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讲一位张三的故事。主题不复杂：经历一个世纪的闹革命和经济困境，一个世界强国衰落了，笨拙地模仿天下最富裕的国家挣扎着企图复苏。让我挺乐的是：小说里21世纪末衰落的国家是美国，而最富裕的国家，当然啦，是中国。

不光是富裕。那时候说中文成了美国的时髦，就像现在美式英文OK，Cool盛行天下，那时美国人爱说"不客气"，"没事儿"。还有中国生活常用语：(办这事)我有关系/我没有关系。像现在美国人私下说说信不信上帝，那时人们都挺委婉地说，我不怎么信仰毛泽东。

《中国张三》绝对不是政治小说，摆在书店的科幻小说架上。但是不同于盛行的稀奇古怪外星人、电脑科技与虚幻等等，《中国张三》以主角的多重面目讨论我们的未来感觉和行为方式，表达恐惧、希望、顺从、失落和疏离的状态。所有辛辣内容都通过主人公张三表达着。

像坊间好多科幻小说，故事开始在又硬又臭的纽约，张三是一个美国生的中国人，住在被污染的海滩边上破烂小公寓里。他是个建筑工人，也是个不公开的同性恋者。读这个小说的读者会发现，故事开始时的21世纪末美国，经历过一场血腥的社会主义加共产主义革命，而全球温室效应使美国中西部农产区成了沙漠。更惨的是，到小说结束的时候股票市场也崩溃了。不仅如此，在美国的社会主义加共产主义革命中还有过一场叫"清洗风"的运动，(恐怕是影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小说开头时这场革命刚过去没几年，激变之后的美国社会真够一个绝望：美国制造的产品对自己都没什么用，美国使用着早该废弃的公共设施。比如，张三每天上班坐的烂地铁已经运行了200年，而所有高超的科技产品都来自中国。包括一种微型电脑，可以插入人的胳膊，这样，工作时人就成了生产工具的一部分。比如，建筑工人张三在工地上把自己跟千斤顶连接在一起干活，好象他是机器的一部分。人也可以跟电视插在一起，这样，你跟电视图像上的人的感觉就连起来。于是，眼下的，也是未来21世纪的呆头呆脑在电视前的人类常态，便实现了一个中国成语，是"身临其境"的。而体育运动，美国大众娱乐方式，到了这个小说里，玩中国风筝成了那时候的美国时尚，风筝通过电脑跟操作者的身体连在一起，放风筝的人漫天飞着，电视前的观众和放风筝的人的感觉通过胳膊上的电脑插头连在一起了。那叫刺激!

当今华人离开家园到美国寻找新天下，而21世纪末的美国人好多人移民到美国的新属地，移民到火星上去了。其他人在政府的诱导下移民到变成沙漠的美国中西部，做着徒劳的再开垦。只有最聪明的，最好的，并且是有中国血统的美国人，能实现21世纪末的美国梦---移民到中国!张三，这位自卑的，带着冷嘲感的美国人，简直是衰落之后的美国一个十足象征：期望值减低了，仍然活在清洗风的恐惧阴影中。这种感觉使小说里每一个美国角色都做了某种内心反省，变得自卑和冷嘲。然而张三隐秘的恐惧还要多，因为他是个同性恋者，在美国地方文化中还能被默认，但是在控制着世界的中国文化里是该被判处死刑或者送去劳改的。同样，比照着许多中国人对汉族和其他种族的感觉，张三的种族阶层地位，论起来，该说是美国中等：中国移民是上等人，美国生的中国人是中等，其余的都在底层。但是张三没有安全感，因为他的血统实际上一半中国，一半墨西哥，只是由于遗产基因显形部分，加上做了外科整容，使他看起来更亚洲长相。这就使得张三生活在老等着被揭穿的状态里。

不过，来劲儿的是，这秘密倒使张三实现了新美国梦，他因此移居到中国了。因为他拒绝娶(说嫁也行)他的中国工头女儿，于是他丢了饭碗，唯一能找到的活儿是到寒冷、黑暗的加拿大北极圈干最危险的建筑活儿，不过，合同上说了，干满一年便可实现金子般的梦想：获得在中国南京大学(当然是虚构的)工程系读书的奖学金。

张三到了南京，在南京学习。这样，小说就以南京为基础，描绘一些21世纪末物质世界的景象：男人穿西装，不是如今黑篮灰的颜色，是红、黄、绿、粉，西装后面拖着长尾巴，尾巴领导着天下时装新潮流。女人用化学药水喷头发，头发闪闪发光，走动的时候，移动着一盏盏荧光灯。南京人生活在两座城市中，一个叫矮南京，是老城区，老建筑改做了博物馆，但是工业区也在这里。另一个叫高南京，布满摩天大厦，大厦之间用桥梁和飞翔的公共汽车在空中连接。有钱人住高南京，包括天之骄子的大学生。这里的公寓墙壁、窗户包括家具的颜色都能随意调节，就像今天的人调节电视的颜色。那时候，中国电脑太发达了，都用不着插头连胳膊了，很可以理解的，居民们都无视法律，爱玩一种非法的三维空间电脑谜幻游戏，这种游戏像鸦片一样能叫人上瘾，得胜者获得的奖赏是通过电流诱发情欲亢奋。

可惜，除了这些好玩的小玩意儿，《中国张三》通过科技控制下人和人的对话，还表达了感情和情绪会带来的惩罚。对张三来说这太可能了。他爱上一位城府很深的中国人(这小说作者可能觉得中国人都比较有城府)，但是他不得不打消自己的爱情，张三也许想怨恨中国人，但是他也不得不控制，因为我们极容易潜入他，控制他，并且，说到底，中国是他得以生存的保护人，是主子呀!

后来张三学完了，想念家乡，但是回到美国之后发现，他学的太先进了，他一个人就能设计整个建筑，从大结构到全部小细节，因为他的脑子是和电脑连在一起的。像他这样学成归国的精英，在那时候的美国，只有在中国控制下的大公司里能找到学有所用的活儿，公司都设在穷乡僻壤之中，张三却偏爱他的烂狗窝纽约。似乎到那时的美国也和中国现在一样，既有国有企业，也有自由经济的地盘，于是到小说结尾的时候，张三单干了，同时在大学兼着教点儿工程学，他教的还小有创造性，在课堂上把干巴巴的工程学和人类历史做着比较。

我个人觉得，这小说最动人的段落是张三和纽约情人以及南京情人之间的微妙感觉，同样动人的段落还在小说跳跃的不同叙述者身上。包括一对在火星上移民群体的敌意中试着安身立命的军队夫妻。一个移民到纽约的中国姑娘，她试着在一个人人因为她的种族，对她又尊敬又讨厌的地方，建立起一点点自己的社会关系。

作为还小练着小说的人，看这个小说，我以为造成这些最动人地方的秘密在于：一，同性恋的温柔性;二，火星上那对军人夫妻中丈夫的名字非常俄国味道，于是，所有荒凉的场景，都勾引读者想象前苏联大建设时期的艰苦、贫困，混合着俄罗斯音乐和绘画，加上《1984》小说，和美国早期移民清教徒群体实行的相当严酷的自律，总之有种复调的诗意性;三，移民到纽约的中国姑娘是一个丑丫头，真的很丑，不是美国人很喜欢的高颧骨、吊眼东方女孩儿，是他们自我讨厌的又胖，又笨，丑到无奈的人，这样的人永远能得到自己也不完美的读者们内心的认同。

所以，这小说与其说展现一种未来的远景，不如说是表达了高科技世纪里普通人依旧的每日挣扎的生存和微妙的温暖。自然想到，这样的小说，这样的想象包括幽默，难在中国出版和被接受。不过，我看到了你，我想象你，在茫茫人群中，浮现一个独自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