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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遗址><节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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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隐名者的信(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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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沙龙里有读者为我转贴了我对"知青"及其文学的看法。我在这里贴上那篇文章结尾地方提到的小说作为回谢。这是我没有全文发表的自传小说中的一段。仅对既将结束的20世纪表达一点个人的回首。
(接昨天) 其实我们一生中在京城会面的时候是这么地稀少。他先是在夏收和秋收之间仍然干不完农活儿的乡下,而我在"中国的西伯利亚"。然后,我越过我们的京城,越过他的田野,到了军队,而他,他还在乡下。然后,我复员回到城市,然后,当我又远到"金三角"当巡回医疗队员,那时候,他平反了,回京城了,带上乡下妻子和儿子举家落户,当我也回到京城的时候,他离开了,他越过所有城市,所有乡下,所有陆地,他上了船,远洋货船。一个陷入旱地的一度军人开始漫长的世界苦旅的水手生涯。我们写着信。
是的,我们写着信。从边陲的乡下到内地的乡下。
一条灰色国家公路上卡车呼啸。路边高高白杨树遮蔽带动延伸着天际视线。夏季的雨翻起黑泥的深沟,黑泥翻成土坯,在日光下褪出土黄,土黄砖坯房在白杨的灰色公路边,组成荒野上一簇簇新村。我的土坯房里面,是村中之村,是成家的人们。房前有树枝编的栅栏,鸡圈在里面,猪在栅栏外面的小路和公路上漫步。狗没有了,一只也没有了,有人被狗咬了一口,人可能会发狗疯的传说,让狗在通知里全部判了死刑。于是,有任何过往动静的时候,猪就嘶嘶叫,好象要轮到杀它了,听上去有替狗尽人间义务的口气。在栅栏上晾着狗皮褥子的女主人和过往拖拉机上的小伙子调着情。
拖拉机转上灰色的公路,转向永远的田野。路上并不是总有车过,但总是隐藏着危险,常常有人被车轧了。遥遥走着一人,明明空荡荡的公路,突然的,人飞起车前。那时,我手持着锄头,惊呆在耕作的外面!
好象永远在锄地。手上一根长柄锄,脚下一条长垄,长到看不见头,直与天相接,从黎明前趟着露水,锄到太阳落,天边仍在太阳后面。每日收工时候,总是锄在任何一根垄的半截,每日到地里,又从任何垄的半截插入,在荒草中继续向前着,看循环的天与地,便忘记日子的流失。在天亮前的寒气里打着哆嗦,一半意识输入梦境,一环清醒的孤单,包裹昏昏的青春躯体内外,渐渐地,在荒野上走暖着自己,渐渐地,和升起的太阳一起热了起来,在飘着一股股干土烟的大地上,人前后洒开着,像苗一般稀疏着距离,什么时候,就失去了两边垄上的伴儿,剩了一个人,在太阳下一步一步,和着干土的声音挪动,当太阳升到头顶,便一次一次回过头,向来的方向张望。一天天望到着。先见淡淡一缕细烟,然后一个黑甲虫慢慢爬出来,当甲虫爬下公路,显出锈红本色,当拖拉机突突的声音响起了,在大菜包子包在棉被和竹筐中颠着来到之前,蹿过一垄垄小苗直扑过去!
我一顿可以吃下10个包子,我又黑又粗的摸样,可以在对面同样擦洗的女孩儿身上看见。从不同城市来的女孩儿,一个城市的女孩儿住一间大屋子。一屋是两面大炕,屋子被一条走廊连接,走廊的每个门边有火洞,冬天时从那里加木头烧热火炕。从公路上看不过一排窗,一长溜土坯房,没有栅栏包围,集体显露在荒野。
不过我们发现我们是京城女孩儿。温州女孩儿穿细腿裤,以我们的目光,那是我们用剪子剪掉的小流氓裤脚。她们还把京城老派男人的围脖裹过头顶,系在下巴上,在围巾上面再戴了军帽,她们简直辱没了每个行头的象征!当她们把两只手互相插在袖子里,围脖在军帽后面翘着一个角,说着没法儿懂的话,就是一只只小母鸡!我们第一次被这么多不标准的语言包围。我们简直没法儿承认天津离我们近在咫尺,她们算什么"卫嘴子"呀,她们的嘴真正一个土鳖!不过我们发现我们真是"京油子",因为我们突然变得贫嘴呱舌,我们学着哈尔滨女孩儿管脏叫"埋汰",我们因此才发现我们过去有大家风范,我们从来不没有家教地学外地人说话。但是这些自称"东方小巴黎"的哈尔滨假贵族,老拿我们裤子后面大大圆圆没尖儿的桃形补丁开心。嘲笑我们是把心贴在屁股上!而我们看着她们就干脆放声大笑!我们曾经怀疑她们的大木箱里塞了太多的衣服,因为在她们自家缝的,紧巴巴的更假的绿军装上,每天翻出一个不同颜色的花领子来,干活儿的时候,在太阳下她们脱了假军装,啊哈,我们都看见了,领子下面有一件内衣,内衣也许打着些补丁,而那个花领子就是单一个领子!小臭美都透着假!我们屁股上的补丁是预防的,是还没有破就补上的,我们为未来的贫困穷得多豁亮!而上海的"阿拉"们呀!原来我们根本够不上叽叽喳喳,她们一边叽叽啜啜地用嘴叨着天下最小的零食,老鼠屎似的咸金桔,一边打箱子里掏出小炉子,小瓶子,烧一只小锅子,用手撮一个个小汤团儿。她们真爱洗!在大家作饭喂猪喝水的井台上,满盆满手泡沫的都是她们,她们的男孩儿也给女孩儿洗衣服,帮着她们洗裤衩和我们最早的秘密!
你知道什么是我们最早的秘密?我不记得是怎么发现的,不过,在毛巾被底下,我的确摸着小小的坚硬的一块,我用手轻轻支着毛巾被,因为薄薄的毛巾被压上去会觉得疼。硬块不见消失,甚至开始大起来了。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忧心忡忡看着明亮的街,可怜自己这么小年纪就得了瘤子?我在来苏味道的白色走廊里等待。一个女医生摸了,不能解释,叫来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年轻的男医生也不能解释,他走出去了,又回来了,带着一个老医生。三个医生,一个女孩儿,一条白色小短裤,一个圆圆肚脐眼,双手举在耳朵两边的小辫儿上,高高提着连衣裙边。这是正常的。老医生说。从此我就怀着孤独的秘密。我还和男孩儿争地盘,当男孩子把我向后一推,我一下子就流出眼泪。我疼得微微缩起背,依然垂着双手,没有捂住原来如此要命的胸,我不敢暴露我的确有了的秘密。我慢慢走开。我驼着背认真想,也许应该照古书上的方法用一条白布?我试着把自己缠起来,我着急地听见窗外女孩儿们跑过的声音,我正用别针把布别起,我满头大汗,别针扎进肉里。
"瞧那个挺胸撅屁股的鸭子!"你在胡同里听见过女孩儿尖声大笑吗?我笑得比别人还响亮。我们全都笑得越来越响亮,都微微驼背并塌着腰,都有收藏自己的一套,和任何男孩子撞个满怀,都不会捂住胸口,就直直垂着双手,一声不响地走开。谁也不再疯跑了,因为既便慢跑,上下颠动也会觉着痛。但是,我们都拒绝了母亲的建议,都拒绝戴那玩意儿,因为它一下就在白衬衫下隐约地,明确地出卖了驼背的全部努力!我们从来没交换过各自秘密中的任何一点小心得,我们尖声大笑!但是,上海天津哈尔滨福州温州的女孩儿们,抢占着阳光,在木头桩中间拉起捆箱子的麻绳,手中举一只破袜子,从绳子下面一路走过,擦着绳上的浮土,绿衣服,篮裤子,在旷野的风中,夸张着耀眼的阳光,贯彻着肥皂的清香。她们个个亮出裤衩,三角纯棉细边的,大裆花布的,上海女孩儿晾起一条条月经带。但是,让北京女孩儿真正暗自大吃一惊的是,外地女孩儿们都把胸罩抖开晾起来,用一支支小木夹咬牢。
北京女孩儿努力隐瞒的胸中秘密呀,在土坯房前的荒草之上,白色小旌旗,一束,一束,在风中斜扯着张扬!
用不了多久,我们也在下巴上紧紧系起头巾,在头巾外边带上那个假棉军帽(多难看的黑毛前脸儿,我们全把它藏在箱子里,直到第一个京城女孩儿居然把它扣在头上,我们都认栽了)我们把裤子翻过来,把边往里缝瘦点,在腰里系上晾衣服的麻绳,在衬衣上再带个假领,连同着预先的补丁,每一片布都使我们感觉更暖和一点。膝盖上的补丁看不见了,因为两条腿正在深雪里努力豁着沟,黑毛帽子和下巴上长着冰的白胡子,一说话冰碴就响,谁还记得嘲笑过谁?
所有的夜晚,所有的自己,在所有自己的小地盘上,在大炕上自己一窄条里,上海女孩儿绣枕头,哈尔滨女孩儿勾花边,温州女孩儿织毛衣,我们抱着枕头写信。绣,勾,织一般,密集着小秘密。人人抱着枕头写信。
一条大炕,12个女孩儿,各自折着半个枕头。枕头是乔麦皮的,糠的,是鸭绒的。当女孩儿各自折迭整理枕头的时候,能听出不同的动静,我其实想过,这可能是最后隐藏的阶层了?我很羡慕有些枕头。我觉得乔麦皮枕头好象可以对付饥荒,我的枕头是木棉的,是新书香人家的谨慎味道?但是想塞在嘴里充饥肯定要呛死自个儿。我旁边女孩儿的枕头是蚕屎作的,每当她挪动头,干燥的小球,曾经的树叶,刷拉拉的,风过一般摇响在我的耳边。
当我抬头盼望天边送来包子的时候,我也猜一猜,他的信是不是来了?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车都是同样的,马车夫和拖拉机手,是同样的小黑点。偶然扬起的鞭子,飘着一根细线,而车上的货物,是肥料,是生铁零件,同样都是移动中的小小山峦。
我只注视那辆马车出现,它应该穿越过在劳做的任何田野。那辆马车将信件从团部取到营部,而在辽阔的营地上,我们这样的土坯房,分洒在荒原八个地方。一个背起信件的绿衣人,驾着那辆马车,先向东走,然后向西走,向东走四天,向西再走四天。
信件经过文书的手,会插在连部泥墙上,泥墙上有一片布袋,许多小口袋,划分着准军事的班排,有谁把信件一把抽起,带到从来不上锁的屋子里。细心的,把信放在每个枕头上,粗心的,就把一个屋子两面大炕的24个姑娘的信,一把撒在互相拼接折叠的褥子之间。
等不得呀!在田野上干着活儿,一看见那辆马车和那个绿色的人,我们就呼叫着纷纷跃过田垄跑去,我们跳上公路,在尖锐的喇叭里,我们站在猛然煞住的卡车前头!我们只停一忽,我们继续飞跑,绕过一辆向东的马车,因为那个绿色人啊,在相反方向的那辆马车上,我们追车,从两边跃上飞奔的车帮,我们团团坐在他的跟前,风情万种的大声逗笑,我们两眼紧盯着他横在膝上的书包,当他说信已经被人劫了,带到田野上去了,我们全薄情地跳下马车,跃向田野!
我记得我注意地看了一眼把信带到地头的"盲流"。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来的,我永远也没弄清,我只是又一次留神到他微卷的头发,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了,和他的名义恰恰相反,她背着一个"流氓"的身份。她也不是当地人,代替瘫痪了的和弦,她睡在我的身边了。她也没有蚊帐,不过,她说她不怕咬。有时候她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天快亮她才回来。我在她脸上和脖子上看见一块块红肿,不过我的眼力不能够分辨蚊虫叮咬和亲吻的区别。
那时发生了一件小事。飘扬在荒原上的曾经的秘密,终于挑起女孩儿们的战争。上海女孩儿在我们北京女孩儿的窗外大声叫喊丢了胸罩,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就站在炕上向外大喊"真没羞!"然后立刻缩回窗沿的战壕。"侬没羞!"吴语普通话的声音更细更尖。温州、哈尔滨、天津的女孩儿也在混战,为她们家制的大裤衩。这些高声尖叫的女孩儿,不知道三个月后野火后将把她们中间的三个人困在一起,她们将脱下各自外的衣裳奋力打火,她们在脚边划火柴烧出一个防火道,可是,大风转动了,火浪从四面扑上来,她们脱下一件又一件衣裳拼命扑打,她们脱到只剩胸罩,我曾经的女孩儿,我曾经的上海话、温州话、儿化韵,变成同一片旷野清风……
而在那时到来之前,在女孩儿争吵的时候,男孩儿严肃地排了班,彻夜巡逻。
我留神倾听值班的安排,我悄悄希望着,"臭球鞋"能值半夜时候的一班,这样,我就有机会和他一起走来走去。我,当然了,躺在我的蚊帐里,看着手电光偶然从窗外闪过,听着脚步声,还有风声,我在被保护的兴奋中很难入睡。
我听到脚步声,或许是风声,但是,突然地,我听到这声音卷到我的门口,轻轻地,卷开了门,不能再轻了,但是,一阵分明的风,分明地卷了过来,直卷到炕沿,就在我的枕边!我感觉到一团凉气,但是比凉气更有分量,是一个分明的实体,一个沾着半夜风寒的实在的躯体!这个躯体贴着我的蚊帐,掀起我被子旁边的被子,就在我的身边,钻入那个流氓的被窝。
那时,窗外手电光一闪,我在旁边枕头上看见微卷的头发!我的身边寂静无声。巡逻男孩儿们抓住一个看牲口的孤老头儿,所有我们都哑着口,我在两副有标题的肖像旁目不斜视,一个流氓,一个盲流,夜深时候我的一侧,不声不响地搂抱着一对,另一侧枕头上,偶然地微微摇响曾经桑树叶。
我小心裹紧自己的被子,在完全的黑夜里也紧闭着眼睛。一夜,一夜,我枕着遥远的信件。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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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AN 12/20/99 8:49:46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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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a very common story, it is so
common that few girl will tell, it is so common that no
writer will write in this way. I read it, it touched
me, and I will never forget it.
Thank you, Xinxin,
you are spe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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