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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遗址><节选三>

--致隐名者的信(节选)



自序:沙龙里有读者为我转贴了我对"知青"及其文学的看法。我在这里贴上那篇文章结尾地方提到的小说作为回谢。这是我没有全文发表的自传小说中的一段。仅对既将结束的20世纪表达一点个人的回首。

(接昨天)
我那时一定是第一次回京城,一路对道路,对重新的城市,都似乎没有感觉,我被关于一个人的传说吸引着。当我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才突然呼吸到,真是回到京城啦--满眼都是我梦想的男孩儿们呀,他们都"他妈的"回来啦!

衣服的风尚又变了,蓝制服白了,黑呢子服的袖子下摆挂着缕缕线,将校服膝盖上比鼓得大包更高的,干脆补了厚厚布补丁,居然也穿上早先被自己看不起的新"国防绿"了,绿色奇妙地散发着刚从军需库领出来的光泽。脖子前的白口罩带统统没了,纵然依旧漫天风沙,完全不在视野,他们又回到懒散,但是多了微微的拘谨,是在外面经受了什么吗?然而,仍然笼罩着朴素,并且撒发傲气。往日短暂的"贵族"精神而非仪表,仍然让我顿时花了眼!

他们的背大多还像学生伏案似的微驼着,也许是被扁担压得更弯了? 个别的在军事操练下挺得笔直了。他们的肩,在我眼前都突然宽起来,两腋后面拢起两道肌肉,肌肉在旧蓝还是新绿的衣服下向腰间倾斜,暗暗吸引着长成的我的女儿目光。我似乎不是听见的,而是从男孩儿们变化着的背后看见了,看到他们都没说话,都在听一个人说话。我越过众人,直看定我预先爱上了并且决定追到手的他。


而他,和他们,和京城中心我凭着心气全能认出的男孩儿们,完全不一样。

他瘫痪了的妹妹说他不漂亮。这么多年之后我才想到,那是一种同情? 包括一点点技巧? 也许她也已经看穿我的内心,看清我的准备--我预先准备好的热情--(狂)热的(爱)情--隐藏在不明确的"理想主义"和献身的不明确的意识里。她一定预先就同情我。也当然地同情她哥哥。她不愿意我们立即彼此失望。不过,我得坦白地对你说,她说的是真话。他真的不漂亮。一起坐在屋子里的他们,个个高大或者瘦长,有虎有狼的身材。是锻炼,是悠闲,是内心佶屈还是敏感的折磨。而他,他矮小粗壮。是一个足球边锋,或是一个长年在田野里干活的人,都可能是这样。他剃着一个农人式的小平头,在那种发式上,分明可以看见一条沾满头发茬的灰毛巾和一把生着锈的推子,在猪圈旁边低着头他媳妇就给他推了。他说话时带一点儿我不能明确,但是我非常敏感的外乡口音,我希望那口音是他那个年纪,那个阶层的孩子会有的,是延安根据地之后随同战争游走着寄养在老乡家的终身痕迹,但是,我不能摆脱这更是现实乡下风尘和泥土的缘故。他穿着大学时代的服装,就是说,一件真正的旧军装。那种军装其实我也穿过,是我父亲的,但是我那件军装大的呀,军装的肩膀落在我两边膀子上,大垮垮的领子得靠红领巾紧住,红袖章用根别针直别到肩头,袖章下头弯过胳膊肘,我得把太长的军装下摆缝进去一大截,军装下面的两个兜也跟着缝去一半,每当我的手一插到兜里,就会插到粗粗拉拉的大针脚之间(要不然我们怎么老是插着腰呢?)为了不显得军装太松,腰上扎根铜头宽皮带,而这样一来,四层八褶的军装下摆,就跟裙子似的四面八方地支楞起来。我可太会看了,我实在太羡慕了,他穿的旧军装是他自己的,他的军装肩上靠外的地方,有旧军衔穿过的小袢儿,在靠里的地方,有双排小洞吊住军衔,那洞眼儿被线密集缝索,锁眼儿线之间的颜色好深。此一刻我才意识到,"屎黄"的真颜色比口号回忆的"米黄"要深得多。颜色的历史被眼睛淡忘的多快,而袢儿和一双小眼儿吊住的军衔,如今又轮回到历史表面。当我那时候注视那对小袢儿的时候居然对阶层的联想也消逝了。在他身上,唯一受过高等教育标志的是一副眼镜。眼镜是淡黄色的,塑料的(咳,有什么可描绘的呢?就是那时代几乎戴眼镜的每一副眼镜了。)一条眼镜腿上缠着胶布(是人人都用来贴腰伤,用来补裤子的到处万能作用的"伤湿止疼膏"),也和人都不更换的胶布一样黑糊糊着。在这副眼镜后面,在眼睛四周,似乎被太阳烤得太久了,又被风吹的太久了,有一条条细小的皱纹,皱纹像田野里一道道企图保住水的渠,使眼睛变小。而架住眼镜的那个鼻子笔直,美得无可救药地精致。

我记得鼻子和袢儿。因为有时候我和左边右边的袢儿轮流说话,有时候我是和那个鼻子说话。当然,这是因为我一定像和生人说话的所有傻兮兮的女孩儿一样,就是说,不好意思抬头。但是我们一定说得十分热烈。因为他妹妹后来问我:"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他是这样少见地快乐!"她一辈子都不知道,她的话使我多么快乐! 想想看,我,一个诓了初中文凭就滚蛋出学校,既没学数学,也没有物理知识的真正小学生,会使一个学军事科学的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一个被流放回乡的政治犯感觉快乐!

而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呢? 我就是努力地想,也完全记不得了。我们大概从公元前说到公元后? 从历史说到现在? 京城孩子习惯这样说话,如同职业外交家,发表任何漫谈都照顾到世界局面。不过,我们两人谈的最多的,肯定是苹果树。

他在的那个村子,二百里之外有水稻,一百里之外有苹果树,而村子离县城不过十里地,既没有水稻,也没有苹果树,并且没有电。生产队穷得凑不出竖电线杆子的钱。于是,他带上村里年轻人,到一百里外学苹果树嫁接。他计算了,三年以后,苹果长成了,可以用卖苹果的钱换来电,用电抽水浇地,再改种水稻。这真像是那个故事里的少女,顶着一篮鸡蛋,梦着嫁妆,我们都看见子孙满堂!这些苹果树的小苗,未来的电线杆和水稻,一屋男孩儿们都不很感兴趣的事,怎么就成了他和我的共同美梦?而那样的物质实现,怎么会把我们的关系,秘密地,持续地,保持了那么多年?也许,他这个大学生,和我这个小学生,只有说苹果树更方便?就像让俗人理解地球引力的原理?半生过去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地猜过我怎么会吸引他的究竟的谜底。当我后来的丈夫遇到我的时候,方式更古典呢,就是说,我们真的只谈艺术。而我呢,我比他更直接,我一眼就看出他心底的打算,于是说,我愿意帮助他得到京城的户口,我们可以为此假结婚。我那丈夫显然吃了惊(也没遇过这样的谈话对手?)"为什么不是真的呢?"他温和地问。我回答说:"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人。""为什么不和他结婚呢?""因为他已经结婚了。""你们上床了吗?"我的丈夫分明有些沮丧,却也不是十分。我应该敏感他问题背后透露的经验?然而,并不是他的沮丧,而是他的问题,使我大吃一惊自己,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们?我们一直写信。"

我以为我说的全是实话。我好象忘记了约会。你记得紫禁城旁边小小的海,北海,荷花和游船,标准着恋人的小像。小花伞的阴影,反射水纹微光的脸,颖颖笑意不定着,人格外努力地划着浆。我们一定是在水上见面的,这样才能够在荡漾中守在一起,而船的摇摆限定自己的动作,还有不让船停下来的,没有谁给你的规定,就让我们一起拼命地把船向任何方向摇着,一刻不停!我们一定不是在北海,因为那时内海死气沉沉地关闭。

我们去更远的有水的地方。出了拆没掉的城门,到曾经的夏宫颐和园,在租船的队伍里我们大声讨论苹果树的成长,仿佛希望果树快长大的阴凉,可以遮盖各自的内心谴责。你记得那里湖边山上有的是小路,有的是小树,我们也在小路上走,小树后面摸索在一起的人都是我们不贞的榜样,于是我全部的意识似乎就凝聚在不要碰到他的手的诱惑之间。

于是,下一次,我们就逃离到更远的有水的地方,去寻找传说先有那座寺院,再建成京城的潭柘寺,去寻找传说在那个寺院之前先有的那片潭。我们坐上长途汽车,离开都市,车在山间盘旋。是他带着我?是我带着自己?要逃到多远,才能逃出已经的现实?在前后农人里,在座位下鸡和猪的叫声中,在全跟庄稼有关的天气的议论里,我们说着完全同样的事情,还是苹果树下的电线干的未来。


比起我们后来做下的,再也没有那一次那样的了。

那座寺庙关着门。推开门,院落无人,墙上有住过军队的痕迹。布告。寂静的寺院听得见水的声音。顺着声音向寺庙后面走,便上了山,在山间向着隐约的水声摸去。天开始下起细雨,在无路处行走,草下的泥开始滑溜,我在他的后面走,走到山涧前。山涧之间横着一根完整的大树。

他走了上去,我当然也跟了上去,当我走上去,突然的,透过他的身子,我看清树干修长!突然判定,这山涧一定也漫长!于是看看脚下的山涧。天呐!原来不该看,一看才知道,山涧竟然是万丈深渊!只瞟这一眼,眼睛就被恍惚起来的心举起了,但是,一眼我全都看清楚了,脚边深深山涧下面都是碎石,碎石中有一小股断续的细流,那股小小的水绝不能浮起摔下去的我!那水甚至不能没过脚面!而就在水和碎石上,深渊里有一棵分明是从上面跌落下去的大树的躯干,以完整的粉碎静卧极目所见。曾经从平衡木上一再掉下去经验,倾刻之间全部唤起来了,我叫了起来。

我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时候--到现在这时候我才遥遥的想?我的声音一定大极了。我听见他的名字在无人迹的山林中回荡,也在脚下的遥远地方回荡。他遥远地转过脸来。并转过身来。我再不能像和女孩儿聊天一样,先交换我的种种艺术教育,再转到体操的小小生涯,然后,请求帮助,我甚至不能假装说苹果树,和真的说任何历史与现实。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来了,看着他伸出双手,他突然轻轻地抱起我。在脚下的深渊上我凝视他。我小声请求他把我放下。我担惊的不是眼前,而是脚下,我生怕我的声音会惊颤他脚下我们唯一的支撑。他误会了。从头到尾。他有一点慌乱,这可会更糟了,我们会在摇晃中一起掉下去,我轻声地,绝不振动,再次叫他,叫他不要慌,而他就把我放下了。然后,悠然地!我以为那是悠然了--他就那么轻松地在深渊上转身!于是我再次大叫他的名字。我听出我的哆嗦。而更愚蠢的是,就是说,像所有不会保持平衡的人危机时刻最糟糕的做法,像动物想逃亡,我的两只脚本能地转向同一个方向,而我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叫我转回脚,他的声音的焦急,打破了所有他给我的平衡,年龄的,经历的,只是一个男孩儿!而我,我完全不能照着做,我扭动我的确柔软的腰,腰向着和树的走向一致的前方,脚却向着山涧,我双手一扑,四脚着地,别着身子卡在长长悬空的树干中间!我差不多要喊起来了,比喊更糟,我要哭了,在喊和哭之间,哆嗦着紧闭着嘴,也闭上双眼,一心等着掉下去,我伸出手,空手一扑,那时我捉住--被他的双手捉住。在手臂之间我慢慢地环脚向前,他叫我睁开眼,我说不敢,我感觉在他的手臂之间环动,我听见他的声音,声音告诉我哪里也不要看,只睁开眼看我的前面,我看见了他,看见的是宽厚的脊背,我就用指间轻轻触着这个脊背,一步一步挪过漫长的树!然后我的手立即离开,潭,也就在面前,雨也就突然巨大。

我们躲在山崖下,坐在他的军用雨衣上,雨衣胶皮味儿浓烈新鲜,我更能感觉到他粗壮的肩膀透过湿漉漉的旧军衣散发的热气,在和散发热气的诱惑的肩无以的距离中,我环抱双手,凝视着潭,仿佛惊讶着潭的幽静。我听见雨在潭面错落,听见山风叠响林间,听见山外庙廊下的响铃,不动,清晰,我听见我的心跳。后来,当我们在黑夜中躺下的时候,我已经是经验完全不同的妇人。我们再也没有说起潭边?不过我记得他说,很多年,他除了等待只有等待,因为27岁时的他的权力全在17岁时的我的手中。那一次我可尝到了孤寂飘在海上的水手疯狂的……原谅我突然地就写到这里。我让自己停下笔。因为再也没有单纯的兽性,单纯的虚荣,当然,单纯。

好多年我不知道。我知道。每一次分手的时候,他都是突然地转身走远,背影上一种屈辱。一种负气。其实我知道!我知道一个17岁的女孩子的残酷。我的兴奋总是在见面之前。而见面时他的农人相貌、旧军装和口音,都使我有一种少女虚荣的失望。真不能使我对周围的男孩儿(尽管我其实一个也没得到他们)有任何外在的炫耀。我也许真希望他真是我的哥哥才好!那就是一个值得炫耀的悲剧的哥哥,而没有任何的莫名诱惑。我更爱的是不在眼前的他的存在,我使每一次分手都让他感到莫名的屈辱,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知道拿自己的残酷和狂热怎么办。

(待续)

 
读者感想                            进入读者俱乐部|送个邮件
homeloser 12/20/99 7:15:33 AM
 
Wei:

I thinks this is a good one. I have to read it a few times, words by words,
before I could touch the feeling of that young girl. When we recall that
time, we already heard, read, and said a lot, but what left in the deep of
our heart, what we never will forget, is the pain and hurt of our youth,
which is bitter and sweet.

北京人 12/17/99 7:18:46 PM
 
不错.

广玉兰 12/17/99 7:06:06 PM
 
张辛欣,
我真羡慕你能把这段感情写得这么好。真的很好。

Wei 12/17/99 3:36:08 PM
 
Homeloser: How do you feel about this one?


homeloser 12/17/99 9:20:40 AM
 
Oh, baby, you are a really sad story teller.
This piece of story needs a good picture, a B/W picture with a little bit
sad and a little bit sweet 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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