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篇文章里,我介绍<人民反对拉里.弗林特>电影里,出版商弗林特和他的出版物。这是一份地道的黄色杂志,在小店里公开出售,读者是男爷们儿,多数是糙人。我在文章中写到:"这份杂志比<花花公子>还花花,女人的裸体照片不算,性展览得真够一个乱套,女的跟女的练、女的跟动物玩、上手铐、上链子的性虐待,杂志封面上干脆把光着身子的女人扔到搅肉机里,搅成肉馅吐出来。"我就把这样的句子传给了编辑。编辑觉得这太"煽情"了,他好象用了"sensational"这个词?我们可能英文加中文地传递感受,这词通常形容超市上卖的耸人听闻的小报消息。我还真是有点故意。以我的看法,对广播来说,仅靠声音,把隔着海洋,隔着大文化的形象描绘,传递出来,难道不需要一点点"耸人听闻"吗?何况我是极其自我控制地删节了丰富,好玩的电影画面呢!
[关于言论自由]
那位在电话里打交道的编辑,听声音,挺典雅,他说,他想把这稿子给头儿和别的编辑看看.我说,行,就将那些不洁的句子用笔划掉了--但不是涂死了,谁都看得见,又用传真传了过去。头儿回话说,这样比较好。
过了些日子,我到华盛顿去做电视节目,在录像棚里,这个编辑匆匆过来打个招呼。我正在拍摄的灯光下,我注意到,站在暗处的编辑,果然如我猜想的古典细节:呢子裤脚老式地向上翻着边。那两行删节,对他来说似乎是很抱歉的事情。于是,我们约在着回头聊一会儿。
做电视节目的途中,我路过一个播音间。"On
Air"(正在播音)的红灯亮着,里面在播新闻。透过走廊上的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坐在台前的两名播音员,这是中文部的两块"老金牌",大陆人一直听这两位的声音。女播音员化装很浓,男播音员发式老派,梳得挺仔细。不论头发,还是桌下的长裙,其实广播听众都是看不见的.这种敬业的仪表不像大陆背景的编辑,这两位都是"台湾人"。我按了窗下一个小扭,听了一会儿播音内容。非洲内战、欧洲经济......我注意到改成中文的地名,音律,和大陆念的不同,断句和节奏也有些不同。站在窗外,看着播音员,不由得想,多少人,多少年,一直悄悄地听着这种断句以及节奏的遥远声音,暗带惶恐,也因此带着漫漫距离,带着异国情调的想象?我的差点上绞架的老朋友!你能知道吗,这样的声音,其实源自一种个人岛屿?
那时候,对面的大玻璃窗里有一个英语讨论正在直播。在一个长桌子边,比基督的最后晚餐人数少了一点,也围着好大的一堆人。我按了那边的钮,热闹说笑的讨论直冲出来。
编辑室是灰板子隔开的小间。像政府机构,更像是企业工厂,但是,没有我在美国大企业写字间里看到的小温馨。代替环绕家庭照片、宠物照片、绿色小植物、还是情人送的玫瑰什么的,这里上上下下塞满标着简单记号的录音带,是6.25毫米的大盘带。台子上堆着报纸,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的<新民晚报>、<北京青年报>等。我后来在美国之音工作手册里读到这样的要求:"在脑海里应当有你的听众的肖像,这付肖像的一个因素是语言。外语部门的语言应该跟随着收听地区的语言。可以从听取当地电台,阅读当地报纸,以及和从那个地方来的访问者谈话改进。"
灰板子上贴着鲜黄、淡蓝的记事小条,上面记着电话号码,什么时候录音。记者匆匆来去,简短交谈,监视器播放着正在制作的节目,人斜眼看着电视,坐在办公桌面上热烈讨论别的,带着幽默,以及尖刻。这些都属于"新闻室"的特征。我进过一些著名的美国新闻室。比如CNN国际部,那里不分昼夜地被整面墙上全球各地新闻图像灿烂着,轮班倒的编辑下班的时候,将报纸和纸水杯一扔进废纸篓,写字台上立刻就扫除了这个人的一切细节。我自己也在美国新闻室里短期工作过,比如<旧金山观察家报>,大玻璃窗减缓着加州阳光,室内设计反射轻淡的现代色调。坐在美国之音中文部的新闻室里,却让我联想的是,我去谈过稿子的<纽约时报>新闻室。那里也是灰色的,也是简陋的,一坐下来,那里的编辑直道歉,说我们这儿以此闻名,我们的老板追求这个。当时的中文部更乱,更挤.椅子对椅子,膝盖对膝盖,编辑红肿着眼睛,正在生着病.我们讨论稿子究竟保持在什么分寸上最好。
忽略大空间背景,看着眼前灰色的拥挤,一瞬间,画面让我贴近跟文学编辑讨论小说的旧日情景。
那不是"美国之音"审查对我的唯一表现。一日编辑慌张打电话来,说<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惹了祸.那文章谈美国政治选举,据说我批评了第三党.而文章已经播出.你就是非雇员,也不能在和美国大政有关的问题上如此自由.我懂,我也研习过一点美国之音的历史.似乎大是大非了.我说,不可能的,我的文章是介绍世风下美国政治选举娱乐性的一面.于是又拿出我的原文来看.结论是,我没有出轨,美国记者,专栏作家拿美国政治开心的多了去了,我文风幽默.那次的误会是,文章都是有英文写的摘要备案,不知道是不是写摘要的人一时走眼?
我还有一篇<童话新篇--Goldlocks>,换在西方文化里,也有点"恶毒"的,或者,应当说"残暴"更准确。这个故事是你可能知道的,一个小姑娘跑到森林三个狗熊的家里去了.假如故事相当于妈妈们讲的"小白兔和大灰狼",我的故事说法,却好象是兔子把狼吃掉了。
那时候,我已经换到了第三位编辑,那位编辑看过稿子,我们就录音.我用四种音调念篇稿子:一般性叙述。故事里爸爸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口气。孩子们的口气。还有我自己跟着故事进展的内心独白。根据声音的极少交流,我判断那位在京城教过大学,一口老京腔儿的编辑,是一位礼貌和含蓄的上岁数绅士,这也就似乎意味着,你很难打他那儿得到个人性批评,包括任何的赞扬。我按习惯坐在地上,对着电话,独自讲完了故事,也就是说,录完了音,电话那头全没有声音。一点儿都没有。"您还在吗?"我不得不问。我怕他实在觉得我是瞎扯,毁了他大学时代念古典文学的感觉,于是开着录音躲到一边去了。
那边似乎才回过神来。 "好极了。"他轻轻说。
[谁是你的听众?]广播,被定义为单向的表达,收听者觉得仿佛是对你一个人说话。但这不是我在一些文章中使用"你"的原因。我的确有一些藏在心底的具体对象。
有一次,在大陆和考古队在挖掘现场工作.晚上,我们坐在老乡家热炕上聊天.我说起一个美国黑人女朋友,是一个拉丁文教师,我描绘这个叫Kara的女教师在乡下教书的情景,和她找工作的方法。一边讲,我一边留意到,知识渊博的考古队长吸着烟,凝神倾听着,油灯下,他的脸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于是,我写下来并且传递了<乡村女教师>和一系列的美国人物。在独自行走天下中,我发觉,越是知识丰厚的人,越对其他文化和生命细节有着真正的好奇心,就像考古发掘一样,很想亲自感知、接触世界的每一细节,以对照自我生命.这些听众没有任何功利性。有一颗开放的心.为了这样的潜在听众,我用朴实的笔调写肖像。
录完的时候,是个周末,我和女教师卡拉在一家意大利饭馆吃晚餐。我给她讲起那篇稿子结尾的地方,我的一点末日想象,她听了,鼓了掌。美国文化有着对神话和童话的黑色幽默感觉。传统的有马克·吐温的《圣诞节的故事》,现在有斯蒂芬·金的怪诞,在中国书摊上很得新生代读者的喜爱。所有这些将习以为常换了角度的想象,可能获得比恐怖更开阔想象力的观赏。所以,就是我的编辑谈不上喜欢,我的网上专栏读者不赞同这些想象,我并不在意.
我凝视着坐在对面的卡拉,凝视我隔着海洋和天空,凭着语言传递的乡村女教师。我看我写过的人物,常常,就会把人当做了半个艺术品,不大真实起来.而我的朋友Kare,在真实生活里正在深感沮丧。她每天工作14个小时,教拉丁文和英文课,修改作业.比一般教师做得更多的是,她约家长们谈话。有谁真的感激和需要她这样做吗?两年过去了,帮她找到这份职业的猎头公司的合同到期了,但是,她和学校的合同还没完,她不能跳槽。她没时间谈恋爱,也不想谈。这位漂亮、智慧的女性和三只小猫相依为命。她的自我问题是,假如不这么穷忙,怎么打发生命的诸多空白呢?
我不断描述这些肖像的演变,不断传递着,在空中构成个人文化的“历史”。不过,人都到空中挖掘生命材料吗?于是,我一边在空中传递,一边把《罗伯的泡妞问题》用E-mail传给一位在失恋的老朋友。他说看到自己的影子。
当我结束我的世界末日想象的时候,朦胧灯光下,卡拉带着梦幻的神情说,真希望能挤时间再学一学中文,"我就能用原文欣赏自己了!"。
[谁是共同创作者?]美国本土广播有位叫霍华史登(Howard
Stern)的大名嘴,他主持电台谈话内容肮脏下流无比。他有个搭档奎佛斯,是一位非裔黑人女性。两人在电台上讨论性、族裔、新闻或者聊天,批评抱怨自己老婆、老公、同事、名人、政客,以及美国联邦通讯管理委员会。有一次,奎佛斯把和一位勾引上年纪人扔掉家的真“洛丽塔”去听歌星雪儿的逸事当做新闻报导,说这小妞儿在演唱会上一边和她的律师聊天,一边玩弄她的头发(hair),霍华史登马上问:“哪里的毛发,是她短裤里的吗?”还有一次,奎佛斯提到女星奥黛丽·赫本开刀取出直肠肿瘤,霍华史登接道:我可以买下肿瘤吗?这可是一件纪念品(嘲笑名人)。有次,霍华史登采访广播界名人莫瑞波维治。问他太太宗毓华(电视台著名华裔主播)和他做爱的时候,是不是一直鞠躬?(嘲笑亚裔女性)。这几个例子,还是适合见诸文字的霍氏笑话,不堪入耳的实在太多了。但是他的听众极多,好多人秘密地激赏他的节目,许多人听他的节目,只因为厌倦做一个美国舆论要求的“政治立场正确”(Politically
Correct)的人,也有人就是好奇,他今天又要说什么足该掌嘴的话。作为听众,我也觉得他简直又不堪,又机智,直到看了他自己主演的电影《私人部分》,终于见识到这家伙本人。好一个眼神极敏感、阅读量极大、兴致勃勃的犹太人呢!
当我在电影中看到他和工作伙伴的关系,羡慕得要命。对“美国之音”不能言论自由到这份上,并且,你永远只能从录音时候,在编辑临场反应的声音甚至气息中(假如他/她有的话)得到一点点关于文章和广播的反映。
换到第四任编辑时候,当我念过<白银时代>,他在电话那头守着录音说,"这真是作家,把圣经句子放得恰如其分。"
"我用了圣经吗?" "太阳升。太阳落。一代人替了一代人。大地永不变。在新约里." "奥?我只是这样写出来。" 这位编辑曾专修英国文学。
我自己必须时刻记住,写广播稿,与纯文字写作,是非常不同的。世界广播业招览过无数职业作家。我最初的榜样是英国人Alistair
Cook,这位先生从30年代起,为BBC作美国报道,他以半外国目光,生动地传递美国动态.我仔细读过他的广播文字,我觉得,好象中文的传递限制更大些.后来,我发现,所有的作家都被告知,在进入广播领域的时候,你要忘掉文字的书面观赏.在广播这地方,文字是为说的效果准备的。广播艺术的基本工具:一头是麦克风。一头是收音机。这种创作同样是孤独的。
坦率说,我渐渐感受着孤独.这个节目开播时候到现在,如果说,没有什么限制,却有明确地要求,写作家的美国生活观察和感受.像任何创业时期,开始的时候,我和编辑合作的非常仔细,我们从来不见面,但是,我们作详细的探讨,我们共同开发着话题的边沿.然而,频繁地更换编辑,交流越来越少,而编辑的个人素养,个人经历,个人习惯,甚至思乡,都可能对稿子的内容发生作用.至少,对我这样的作者也有影响.你听我的声音,你看我的文字,如果你以为我是张扬的,这是我的一种创作方式.而这样的创作自由,我感觉到,正在从内部不知不觉地萎缩着...闲暇的时候,我读了一点点美国之音的历史,历史之初的美国之音,和我个人感受在的美国之音似乎还不一样.(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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