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瑞典笔会邀请,参加讨论东西方妇女状态问题.中国妇女代表这边有经济学家何清涟(以<现代化的陷阱>闻名);台北文化局长龙应台(这次带了男秘书,秘书替她携带名片,这举动让典范社会主义的瑞典知识分子们大开眼界!);冰心的女儿,英文教授吴青(这位海淀区人民代表说,"我是一个政治活动分子,不过我说的政治是好定义的那种.");还有诗人和小说家虹影(是住伦敦的重庆女子,人极是纤细,一声不响,突然地,会发出玻璃破碎般的大笑.);关于我,主持人介绍时候说,难以归纳,作家,导演,记者--用广播,用传统媒体,也用网上专栏.以导演的习惯,侧看我们这几人,是挺有趣的演员组合.
河清涟,用经济学家的训练并数据勾画着中国社会,介绍说:广东妇联调查,珠江经济三角区有"二奶"20万.在以低工资,高就业来维持家庭基本收入的长期政策和如今严重下岗中,上海婚姻破裂的妇女百分之36.8,因失去工作遭丈夫的虐待.而在社会转型时刻,男人的财富和年龄,成为正比上升的资产,是"绩优股"...瑞典妇女一边听,一边跟我小声说,这在西方也是一样啊.(尽管,瑞典是世界上男女最平等的社会,随手拉来的数字比如:内阁成员1994年是妇女和男人平分秋色,各11位).何清涟归纳,农村女性,城市女性,知识女性面临的不同困境.对这种困境,听着,暗想,有发展中国家共同的,也有世界女性共同的.无论我们每个人怎样个性化地表达着自己,在集体表演着独立的,奋斗的女性阵容.
奇怪的是,面对女性地位的大题目,我想到的,是男性面临的大困惑.
隐约地,我一直感觉到:男人在整个社会空间就业率和收入更高,在基本权力席位更多的情况下,越发地缺少着某种权力?以及被社会体贴关照?而女人,比如我,至少拥有着比男人更自由,更彻底,更自我表达的可能性?
当虹影和翻译轮流念她自传小说,情人消失了,她去流产的段落,我放开试想一下,在坊间流行文本中,女性似乎都更敢大说自己有多少情人,更能大胆描写性经验,而读者不会觉得很难过.但是,中国男人敢这样表达吗?读者会不会觉得恶心?
表达尺度的不同,是个性使然?是性别的分野?还是大环境规定了两性角色的表演方法?
原谅我放弃在网上纵横论述.而对瑞典听众,我也没介绍自己的"作家"工作:比如我写婚姻中的女性感受,写独身妇女带孩子的感受,也写新老妓女的感受.评论曾经认为,在写女性心理方面我有深刻的优势.我没有说我放弃了这样写.没有说感觉这样写不过瘾,甚至不大对头.我说我拒绝承认是"女作家",认为这个头衔相当于"女子踢足球",是智弱的二等公民,以性别偷渡到怜惜的赞誉.是的,仅凭一支笔的技能,我玩过相当多的题材和方法,以扩展自我表达,像一个阿米巴原虫,作无性自我繁殖的创作.不过,在把定义看穿的时候,利用"女作家"的角色,我也写了一本用个体承载文化历史的书.
也许,我也只是拥有相对的表达自由度.不过,究竟为什么,女性具有更多的表达的可能性?而男性的社会表达自由度似乎更少?
通常,我们说男人更虚伪.不过,我处处深感着男人"虚伪"的不得已.感觉男人比女人,从某些角度,更值得怜悯.感觉男人躲在为"事业",为家庭的每日轮回挣扎中,却无处哭泣.甚至不能像我们一样,发发歇斯底里,女性这样发作,人最多说你一时失控,社会,包括我们,却基本不容许男性这样.而在公共场合,我放声大笑,听听,看看,有几个男人在纵情大笑?我们能穿男性服装,这可以使我们更具魅力,(你说更具挑逗性也行),男人试试?天下的时装秀和成衣业都在为女性虚荣服务.你以为我们是穿给男人看的?男人更要看的是不穿衣服的春宫网站,这是女性之间的玄耀.不要说我们杀人放火了.最近美国讨论一位杀了5个丈夫的死刑女性的问题.她痛说被个个丈夫都虐待了.男死刑犯人比例远高于女性,谁能以这种反控诉得到媒体这么高的重视?他们有任何可能寻找这样的借口吗?尽管,我敢保证,没杀老婆的丈夫们正被我们虐待得相当不轻!在动手打架方面,在寻常人家的两性之间,女性其实打架的能力也不差,然而,被打的男人保持着绝对的寂默.
男读者可能在疑问或者质问:你说所有这些究竟想表达什么,难道我们竟沦落到需要你来解救的悲惨地步吗?!
因为另一半的你全然不说.躲在严肃而空洞的大话题下,你的内心其实软弱.你貌似更逻辑,跟我一样禁不起推敲,甚至比我更差.可惜,情绪化,跳跃,是女人的专利.而当你把脆弱的内心诚恳摊出来的时候,我们,至少我,坦率说吧,至今仍有点受不了.在感觉里,我已经不觉着男人比女人更坚强,更忠诚,工作更卖力.我承认绝对孤独.但是,莫名地,仍然期待着强壮的肩膀,希望你比我更能承受,至少更能够不说出脆弱.可是,男人现在恐怕比女人更不承认还有英雄存在,至少,不认为自己这一半还能英雄着.我同样感觉,如今男性比女性感觉更细腻,粗糙的女性--不幸是这么大量的(包括我自己许多时候的德性),简直让我无以归类,厌恶的难以忍受!人类是不是普遍观察到,并欣赏着男性的优雅?以换句话说,男性的角色,以历史追踪作分析,是不是发生着某种演进?变化?或者退化?
我就这样说了,居然也很得瑞典知识妇女认同.几个世纪前,她们的男人在海洋上征服过周边世界.用英文过去时说,那一半作过了.用现在时说,我们这一半如今发出声音.如此而已.
在无人呼救的地方,是不是到了要由女性反过来解放男性的历史时刻?或者,这是我们这一代以上的历史困境?难道,我要替人说话,以耸人听闻夺取话语注意力的瞬间---难道我要发不似丁玲的,仍旧的<3.8妇女节有感>?
这样想着,我坐在一排表演者中间.倾听着女人各自的陈述.等着不得不作的发言.我感觉自我表演的重复.身后窗外飘起雪来.想象慷慨激昂的我们,被无声落雪笼罩着,那副画面会比较好看?
观众提问了.提问也不可能有任何新意.就在提问将结束的时候,一个女人从遥远边界的地方站起来.
一头金色短发,一身黑衣,领子中间一点白,是位女神父.她声音不高,清晰发问,问中国妇女的精神出路.
一个听众,坐在前排的老头,幽一句默:要不是瑞典妇女解放了,哪来女神父?
光线从她头上射下来.那里正好有盏灯.灯下的那张脸,呈现着绝对少数的神情.悲悯,疲倦,忧伤,安详.无法用文字界定.
大规模的对话总是占领当时的空间.她穿着短大衣,从散会后继续表达残余兴奋的观众中,静静走出门去.那个身影,那扇晃动的空门,渐渐地,侵入我的感觉.
我愚蠢的,无出路的,关于两性的话题,以及此类话题之上,人类永恒的精神孤独与临时的个体自我拯救,当你出现,当你隐去,这个无解的终极问题,占据着我的滞后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