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最后的答案吗?

话不是对我说的，是朋友轮番跟斯蒂夫说的。

《谁想成为百万富翁?》是美国广播公司(ABC)的电视问答大奖节目，正在星期中间每天晚上的黄金时间进行着。这是25年来电视益智节目中最为轰动的一个，从20世纪末的秋天开始，在21世纪初的冬天里继续。上场答题的，一次只有一位，答对一级问题，赢的钱加倍一翻，一路答对到顶，就赢得一百万美元。前些天晚上，又有一小子赢了一百万。

斯蒂夫在电视机前大叫着："回答是B!白痴!B!法国革命是1789年!B!B!B!NO!NO!NO!"

《百万富翁》整得全美各地一晚上一晚上替人疯狂。当看着对你来说再容易不过的问题，钱就吊在头顶上，人家居然傻到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屏幕，这叫刺激!朋友们说得一点不错，斯蒂夫几乎能回答所有的问题。

《谁想成为百万富翁》的问题，从历史到生物学，从高等文化到流行文化，前天晚上得奖那小子最后一个问题是：

地球离太阳的距离：
A：9百30万迈
B：1亿3千9百万迈
C：9千三百万迈
D：1千3百90万迈
正确答案是：C。

假如你也能回答，那么，请看下面这个：

《会飞的松鼠》卡通角色Rocky的朋友的名字是什么?
A： Tennessee Tuxedo。
B：George of the Jungle
C：Johnny Quest
D：Bullwinkle。
这是60年代晚上6点最流行的电视，当年的美国孩子都能回答。

再比如，在以下这些70年代电视剧里，演员DonKottes在哪部电视剧里出现：
A： Three'Company
B：The Brady Bunch
C：Happy Days
D：The Partridge Family

还有，以下美国总统里哪位个子最高?
A： James Madison
B：Jimmy Carter
C：Abraham Lincoln
D：Theodore Roosevelt
你猜猜--
是C。这位总统个子将近两米。

电视前的斯蒂夫都能回答。这叫我有点说不出的遗憾。当然，不能说我不希望他也上场去挣这种不用苦做法律案子的轻易大钱，我的真遗憾，也是真稀奇在于，怎么会嫁了这么一位呢?他什么时候预备了这么多的大小答案?应当说，我有点反社会型气质，就是说，我根本不能胜任竞赛，从小我答不出任何有奖谜语，到研究生考试的时候，连我的看家本领，讲故事，我都不会了，我看着一排教授直发呆。而对任何的电视大奖，我对参赛的和助阵的，坦白说吧，一向绕着走。我需要的机智都在百科全书里。不过，现在，有时候我站在厨房，站在楼梯，远远地瞄着电视，也听听问题。

作为外国人，我把这个电视大奖的题目看做对美国流行文化认知的小自我测验。以上问题，假如你也住美国，你觉得怎么样?问我?我实在够呛。这几位总统，我写人家历史的时候用过，我也许可以就其中一两位广证搏引什么的呢，但是没留神人家的身高。(也许是因为我没有爱上这几位总统的其中一位?)

每天晚上，ABC从全美各地选出10位候选人到节目现场，这些人先共同面对第一次的题目，答得不仅要对，并且要最快，你才赢得单人上场回答问题，赢得可能赢到百万大奖的权力。头一道竞争上场的问题，是绝对的美国流行问题，比如，给出四部正在播出的电视剧，按要求的顺序排列出来，比如，给出四小节四个流行音乐，按要求的顺序排列。电视剧，我不成。流行音乐，也很够呛，你别说，我相当可能的是，给出四个新电影的主题音乐，按要求的顺序排列。我全能听出来。但是，我答得不够快。值得自我安慰的是，斯蒂夫都能回答，但是也不够快到能抢上台去。站在厨房还是楼梯上，我看着他紧盯电视的后脑勺，觉得，还是没错嫁他。内心停顿，甚至犹疑，包括怀旧的"迟缓"，在我眼里，要比"野心勃勃"那类符合当今节奏的气质更有着魅力。

一个电子钟计算人们排列顺序的速度。最快的回答出现只用了0.87秒，几乎是问题一落，人的答案就出现了。这叫我觉着，电脑时代使人反应如此加快，直快到有点不太像人。

凭电视排列抢上台的是一位学计算机的大学生，凭电影排列抢上台是一位女图书馆员，抢出流行音乐的是一位小镇消防队员。你似乎能因此计算出流行文化工业的兴盛和收入。

问题显露着诡计。对小镇消防队员，问马克吐温的小说人物，对女图书馆员，问男人的爱好，啤酒。人会在这些地方败下阵。败阵的时候，在我看来，也表达了美式相对主义，因为你可以胜利地认输。在答对程度的钱，比如3万块上，承认自己不成了，拿着这份钱下台走人。当然，你也可以强行硬答，假如猜错了，那就一分钱都没有了。

在我看来，那个精神抖擞的未来电脑计师，真应当做律师，推销员，或做攻关，每次问题回答前，他都小做着故事铺垫。答芭蕾舞历史问题，先说自己妹妹从小练芭蕾，因此受点熏陶。回答古典歌剧，他先说自己上过吹小号的课。他在摇滚女歌手问题上，犯难了，得到了观众的指点。现场答题的人，有两次得到帮助的机会，一次是从现场观众们那里，一次是从场外指导那里。场外指导不能看电视，接到从现场打来的电话，现听题目，在30秒钟里给出答案。听场外指导的职业，一般是社会学者，或者是老师。然后，这个未来的电脑师，修饰的挺干净的四眼儿，在体育问题上又被难住了，他不敢相信场外指导的答案，眼看着25万，拿着12.5万，败下去了。而场外指导是对的!并且，坐在电视前的斯蒂夫统统知道正确答案!

一晚上一晚上叫过答案，斯蒂夫自知抢上台的速度不够，自知是场外指导的人选，不过，也就是一晚上一晚上的嚷嚷着，过把瘾算完。这可能是我觉得最过瘾的地方，听着他在那儿嚷嚷，似乎离那些大钱真近呀，却没有为真抢钱把心真悬到嗓子眼儿上。我怕他真"输"在任何一层，拿了大钱，我反可能变成普希金诗中那位能捞财宝的渔夫的老婆，贪心更大……

到现在为止，答对全部问题，得到一百万元的有两位。头一位是国税局职员。后一位和斯蒂夫一样，是律师。

在我这个比场外还场外的，就是站着望一眼的观众看来，让《谁想成为百万富翁?》如此吸引人的，不是问题本身，除了大钱的诱惑，是这个节目主持人给答案的特色。主持人瑞吉斯·费宾本来做清晨谈话秀，有着丰度翩翩，上年纪的绅士味儿，这种保守派魅力，挺能吸引家庭妇女型的观众。在《谁想成为百万富翁?》的提问时候，费宾不是用电视秀通常废话很多来勾人，他使用着戏剧的诀窍，使用着"停顿"。在对方考虑正确答案的时候，他用小停顿来强化问题的困惑性，而在他说出正确答案之前，费宾喜欢小折磨一下人：

"这是你的最后答案吗?"他问，脸上微带佶辩的神情，无言地停顿一下，而神情可能让回答者在最后一瞬间改了主意。然后，费宾在可怜的受刑人得知其实回答正确之前，又做一个微小的，然而非常有效的停顿。

观众们爱这套一再使用的刑法!人们扯着肺叶在电视机前喊彻全美呼应着!美国广播公司的这个节目把同时刻的其他节目全都毙了!现在这节目胃口大到，要把一次特别节目放在奥斯卡之前。把另一次放在超级杯球赛之前。现在对手大台纷纷要推出自己的此类节目：福斯电视网的《贪心》，哥伦比亚的《$64，000问题》……

"这是你最后的答案吗?"眼下是一个美国流行话语。

这个节目的总问题回答了整个状态：Yes!人人都想当百万富翁!

这个超红超紫的电视节目，就像这个国家流行的其他玩意一样，迅速冲进美国人的集体意识，不过，也许，很快着，就可能随风而逝。为电视写稿的作家们预言说，当其他电视台做出同样节目的时候，这种节目自己会把自己通通踢出了屏幕。无须替电视台操心未来。现在真没什么人操心未来。这是一个如此的美国黄金时刻，没有人真操心，联邦储备局升息也罢，股市剧烈起伏的数字历史罕见也罢，恐怖主义分子包括在网上经济犯罪的国际恐怖分子，全都针对美国着也罢，这个当前最红的电视节目，再形象不过地表达着美国繁荣经济的普遍良好的自我感觉，人们沉醉于从股市上挣轻易的纸面钱，轻松于飞快窜升和飞快下落，像今日创建的网上公司明日就破产一样快又怎么样?

《谁想成为百万富翁?》还会继续下去吗?这是美国今日的一个象征吗?

我问你：

你还有最后的答案吗?

2/3/00 10:28:03 AM

小鬼 2/3/00 10:27:11 AM

我可不认为这篇文章没什么意思，这是 张辛欣写得比较精彩的即景文章。 本人碰巧在美国生活过四年，然后“学成 回国”了。美国的事情知道一点。张辛欣 的优点是，她的心态和眼光在中美文化之 间，如果说，第一代移民在文化上都是处 于边缘的话，她则比别人稍微靠中心一点。 就这一点点，使她说得出别人没有的一些 见解。 还不仅仅如此。张辛欣可以说是一代人 中思考人的生存问题最多的作家。当初说 她是中国的存在主义，也没大错。 我周围的朋友读了这一篇，倒并没有读 不懂的意思，大多还反映不过瘾。这一代 中国人非常想往深里了解美国。可是美国 是那么容易了解，那么容易说得清的吗？ 我不了解，可我至少知道，那很难的。

C.H.Wen 1/30/00 8:10:25 PM

Xin Xin, I am new to your column but I like it a lot.Way to go! This one (who want to be a millionaire) is a disappointment, though. For Chinese living in the states, they don't need to read the lengthy introduction to know what the show is about(I, for one, follow the show with great loyalty). For people back in China,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The show is great fun, living in America is about having fun. I respect your work a great deal, but please don't waste your time on something that is only meant to be fun.

DD 1/26/00 7:49:57 AM

I was shocked to see that Americans are far less knowledgeable in questions related to internaltional affai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