 如何,这比较像一点剧场?
当舞台上使用包括"贫穷"在内的现实颠覆观赏者心情 的时候,当我看着年轻孩子们声嘶力竭诉说着出生之前的
遥远的神话,我飘过一丝想法:你内心真崇尚贫穷吗?怎么 个崇尚法?
坐在小剧场里,突然想到大洋那边一个热门百老汇音 乐剧:《房租》(Rent)。
音乐剧《房租》的一个场景概括着如今西方浪漫主义 的基本元素:一个挣扎在生存线边缘的摇滚歌手,和一个吸
毒的被虐狂夜总会舞女相爱着,当腰间呼机报告时间,两 人都掏出药各自吃起来,并且,突然才意识到,原来对方
跟自己一样也是爱滋阳性反应。于是,拥抱――尽爱的义 务。
你不难猜到这个音乐剧的出处,来自普契尼的“波西 米亚人”。是绣花女咪咪和诗人罗多尔夫爱情悲剧的新翻
版。19世纪的女主角咪咪被肺结核夺去年轻的生命,不同 时代,不同瘟疫。新音乐剧《房租》把上个世纪游荡在巴
黎左岸的放荡不羁的艺术家生活,放在20世纪末的纽约东 村。这里也是流浪汉、吸毒者、醉鬼,靠预言混饭的城市
游牧人生活的地方,还有“艺术家”――连乞丐都可以用 轻蔑的口气这样称呼为艺术挣扎的家伙。这些人不知道下
月的房租打哪来。不知道下一首歌,下一副画的灵感出自 何方。不知道爱滋病幽灵的致命袭击会在哪里现身。评论
家说,《房租》可以视为碰巧被完成的“三部曲”的最后 一部:1967年的《毛发》(Hair)。1975年的《大幕线》(A Chours
Line)。这几个音乐剧用60年代的花童音乐和百老汇 兰领吉普赛舞打破着音乐常规。在《房租》里,歌舞是寒冬
里取暖精神和身体的艺术之梦。新世纪的美式伤感,更嘲 讽,更甜蜜,新咪咪没有死,音乐剧的作者Jonathan Larson
用新生平衡了故事,而他自己为这个剧献出短促的生命。
Larson生命的最后一个星期还在工作。他像剧中人一 样贫穷。就在死的前十天,为了买一张《行走的死者》的
电影票(纽约票价8块钱),他不得不卖掉几本旧书。他 的健康恶化着。音乐剧到了合成时刻,Larson和导演一块
唱着剧中的歌:“我们正在美国死去,为了成为真正的自 己。”他突然停下来了,觉得心绞痛受不了,人打了紧急
呼救911。Larson被送进急诊室,没发现心脏异常。一位搞 电影记录片的朋友到医院看他,说他的病是心理上的,他
曾因疲劳过度晕过去一回,醒来之后也说自己犯心绞痛。 三天之后,当<房租>在舞台上彩排的时候,Larson在公寓
里死于主动脉瘤破裂。他从来没看到完整的戏,更不知道 它的巨大成功,这个戏挪进百老汇上演,又在被好莱坞琢
磨着改电影。普天下音乐剧爱好者和国际旅游者把《房 租》的票预订出一年之后。
我看这戏的机会来自一位巨款的老朋友。他从北京飞 纽约来办事,就一日,要个能探路的。他给我付了机票,
而我,只想看到风靡天下的《房租》。当然,我预先知道 可能没门儿。我在乔治亚给纽约的两个售票中心打电话,
也给有执照的和无执照的售票代理打(这些合法和非法的 代理砍价三倍以上),我还看了人家开的网址。电话和网
址都说有个把的零散票,但是,都没有我人在纽约那一日 的。没戏--没票!于是,我纯粹是到纽约陪朋友办事。
谈完事,我在曼哈顿散步,来到Greenwich街,这是作 者生前住的地方。Larson来自纽约郊外的中产阶级小区,
小良家子弟,中学时候进过戏剧小组,学过吹小号,但他 来到喧闹中心寻找创作的灵感。这个地方有很多旧仓库,
他住的仓库隔成三个卧房,分租的人来去轮换,门铃永远 是坏的,来访者在楼下呼叫,楼上的人把钥匙扔下去。淋
浴喷头在厨房中间,房顶漏水。Larson留下一张坐在公寓 窗边的照片,消瘦,目光执着。他的朋友回忆说,有时候
Larson试图在乱糟里整顿出秩序,给烂沙发铺一块塑胶制 品仿豹子皮,不一会儿,乱糟又夺回统治权。他去过东村一
个时髦Party,尽些艺术小腕儿,电影工作者、演员、画 家、舞蹈家什么的,人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他在写一个
有关当代的摇滚歌剧,人都闪着他走开,觉得他在瞎扯。后 来Larson学乖了,降低调子,说自己就是个写摇滚歌曲
的。而音乐剧中90年代咪咪的原形,据说来自Larson认识 的一个女孩儿。不过,他的女朋友说,我不记得谁在被虐狂
夜总会跳舞呀。Larson幽默地回答: “是吗?我以为我的朋友都在被虐狂夜总会跳舞呢。”
还是1992年的一天,他骑自行车路过东村一个垃圾堆 似的戏剧工作室,那儿正在修理,他用脑袋撞着门,四下
打量着说,“这儿太完美了!”――这个完美不过是一个 10米乘8米的极小舞台,能容150个观众座位。音乐剧《房
租》就从这个小剧场开始。Larson写的音乐集合了90年代 的各种流行:摇滚、灵歌、加勒比海音乐和拉美舞曲,甚
至探戈。音乐剧在小剧场开始工作,他给搞艺术的穷朋友 打电话,请他们来担当角色,他在电话里对朋友嚷嚷,
“我太快活啦,我在剧场里有一个真实生命了!”
一扇扇烂窗玻璃上,黄昏涂着片片血红。散着步,我 问自己,为什么不试一试呢?看看自己的行头:银灰长衫,
膝盖两边带兜的野战排裤,靴子,这付时髦和颓废之间的 打扮,勉强能进剧院?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到时代广场
退票亭排在长队里碰运气,一条是到剧场门口瞧热闹,兴 许能买到后排站票?我选择了后一条路。
在窗口取票的排着长队,比入场的队伍短一点。一个 盛装小女孩在父母两手之中走着,除了我羡慕的目光,没
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她的新皮鞋边翻下来的小袜子花边。就 在这个时候,一个魁梧的黑人走到我身边,问我要不要票?
惊喜之极,出声之前,这个人暗示我挪到马路对面去。 哦,“黄牛票”。
我挪到了马路对面,两眼紧盯着他的动静。他在路上 晃着,打着手机。我悄悄地贴到他的身后,似乎听出来,
他在跟时代广场那边的小跑腿联系。阿哈,那边排到了 票,跑步送过来高价宰我!
一个人跑过来了,跑过去了。我急忙跟着跑。一个学 生模样的人出现。原来,在我前面还暗地里排着人!黑人
黄牛和那个人成交了。我嫉妒地看着人家进去了。
天在暗下来。进场的队伍消逝了。黑人黄牛隐入夜 色,几乎辨认不出来了。8点将近,霓虹灯灿烂。我焦急
地徘徊着,一种前来赴约,却被抛弃在陌生街头的格外孤 独。这个时候,从剧场里出来一个不修边幅的胖子。黄牛
窜上去,我也蹿上去。以我的行业目光,这个人可能是个舞 台经理,攥着给演职员家属什么人的余票。
一张浅色小纸片在胖子手中一闪,在我的面前,过了
黑手掌,转入暗中一手心。 居然还有一个潜伏的幽灵!80块的票,要他100块。
三人小讨价还价。我可以拍100!不吃晚饭就是了。我生
生追着这几个人。一个妇女拦住我。 她手里握着一张票。她说,朋友没有赶上火车,票价
60,你给40吧。全谈不上感激,因为剧场走廊的灯光在闪 动,提示着演出时间将到,那也是停止入场的警告!
就在灯光暗下来的前一秒,我摸进了位置。我熟悉无 比的真正生活,剧场,在身边的呼吸里,在眼前的舞台
上。钢架废仓库慢慢亮起来了,音乐搅动魂灵。故去的剧 作者,一个消瘦的,永远的波西米亚人,在黑暗的贫困 中,目光闪闪地张望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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