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停泊地

特别致谢:wuyupiao读者 

  完了。
  地铁站台。你坐在这张硬木板的候车双人椅里。可也是,地面上寒冷,风大,在那儿行走的人们,顺风的,象旗帜和纸片,逆风的,象兜得太满,摇摇晃晃难以起飞的风筝。而这里却无四季。也许,唯有你一个人是买了车票作站台票送人。他回家。回妻子和孩子身边。
  身后,朝另一个方向去的车轰隆隆地开走;眼前,人快速地流动。你,目光漠然、平平,坐着,刚好省略去人们的头部,充满视野的,只是各色各式的帽、裤、鞋。最刺目的是提包,大的、小的、方的、长的、讲究的、普通的。只有步态是相同的,匆匆忙忙。
  对面椅子里,一个夹在大人膝间的小女孩儿正鼓着腮用力吹气球。刚吹大一点,一换气,球就瘪了;又吹大一点,换口气,球又瘪了。一个透明的、粉红的希望和一小块垂头丧气的暗红交替出现。那大人在津津有味地读晚报上每一个栏目。浅浅地,你挺想告诉那女孩儿怎样吹气球;意识的深层里,一个单调重复的念头,象道加固的绳索,竟使你一动不动。能怎样呢?不该有偶然的相逢,不该有叫你升起新的幻想的片刻,然后,又能怎样呢?没有解。只有这样,别等幻想成型,吐露,及早地破碎散灭。
  车来了。车门开了。车门关了。车走了。等车的人都被载走了。下车的人朝两边的出入口散去,很快不见了。站台上又一次变得空荡荡的,象一幕戏与一幕戏之间的换场,没有了人和声音,得到了暂时的寂静。
  他还坐在椅子里,你也是。
  空荡荡的寂静。
  你更怕这种寂静。怕在寂静中,牢牢收在各自外壳内的思绪又会不知不觉地伸出无形的触角,慢慢地、柔和地、时断时续地飘荡、接触;象水底默默摆动的带状植物…… 谢谢,人,又陆续地来了,又在周围走动和等待。
  终于,车又来了,车门又开了。
  坐下去永无完结。你习惯地竖起一个手指,象叫小孩子起床:“一、二、三、起来,快!”
  他迅速地转过头,这个傍晚头一次这样地注视着你。你想起来,当你们两个人第一次在人海里互相注视,当你感到思绪会在无时空的绝对寂静中任意荡漾起来,当你预感到这一切可能又会导致某种结果时,那会儿,你便也淡淡一笑,伸出一个手指:一、二、三、起来,我们各自走吧!唉,多没意思。也许正是为了这一点点,使他嘲弄你, 并且没有走掉。他也许惊奇,似乎应当是他这种从事数理逻辑研究工作的人才该使用“一、二、三”,因为他能仅仅运用几个抽象符号作媒介,代替人类复杂、流动的意识过程。而你,作为一个投身舞台的“戏子”,在生活里也该使用一大堆语无伦次、充满激情的字眼,而不是这个样子。
  他站起来了,向即将关闭的车门走去。留下一句话,除了你,谁也不会听见。
  你立刻起身,穿过站台上一根根光洁照人的方柱,朝与车运行相反方向的出入口奔去。你现在混在互不相干的人群中了,你觉得逃脱了什么,得到了莫名奇妙的安全感。你快步登上一级级台阶,巴望尽快淹没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间,你听到车门关闭,车开走的声音。在那片突然产生的轰鸣和震动里,你却软弱、疲劳地紧紧抓住他留下的那句话。象抓住一根扶手。
  你很难理解,我是多么爱你。——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很难理解?不……但是记忆!遥远并且清晰到残酷的记忆,足以扼住心里涌出来本该具有的天然反应。你自己,不也反复说过同样的话吗?曾经,你即使在“爱”这个古老的词前加了那么多修饰词,仍觉得无法传递内心的激动与柔和。而如今,除了理解,除了这要命的几乎什么都能理解之外,你落入一种仿佛是无反应的反应状态。心,在应该骚乱、颤抖、流泪的情感撞击面前,竟不再出现立即的回响,完了!

  排练场。你坐在一张排演各种情人相会的通用的道具椅中,不是一个人。这里的一切都是陈旧的,代用的,假的,靠着人所创造的并非日常生活的另一种完整的生活和情绪,象在点金术的作用下似的,会在一瞬间变成真的,光彩夺目的。在对《茶花女》的词,你扮演玛格里特,谁都觉得有点弄错了。女法官,或者干巴巴的寡妇,不用演,你可以自自然然地出现在人们面前。除了看不见的内心经历,你不具备任何外部条件。你拿着剧本,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手,努力寻找感觉。
  玛格里特:还是刚才下的决心对,我们最好从现在起不要见面了。
  阿芒:自然啦,因为你根本不爱我。
  玛格里特:因为!……你简直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阿芒:那么你说,为什么!
  玛格里特:为什么?你想知道吗?在我们热热闹闹的生活里,我们的头脑,我们的身体,我们的五官虽然活着,但我们的心却在膨胀着,无法去倾吐自己的心事……
  为什么要阴差阳错地选择了戏剧演员这一个职业呢?为什么总要诉说着别人的语言,进入别人的感觉之中?几乎没有一个时候,你的心境和你所扮演的角色正好一致,没有。演一个纯情少女时,你早已过了初恋的年纪,并且还没有遇上一次恋爱;想哭的时候,恰恰要求你在舞台上笑,想一个人静静独坐的时候,要你在人们面前跑来跑去,大喊打叫;有时,象这种感觉似乎相似而情境又完全不同的倾诉,便使你被一股抑郁紧紧裹缠起来,心境加速向不知边界的暗处下坠。
  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剩下那些本来已经习惯的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晚,剩下你在五彩的舞台灯光下,在虚幻的真实中变换、体验着不同的角色。说着别人的话,一股强烈的追悔就在自己的心中冲撞起来。也许,这一次遇上的人,是你能遇上的,真正能够、而且值得相伴终身的人,是一个可信赖的朋友、一个稳定的依靠。你那些果决的斩断,冷静的分手,竖起一指的动作多么可笑、可怜!也许,应该去找他?给他打一个电话?或者写一封信,把你严密看守着的念头吐露出来?哪怕你们所能拥有的,仍然只是在寒风中走走,坐在地铁的候车椅里说话,或者不说话,在街头小店里吃一顿饭,只是为了在拥挤的人们中间,在各种合理的外部形式下,面对面地彼此守侯片刻……
  还没有念完玛格里特的独白。说实话,你并不怎么喜欢你正在扮演的“茶花女”。世界著名古典戏剧。太古典,太著名了,还能有什么新的、独特的感觉赋予给这个女主人公吗?今天的生活,今天的观众,还会从这个戏中获得新鲜的感受和联想吗?即便淌几滴眼泪又有什么用?与其替古人掉泪,不如让人们正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内心生活,许许多多普通人内心情感波动的曲线,绝不比这些典型角色所体验到的跌宕要小!而且那些即便是太悲惨的角色也太单纯了。他或她在一个晚上的两三个小时中便完成了一生。你们呢,把每一次认真的激动当作谢幕前的最后一次,然而,远远不是。何况,有很多很多东西,决非单用吐露的方式能够表达出来。玛格里特还在说!
  ……在我们的周围,有的无非是破产、丑恶和欺骗,所以我常常梦想,可从来也不敢对任何人说,我梦想能够遇到一个品格高尚的男人。后来,我真遇上了你,你的一切都使我看出来,你,就是我在外表热热闹闹的沉重的孤寂中所呼唤的那个人!顷刻之间,我象一个疯子似的,把整个未来都建在你对我的爱情上了…..
  可惜我们不能成为疯子。不能对所存在的一切现实不管不顾。
  突然地,你非常羡慕这个古典的玛格里特。羡慕她为一生仅有的一次纯情付出生命,羡慕她保持到最后的激情。比起你们这些想爱、却遇不上值得爱的人,遇上了,却不能爱,不敢爱;或着爱的都不是必须厮守的对方,或者仅仅只是厮守而已;要不只有封闭、固守自己,要不便只是赤裸裸情欲的现代人;比起你自己漂泊不定的感情轨迹,玛格里特实在不是个可悲的角色,而是太幸福了!

  排练休息。你既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写信,还坐在那儿。写几句安慰、平抚的话,毫无用处。他只会在寂寞地一笑之间体谅你笨拙的怜悯,心却会因这怜悯生出恼来。写字要多么累人地小心着,那怕只有一个流露情感的字眼儿,他也会象孩子见到新玩具那样,扑上去,捉在双手、双眼中 ,完全地占有它。但是,然后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没有解。你,何必要象棋手似的,在感情方面多看三、五步呢?!太明白了,便只有思绪飞出来,实体的影子仍旧牢牢地扎在原地。
  记忆和遗忘,这对心理学上最常用的概念,有的心理学家宽厚而一般化地说,人们有遗忘的遗憾,才有不断的新记忆;有的学者却尖刻地指出,幸亏人们善于遗忘,否则有些人的日子将更不太好混下去了。而你暗暗相信,许多人仍然象蜗牛一样肩负一个壳似的,总在背着难以卸除的记忆的重负,也许那记忆已不那么清晰、完整,但它沉积着,变成一种障碍,过去的妨碍着现存的,哪怕是远远不如最初不知深浅、听凭心灵的幻想和冲动的牢牢的际遇。

  那本该是唯一的。在那个年纪你这样认为。
  只有在那个年纪里,才会有那样惶惑的敏感,分辨出年轻异性的微妙差别。只有变成蚂蚁,才能体察大槐安国的秘密。这一位,谈吐幽默,极善吹牛,会突发异想,引你笑了又出神;那一位,因为寡言而格外费人揣度;或者由于完全无所事事地整日静默便成了雕塑一般无限的谜;再一位,特别的会玩,各种球类、滑冰、跳水、拳击;也有的,仅仅是上自行车那一瞬间的动作特帅,你便记住了……那时,你不知珍惜温情和小体贴什么的,不是因为得到的太多,而是不习惯。遇上有点殷勤的主儿,你就会高高地昂着脖子,又何止是你呢!仿佛少女们千篇一律地都会主动爱慕冷漠、强硬、甚至不那么忠贞不贰的汉子,而对摆在眼皮底下的老实人不动心。也许正因为人家太老实。单纯的少女竟都有一种玩火的天性,对一目了然的事情感觉乏味。你也常常会闹点莫名其妙的惆怅和遗憾。但是,谁也不知道,你会把全部感情默默寄托在一个遥远而具体的对象身上。也许这才是必然的。正因为太遥远。距离,省略了枝杈,消除了从新鲜到习惯的平淡感。而邂逅的每个瞬间都会变成完整的一幕,一个象征,给你无穷地回味、猜想。
  他的信稀少、简短。你现在想,也许是你持续不衰的热情和幻想维持了他对你的感情。他对你曾有过可称之为激情的东西吗?你至今不知道。因为信短而稀少,每句话反而都象是一个寓言。你在盼信中,一天一天地惦念,激动、幻想、猜疑、绝望,然后又重新轮换体验。留下的印迹,便是你的信。你不好意思流露猜疑,也不愿表达太多的激动,你怕他将来会对相处中平平常常的你失望呢!你只是象每个女孩子说话那样,絮絮叨叨地写你的琐细生活,你的小感觉。谁知道呢,也许那些傻气的信使你第一次发挥、超越、保持了自己?那些信,写在不同的纸上,洁白的,印着花的信笺,薄薄的,便于复写用的稿纸和作废的报表背面。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然后,封在不同的信封里,向遥远的地方寄了又寄。
  远远的一个人,会变成一个大理想的化身,而这理想,竟会被仅仅是一颗心建筑得那么牢固!
  那一天,照例不会有他的信来,可是关于他的一些说法传来了。特别坏的说法。对你那时的年龄来说,特别坏!你傻了,傻了以后,只有一个念头:去质问他!难道是他有意设了圈套诱你钻吗?难道你稍稍询问和了解过他的过去吗?只不过是心自己受了自己的伤害便要复仇吧。你还挺冷静呢,去打了一个电报,约他等长途电话,你计算了,要到晚上,他才会接到电报。那个下午,你在街上不停地走。夜幕未落之前,你看见一对对夫妻。华灯初上时街上的角色换了一双双情侣。你呢,只是一遍遍在心里涂改着质问的要点,要简洁,要有力,要叫他无处逃遁。第一、第二、第三,不,第三、第一、第二!然而,钻进小小的隔音间,一拿起电话,一听到他的声音,你便喘不过气,光是颤,什么也说不出来。倒是他先问:出什么事了?你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他只说了一句:你别信!于是,你就无论是谁的什么话都不信,单单只信他了。然后,又是一封长信寄去。
  当那个远远的人和婚姻同时来到跟前,你发现,他既不是你独自一人时从脑中多少个角度猜度、分析的他,也不是传闻中的他!只是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你们面面相对,彼此感到失望。他也对你失望。不知他自己是怎样生活的,也许那些絮絮叨叨的信也构成他一部分隐秘,模模糊糊的理想?也真说不定。哼,你使我放弃了一个可能的努力呢,他说,他本来有一个机会,如果和他的表妹结婚,可以争取自费留学。你呢,除了热情之外,能为他变出什么实用的东西和更开阔的前程来呢?哭过了,闹过了,分手,仍然是最明智的。收拾、清理破碎的自己时,你唯一多了那些寄出去又回到自己手边的信。他倒没有扔掉它们,也没有象小说里描写的钟情、细心的男子,一封封按日期排整齐、摞起来,用丝带什么的扎好,而是一团、一团揉着,紧紧地塞进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里。抖落着牛皮纸袋两只底角,统统倒出来,竟有好大一堆!好一会儿,你坐在这堆信跟前,有点惊讶:心,能够这么勤奋?你仍然把它们塞回去,封起来。你有一点知道似的,那些信是自己给自己画的梦,并不是写给谁的。

  你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做一个戏剧演员。人们管你们叫“戏子”。你一向对它又知道些什么呢?
  装着服装、道具,载着男男女女的大车,一个又一个世纪在世界各地方游荡。这些人永远是快乐的穷人,是把废墟变成宫殿的魔术师,深知人类一切隐秘的儿童,一群组织起来的疯子!你那些自己也不能确切把握、没有利益计较的热情,在这个实用的目的越来越清楚的生活里,显得不合时宜,常常碰壁,便正好有戏剧来收容你。
  然而它不是慈善机构,它向你要的,比给你的,要多得多。
  那时剧院在排一个新剧目,闹剧,满台的角色没有一个好人,主题倒不坏。随着新剧本,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编剧,有点儿名气,常来剧场坐一坐。休息时随便说点什么,渊博、热情,比他有才气的剧本更有才气。女人都是最好的侦探,立刻,大家把他那位年纪很轻、很漂亮的女友也打听得一清二楚。
  你在尽心竭力地背台词。在生活和舞台上,你正同时处于手足无措的困境,偏偏赶上演闹剧,并且分配你演一个泼辣而又风骚的女性。恰恰是为了训练一批象你这样的新演员。
  只要能把生活中常常是以假当真的本事用在舞台上,人人都是天才的演员。然而,就是这么笨,这么笨,你们都还要从以假当真开始。
  演悲剧容易骗人,可以用声嘶力竭的叫喊和下跪来代替真实情感。演满台疯癫的闹剧可就不行了,假如你并不相信在扮演的角色,一下子就会被自己所演的行为逗笑,当场露馅。
  这戏里有一个地方,需要小小地整治一下那个怕老婆的无能丈夫。你光会照台词训人,没有别的。于是,导演给了你一个动作,拧一拧那个男演员的脸。你很不自信,刚一伸手,自个儿就咯咯笑起来了。那男演员也正不自信,两个人对着笑个没完。连别的演员也都一齐笑了。“笑场”,是表演中最讨厌而绝对传染的毛病。只要一个人开了头,所有在场的演员都会跟着笑,好象伸出一个手指,一捅,便一下破坏了精心糊好的一大片窗户纸;从那儿往里一望,原来那粗大的梁,结实的门,门外的树,树边的云,全是一堆破烂。在不自信的一笑之中,魔鬼就施了法术!法术再大的导演治这个毛病只有一个办法:狠狠剋演员,挖苦,大骂,直到以立刻把你逐出艺术圣殿来威胁。那是个学院派出身的导演,信奉斯坦尼,老是叫人一遍一遍“体验”,总也不告诉人最起码该站着呢,还是坐下。而你呢,象所有初到舞台上的人一样,尴尬地直想把两只没处放的手剁下来,更别提往哪里迈步了,小小的舞台象一片汪洋大海。
  大概,那个青年编辑看出你的窘态,坐在旁边,轻轻地指点你一些最简单的招:往椅子后边绕半圈儿,找人嘛,应该做出走走、望望的样儿;背过身去吧,免得心里没戏,脸上露出来……
  你极为感激,拼命点头,立刻照着去做,虽然是些小招儿,是走一步,转一下身,那真是在惊慌的漂流中遇到一块儿攀附喘息片刻的礁石!
  你喜欢坐在那儿,静静听他谈艺术,心会膨胀起来,变得更透亮。或者跟他讨论点什么,艺术的,生活的,都很有的说。他似乎也愿意单独和你聊天,仍然不失众人面前的渊博和热情。只是在推开重重的玻璃门,离开排练场时,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她太年轻,有很多话儿没法谈,要跟她解释一件事,你简直难以想象我会多么耐心。但就是这样,她也很难全懂。”那是他唯一显出些许忧郁的时刻。你却在悄悄羡慕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有人对她那样耐心!
  他很能干,着手在写第二个剧本。散步的时候,讲讲剧情,甚至耐心地讲到一段戏里每一句对话。不知不觉便停下步看着你,沉浸在几个人物的感觉中。“我很喜欢。”你凝视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指的是什么。但帮他抄写。
  那次,戏排的是没有你上场的段落,你坐在下边看,恰恰坐在编剧身后。你突然看见他粗壮的脖颈,你发现,你在爱他。而且你很清楚,这已不再是初恋时那种不掺杂情欲的纯真了,你明确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孤寂和愿望。一眼就看清了自己,起初,竟使你不寒而栗。那时你并不是什么都清楚。这种感情起于一个有过又失去家庭的女人特定的软弱和特别需要依靠的时刻。如果这种爱不伴有象你这种气质的人的热情,假如你能够再冷静一些,阅历多一些,你也许就不会失去那么多。然而你什么也不知道!只有一种儿童愿意得到赞扬,于是尽可能地表现和卖力气的傻劲儿。你决不再笑场,拧脸的时候也很认真。你明知道有人开始那样的微笑,你看见又没看见,只是全心全意地琢磨那个角色。觉得生活象一个清新的早晨,一切又重新复苏,开始了。遗憾的是,那戏和感情没有一点关系。全是粗俗的字眼和撒泼、打滚。
  戏还要排一些的时候,编剧要回家去看看父母,你替他跑商店、买东西。第二个剧本没抄完,留下来,你接着抄。那时你尽心尽意地为对方想和做所有的事。爱和付出,还用意识到吗?天性。
  一切皆流。你会想到吗?日后你将会为此受惩罚,你将在感情方面的任何付出时,变得吝啬、犹豫。你想起天性,天性已转化为无休止的考虑。
  临走的晚上,剧院的人都出去看戏,青年编剧被人请去吃饭,叫你等着他。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你等待着。那时,你有温情,也有怜惜,你愿意给他他所要的。你以为你比他大呢。在狂热的呻吟中,他喃喃地、反复地说:我爱你。一瞬间,你心里突然滑过一丝寂寞,也许你太敏感。……到家来封信呵。你只能说这么一句话。说不出来的是,等信是什么滋味,你太深知了。
  他温存地答应:一定,一定。
  你送他去车站。临开车,又恳求他一遍:来信呵……
  他轻轻地抚摸你放在车窗边的手:一定!一定!
  他走了。
  你想呆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在所有经过的路上用回忆慢慢地重走一遍。可正在排着满台撒欢的闹剧。候场的短暂空歇,那“无能的丈夫”问:“怎么了,累了?”你才知道自己在发愣。
  一天,一天,你等着信。
  一天,一天,没有信。
  你已经在给他写着回信了。每天临睡前写一段,躺下来时,又在纷乱、流动的情绪中继续和他交谈,直到天明。但你所寄出的只是一张明信片。一个简短的问候。
  还是没有回音。
  最后,你抄完了那个剧本,寄去了,你收到了一封信。他的家人代笔写的。因为他不在,和他的——“朋友”出去旅游了。
  二十天来,头一次,你睡着了。睡了长长一觉,醒来,只有一种一切淡然的感觉。

  你脱下点缀着米纸做的小亮片的戏装,摘下帮助你寻找角色的时代感、身份感的塑料项链和有机玻璃扣子做的耳环,穿上你自己的外套,套上便鞋,提着一个尼龙袋,走到大街上,混在人流中,一刹那,你有一种解脱感。你没有那么激动、热闹了。你只有你自己。
  有人在排队,是买菜的队伍。不用问卖什么,排上再说。经验。等到身后又排上了一个人,就回头去打量一下,判定那是个一定买些什么,不会站着站着不耐烦走掉的人。于是,就可以客客气气地跟人家说一声:劳驾,我去前边看一眼。
  并没有谁需要你一定带菜回去。你还是住在集体宿舍。在食堂打饭,在宿舍煮面条;有时也和姑娘们凑凑趣,围在一起摘出各种各样的菜,盛在几个脸盘里,端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一个人切菜,一个人炒菜,两个人守在边上指指划划,兼管递盐。先抢着吃,再吃着聊,从中午到下午,或从傍晚吃到夜间,吃得安逸,安逸了便发懒,剩下一大摞要洗的盘、碗、刀、筷。你推我,我推你……
  寂寞,随着悄悄潜近的暗蓝色夜流,和街头一如往常的生活小景一起侵入。每到这个时候,你简直不知该上哪儿去。有时,你渴望立刻回到舞台上去。只有那扇门最容易进入。仿佛,你早上起来练功、练声,一整天泡在排练场里,还有懒散的休息和无所事事的时候,都只是为了让你的生命在那么几十个、几百个夜晚的几个小时、几分钟里,在舞台上虚幻的生活中全心全意地生活。
  身边,人在流动,一个,两个,一群,高高兴兴。你突然希望,他,会出现在对面的人流中,站着,朝你微笑。象在地铁等车的时候。仅仅因为,在同一张候车椅里,他象个中学生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着的封皮花里胡哨的破书专心地读,你在疲劳地出神;那时侯,广播员在模仿着国际侯机室那种低低的、柔和的声音,提醒人们为保证地铁安全不要携带易燃、易爆物品,然后,连个停顿也没有,就大声念起计划生育的宣传材料。你不由笑了,他也在笑。你看见了他的微笑,他也看见了你的。在互无联系的沉寂中,你们共同获得了一个小小的幽默。也许,只有在彼此完全不相识的时候,才会有那种完全放松的幽默感……。
  有人叫你接电话。
  “你好吗?”是他!
  “你呢?”
  “……我?”你迟疑,嘴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个模糊的愿望去了。“我想请你吃一顿饭,正正经经的饭,我领了奖金。”
  放下电话,你立刻就后悔起来,这样一来,又会使已经了结的又开始了、继续了,然后呢?
  也许你过于认真?要求完整的。也许某些过去,扭曲、改变了你,使你在感情上再也不会那么完整了!

  那位青年编辑回来看排好的他的戏。象得胜归来的壮士似的先在剧院周游了一大圈。最后,也来到你这儿,仍然用热情和渊博的谈笑相见。
  你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不能来一封信明明白白地说呢?”
  他脸突然红了,喃喃地嘟哝道:“妈妈说……”
  你笑了,你的嘴角却沉沉地往下搭拉,要哭出来,你想嘲讽:可真是个乖孩子!你想大声说:我向你要求什么了?只不过是希望收到你的一封信啊!……
  全都不必说了。
  可他写的那些话,你还得一个字不拉地用全部感觉去念!
  人生和演戏,悲剧和喜剧,也许本就是这么环环相扣?
  那个晚上是正式彩排,台下有一部分观众,都是同行。你穿了戏装,坐在一张梳妆台前准备开戏。你仅仅是穿了件戏装而已,心里一片空白。没有一个值得回忆的怀抱,让人哪怕在假想中停靠片刻。你只想找一面坚硬的墙壁,依着大哭一场。
  “演员准备好了吗?”开幕前,舞台监督照例问一声。
  你听见了,没有回答。你没有丝毫的心理条件进入这个满头发卷儿,穿着绣花拖鞋,嘴唇抹得血红的角色的可能。但戏要从你这里开场!麻木、焦急,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没有?!”导演不客气了。
  你长长嘘了一口气,“……好了。”心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幕已拉开。在一段庸俗的流行小调儿中,你跷着二郎腿坐在那儿,用小镊子精心地拔眉毛。需要这种气氛。动作不仅没有帮助你使正在发生的事情开始变得真切,反而,心的微微颤抖传到手臂、指尖和手持的镊子上,使你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坐在这儿,拿着这么个小玩意在干什么。
  你把挂在脚尖上的拖鞋一踢老远:“把高跟鞋给老娘拿过来!”——你必须命令那“丈夫”,必须神气活现地大呼小叫。你的声音也没有能帮助你稍稍靠近你正在扮演的角色。听自己的声音,古怪、空洞,一出口,立刻被干巴巴的空气吸收得无影无踪。
  又该拧脸了。你伸出手去,手触到那位男演员脸上的皮肉,刚揪起一小块,自己突然就笑了。那演员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愣了一愣,“扑哧”一声,也笑了。两个人就脸对脸在台上笑开了。
  戏砸了。导演在侧幕里低声地吼着。男演员是条好汉,紧紧绷住脸,居然扑灭了笑容,赶紧接着演戏,于是,对你说词,刚冲你吐一个字,看见你还在哈哈大笑,撑不住劲儿,又跟着笑起来。终于,那演员笑得乏味了。控制住了。只剩下你一个人不可遏制地站在舞台中间大笑。
  你笑得透不过气来,身体里好象有一只手在紧紧抓着你使劲摇晃,把什么都抖散了、抖碎了,连哀求自己不要再笑的本能的恐惧也被抖得七零八落,拼不成一个最简单的意念,一个命令!只管一个劲儿死去活来地笑。
  隐隐,你听见导演激愤地喊:重来!你听见台下的同行焦急地叫着你的名字:别笑别笑!你笑着四处乞望,想找到一个刹住这要命的笑,不行,没有用……突然,你听见,他!在叫着自己,轻轻地,带着习惯和熟悉地自信说:“不许笑!不许!”
  你甩过头去,朝台下发出这个声音的方向投去带着耻辱和轻蔑的一瞥。其实你什么也没有看见,只不过是冲着那片稀薄的昏暗停顿了短短一瞬。但是,你不笑了。你进戏了。
  观众开心地笑起来。一阵。又一阵。
  人们进剧场,不仅是为了在别人的故事中惹自己哭和笑,也是为了挤在人群中,被前前后后密密聚拢的人的各种反应刺激,加倍地哭,加倍地笑,加倍地沉默。
  无数人发出的面对面的笑声,象一道绿色的防风林,把你当众孤独的挥洒密密严严地保护起来,遮挡着你个人生活的愚蠢、悲哀和那些总也改不尽,使你不能成为圣徒的各种毛病,也遮挡着他人给你的伤害。
  当角色成功地扮演完了,这道绿色的屏障也就消散了。你变成一棵孤零零的草,在风中匍匐,没有依托。
  你坐在后台的一把椅子里。面对一堵白墙,心,连颤抖的力气也没有了,复又是一片空白。
  你知道有人在你身边走来走去,你知道有人在拍你的肩,你知道是导演在抚摸着你的头,说着很温和的话。你知道有人一面在忙着卸妆,一面远远地、好奇地观望着。你心里明白: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在那戏剧里,不论你怎么折腾都不过分,都是合理的,而在生活里,连当着众人沉默也显得十分不合体统。不能再坐下去了,不能再叫人操心了,不能叫人看笑话……,可是,你发现身体和心灵脱扣了。头脑在清清楚楚地想,下命令!身体却一点不听调遣。好像需要一个原动力,哪怕能让手指头动一下也行。你凝聚起全部意识,可身体还是一动不动。心在无声地呼救、祈望,你明白你需要的不是温和的规劝和安慰,只要谁肯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狠狠一把拉起你。可惜,人们为了各种缘故,面对面的时候总是太彬彬有礼了!
  那一瞬间,你突然从一片纷杂的思绪里捕捉住一个无关紧要的记忆——小时侯,冬天的清早,在热被窝里赖了又赖,眼看上学就要迟到时,你就闭上眼睛,既不想寒冷,也不想温暖,什么、什么都不想,只是一心一意地数着:一、二、三,起来!
  你数了。你动了一下。
  在朋友们的搀扶下,你站起来了,你走动了。人,夜,微黄的暖色的路灯,一切,又变得渐渐亲近了。

  为什么你不能再给自己留下纯是欢乐,别无它想的哪怕片刻?
  饭店。又坐在一起了。这还是头一次,一起在第一流的饭店里吃饭。
  你想和他在一起。谈谈,或者不谈。仅是两个人一起在人世上走着就行,就好,有一种行路的安全感。也许因为他总带有一个无所不知但又宽厚的微笑,也许因为只要和一个可靠的男人呆在一起就好?最好能忽略他的存在,只剩安宁。女伴还是不行。否则,你总是在逃似的。静夜里,多想在冷静的大街上,在微风里,忘记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慢慢地走,结果,永远只是被劫道的传闻催着往回飞跑。
  哪儿有安静的,既不打搅别人,也不打搅自己的地方呢?
  他的家,不管怎样,毕竟存在着一个已经安排好的秩序。你的集体宿舍,十几只眼睛互相看着,品评猜度每一个人交往的每一个客人。能说什么呢?夜晚的街头有的是安静的角落,可一想到要与那些年轻的男孩、女孩为伍,就让人羞怯,只能眼睛看着前面,默默地走了又走。这是一个多雪的暖冬。地面,到处积着汪汪泥水,叫人想起江南三月的街道。然而,对于漫步街头的人来说,雪后刺骨的寒风,又未免太无情了些。
  似乎不是相见太晚,而是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只有去吃饭,才能从容地在一起坐上一会儿,但吃饭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走了,累了,便走进街头的饺子馆。饺子馆永远很挤。人们小心地高举着冷菜盘和啤酒升四下张望,同时扑向一张刚刚空出的小圆凳。所有的人都急急忙忙吞咽,好象要去赶火车。你们算幸运的,两个人,可以分工,一个占座,一个排队开票;坐在一张凳子上,东西放在那张凳子上,不断地说着:对不起,这儿有人。有人。眼睛时不时往那边看,在取饺子的窗口,他正在一心一意地举着票往里挤。要赶快挤。要赶快吃,因为已经有人把一盘饺子塞在你的肘边,脚踩着你的凳子,候着了。
  吃完了,继续走。
  走累了,再进一个馄饨店。抢了位子,买了牌子,端来馄饨,吃不下了。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彼此守一会儿了。只能是一会儿。又不是昔日茶馆。守到馄饨放凉了,再走。
  去饭店呢,因为是两个人,在小心斟酌菜单,默默比较着价格,同时又要照顾对方的口味;在争着付钱,而最后不管是谁付钱,看着又一张十元票子被折成零头的时候,心情难免不受些微破损。
  虽然这样,总比你一个人去饭店好。偶然到饭店解一次馋,坐在角落里等菜。一个男人可以独自喝闷酒,一个女人呢,只能抱着提包傻等。挨个看看吃饭的人,发现人家似乎也在注意你,妇女独自来这儿的,原来竟是极罕见的!于是眼巴巴地等自己那份菜,菜来了,急急忙忙对付完,就跑。
  两个盘子,两付筷子,两个勺。盘子是磁州窑的。菜端上来了,不象一个一流饭店招牌吹得那么棒,但也还不错。这里气氛好。人,象一圈圈围着一张张桌子的花瓣,不紧不慢地蠕动着嘴。象护士一样板着脸而又敏捷的餐厅服务员,无声地来来去去。绝对没有人等座。
  也许因为失而复得,你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想看到他,但因为他说出了那句话,便妨碍你们象过去那样互相凝视。
  他也不自信,开始把头转向左边,然后又转向右边,默默审度周围吃饭的人。这个看上去象个瘦呱呱的中学生似的男人,有一个奇妙之处,他极爱读克里斯蒂和西默农的侦探小说,并且自信比任何一个号称崇拜侦探小说的年轻人都读得更多。当他从那些抽象的符号逻辑“永真式”中爬出来,就拿这类读物消遣。有时,他会作个游戏,用职业加天性的严密的逻辑推理能力加上大侦探波格和梅格农警长的启发以及沉积在他那瘦瘦的、单薄的外壳里的生活经历,去判断眼前的陌生人的心灵和职业什么的。现在他又开始做这游戏,也许只是为了在两个人之间加一道屏风。
  “你看见那个穿灰呢子大衣的年轻人了吗?”
  “看见了。”
  “你猜他是干什么的?”
  “看他那样子挺潇洒,象个大学生,嗬,他们要了那么多菜,又象爱摆谱的小工人。”
  “是待业青年。摆货摊卖广州、福州弄过来的服装,也可能是干临时包工的。”
  “怎么会呢?穿得很讲究呀!”
  “你看他刚好冲着我们的两只手,骨节粗大有茧痕。看他脖子后面的皮肤,显示出在风日下奔走的印迹。还有他身边那个女伴,她证实了他的身份。你注意她的服饰和脸的对比,衣服裁剪精巧,颜色也典雅,而脸,白粉擦得过多,绝不是有教养的女孩子的打扮,她脸上的线条已微微松垮,暗示她的放纵。他们有钱,对这种环境自信;这个穿灰大衣青年的潇洒自如是在这几年中泡出来的。
  “我去问问看。”
  “不信,去问。”
  你笑着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默默注视起同桌的人。也是一对青年人,两个人各给人一种不完整的感觉,但凑在一起倒很和谐。那男孩子象许多他这个年纪的男孩一样,发育不充分,胸肩都很窄。而且个子短小。当他起身去买酒时,不知怎的,你认为他一定是个瘸子。但不是。女孩子嘴唇很厚,牙往外突出,带着副深度眼镜,白色的老式框架。不过,那脸被啤酒吐上一层红晕后,竟含着一种醇厚的味儿。那眼神,对那男孩子,似看非看,那手跟男孩子的手恰好并排放在桌子上,似躲非躲,在羞羞怯怯地听那男孩子挨在身边一刻不停地说什么话。
  这样的年轻人老在没完没了地谈些什么呢?你总是很想知道。于是小心捕捉从对面飘来的只言片语,拼合起来。那男孩要那女孩吃完饭先到他家,穿上他的大衣再回厂里去,象这样光穿件棉袄,太冷;那个呢子大衣,他父亲说了,一定要给她买的……女孩子似推非推却很真切地说:“不”……他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一个字,“买”……你有点惊讶。说来说去,就是这么点话。再听,还是这么点话。一直说到他们吃完走。
  他好象从没注意他们,只是在他们起身后,低低地说:“这一对儿尽管不漂亮,却很真挚。”
  一阵嘻嘻哈哈的喧闹从餐厅另一头升腾起来。好些顾客不由回过头去。你稍稍歪一下头,就能看见隔着几行桌子的那边一张大圆桌边,一帮男男女女正入座。撒上一圈样式时髦的毛衣和滑雪衫,不分主次,个个鲜艳。你从中认出一个电影“明星”,她似乎不在乎人们注意她随便的举止,也许她恰恰知道人们会注意她。
  “演员。”他仿佛是用后脑勺看见的。
  “那算什么演员!不过是在导演的安排下,在摄影机面前作态。你要看表演,还是应该去看戏剧。现在尽给电影演员评奖,太不公平了!”
  “可是你知道,人们现在不怎么爱看戏。”
  “那是由于各种原因,再说,很多非常好的戏没有和观众见面!”你已经快要噎住了。
  他又是那样无所不知而又宽厚地笑着,你知道你太认真了,索性赌气一言不发。
  他不想叫你沮丧,仍然用后脑勺指指那帮演员:“这也是一种人,不论在艺术里还是在生活里都有演戏感,这也是一种真实的存在状态,只是无从体会纯真的境界……,你再来看那一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见了吗?那个女孩子是这间房子里天资最好的。可惜了!……”隔着刚端上来的汤冒出的热气,能隐隐看到女孩子光洁的额头。那桌四个人,四个人都朝后靠着椅背,吃得不多,谈得也不多,象在自己家里。“他们那一伙儿都很真、很纯。因为他们比周围所有的人都优越,他们在人生中没有什么需要掩饰。……噢,还有一个!你斜对面那个村小子,他是这个地方最纯朴的人,他吃得不自在。他的菜很贵但很不实惠,也许是专来尝这个饭店的名儿,但更可能是想吃饭找错了地方。”
  你不由得就对他笑。……为什么在他那个家庭里,两个人守在一起会是寂寞的?……早点认识他就好了,那你的生活和他的,不,也许只有在这样的年纪和经历里,才可能相遇……你赶走这些念头,依然地对他笑,希望再找回刚刚过去的那一刻所感觉到的温暖和踏实。但,找不到了。他在注视着你。他的眼睛里有一股深深的潜流。你宁肯装做没看见,丝毫不去响应,反而有点过分地兴致勃勃:“嘿,我差不多已经学到了你的观察能力,并且,编了一个神话。洞察力是一面魔镜,小精灵们抬着它在天空中飞翔,一失手,掉在地上,摔成无数碎片,落在世上每一个人眼睛里。不是“白雪皇后”那种看一切都是冷冰冰的镜子;不过,人们将会对街上的行人,直接看到内心的颜色而不是外表……”
  他不赞许,也不微笑,只是仍然注视着你:
  “在生活中,我自信可以辩察很多人的内心,但到现在,我仍对你把握、判断不准,这可真怪。”
  你怔了。竟无话可说。
  喝着已经凉了的汤,两只勺子,轻轻地碰响磁州窑的碗。

  排练场。戏排到不明真相的阿芒当众羞辱玛格里特那段高潮戏之前的地方。玛格里特恳请怒气冲冲的阿芒赶快离开此地,不要陷入决斗,阿芒却按捺不住,吐露出内心的激情:
  我以为促使我来找你的是怨恨。现在才知道是爱情,让人恼怒、让人记仇而不可抑制的爱情……
  你背着身,伫立不动,却在屏住呼吸倾听,你必须找到一个稍稍暴露深藏的情感而又立刻掩藏起来的瞬间。寻找真实感觉的缺口,而不是机械的设计和作态……
  你就说一句懊悔的话吧!把你的过失归咎于偶然,归咎于命运,归咎于你的软弱,我就什么都可以忘掉……
  你从那声音里捕捉到一种孩子式的、宁肯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要自己的愿望的真挚,是感觉,很短,这感觉稍纵即逝,可是,你抓住了。头,已经不由自主地转过去。你看到那双眼睛,象火,你突然被烫了一下,不是受伤,而是动心了。颤抖的同时便是本能的逃避,转过身去,对,就这样,坚守住,把一切封在心里……
  玛格里特,让我们一起逃出巴黎,也就是说逃出以往的生活,如果必要的话,哪怕逃到大地的尽头,直到那再也遇不见一个人的面孔,只有我们存在的地方!……
  大地的尽头!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一片朦胧的、童话般的净土在你心中出现,它牵着你,缓缓向前,那片看不见的美丽世界在你的眼前。在对面不洁净的真实墙壁上,在堆放角落里暂时不用的旧景片上,在远远站在窗子背景下的那个男演员的身上扩展着。他全身心地期待着你的回答,别无他求!一瞬间,玛格里特和你,都忘记了必须遵守的严规,忘记了一切,一直向他飞跑过去,忘记了一切,投入他的怀抱。但愿能永远保持住这一瞬间。你闭上了眼睛:
  你所说的这种幸福,哪怕能享受一小时,我情愿豁出自己的生命……
  你的责任!你所答应过的!你自己沉重的过去!这是玛格里特的,也是你作为演员的意识,你抬起头,并且试图抽出身子:
  可惜这种幸福是不可能得到的!
  他还在茫然地伸着双臂,那副模样,象是不知道该把你拉回来,还是推出去:
  你还是这么说?
  你又怜惜他,又恐惧,轻轻推回他伸过来的双手: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停!”
  导演出现在中间。
  一刹那,你为突然失去了那本来并不在这正常的时空里存在的痛苦和幸福有点气恼,有点沮丧。
  导演皱着眉头提出要求,玛格里特在说下边这段重要台词的时候,不能这样轻易,在调度上,要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尽量拉开,再拉开;要念出全部激情,把金钱世界里人与人之间被财产、地位、虚伪的名誉造成的深渊般的隔膜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你点着头,心里感到为难。台词既要说的有激情、连贯,同时又要在技术上向后拉开长长的距离,弄不好,会有人为的痕迹……站在那儿发愁,突然看见,他,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里。不知他什么时候就进来了。念头向他坐的那个地方滑动,便又立即收回来。重新再进入角色,按照导演的意图,全神贯注地把戏演了又演,但是谁都感觉这段重要台词效果不理想。排练该结束了。
  排练场里剩下你们俩。
  “走了。”他却突然说。
  你能觉察到他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却无从说起。你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依从。
  “别送了,你还穿着戏装呢,太单薄了。”他安慰你似的又微笑了,“现在我相信戏剧表演艺术是了不起的。你很会演戏,你在演戏的时候比在生活里更热情、更完整。”
  走了。

  很会演戏!你慢慢脱去那件拖地长裙,他的话却留下来。
  听他这样说,和听同行、听导演说不是一个滋味儿。心里不舒服。
  然而,他的判断确有道理。
  在你们之间的关系上,在他的眼睛里,你自知、只有欲进又退的犹豫,而且,在你自己的内心深处,每当想念着他的时候,紧接着,便是向后跳开去的惊恐。
  不见面,的确使你们之间的距离遥远得难以忍受;见面,并不能使你和他更接近!你所求的那种温暖和踏实的感觉,总是只能出现在每次相见的开始,然后,又是同一层次的徘徊和使人不愉快的同样的结局。
  在感情上,你是变了。怎么回事呢?原先是那样全心全意地去寻找,找错了,错得惨,将无价值的认作是有价值的,悔,也不悔。还是傻气地寻找。现在,你明明知道他对你的感情是真诚的、有价值的,然而,为什么你现在却无论如何不能全心全意呼唤自己去回应了!
  “全心全意。”你在戏剧里,总是拼命进入所要扮演的角色,努力全身心地去体验、去浸在那虚幻的真实情景之中……
  而在生活里的情感方面,你似乎只有相反的适应行为和心理状态。不管怎样你对他的评价怎么抱屈。其实,即便没有这个活生生的人来评价,来做一次检验的尺度,你自己深究一下——你的心好象存在一扇门,只对他张开一半,所有流出和收入的情感,都从这扇门里滑来滑去。更多的东西,他的,你拒绝着!你的,你封闭着。也许,从一个旁观的角度看,这种心理行为或者该属于少女的羞涩,或者是太老练、油滑。不,都不是,在你,这是一种本能的自卫,为了不伤害别人的情感,也为了使自己的情感少再受伤害。随时准备关起门来逃遁,让自己能躲在自己的心里。
  我们来到这个人生的舞台上,原不是想这样畏畏缩缩地生活的。
  你们各自在书里、艺术里,都能象呼风唤雨般神奇地呼唤出从未来到过的所有壮丽、辉煌、典型、激烈的东西,而在现实的彼此相处上,难道没有可能超越俗念的结果和推开那封闭着的半扇门吗?
  于是你又跑着去打电话。
  “你好吗?”
  “你呢?”
  沉默。到了这种年纪,这种感觉,能说的,好象就是这么几句。

  只有在心里对话才是无所顾忌的。
  你想要我真真实实的回答你吗?
  那就是,不管一个妇女怎样清醒地认识和承担着自身在家庭、社会关系中的全部义务,不管我们怎样竭尽全力地争取着那一点点独立的权力,要求和男人一样掌握自己生活的命运。然而,说到底我们在感情的生活里,从本质上永远不可能完全“独立”,永远渴望和要求着一个归宿。
  你要我告诉你吗?我实在是孤独漂泊得太久了!
  可我有什么权利说“爱”你呢?
  我知道,不管在感情上怎样地一再受打击,甚至绝望、淡漠。爱,被爱,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最温暖的诱惑,一个通达归宿点的导航标。
  然而,爱,在生活中不常常可能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危险的漩涡?假如你真诚的以心追逐,却极可能会被拖入一片无底的黑暗之渊。
  爱,可能是阳光下一摊碎玻璃在闪烁,远远看,令人目眩,走到近前,不过是一片渣子。
  爱,也许该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厮守。
  爱,也可以掩饰着人类最原始本性的冲动。
  但爱,不更是精神上的一种相吸?可能持续片刻,也可能持续数月,数年,甚至终生,哪怕多半仅仅只是深沉的单恋!
  ……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在明明知道既没有天堂,也没有来世的这场现实的搏斗中,你、我这样的人所追求的爱情,说到底,其实只是不断地在寻找一个稳定的依靠,能够互相扶携,一起游过人生之海的限定区域?
  也许,只有从正常的家庭生活轨道上被甩出来的、独自漂流的人才这样想。

  你知道吗?我心里埋藏着一个连对方都不知道的邂逅,短暂、明亮,我几乎无法相信,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还会有这样单纯的际遇。而单纯和明亮,竟使我看见、回想了全部的自己。

  那是一片湖,那是一条船。我们会同坐一条船,那是碰巧。我们彼此是认识的,只是那种见面点点头或者头也不点的认识。不过他那张总是带着阴郁的脸色和眼神使人觉得害怕。他所有经历,我只偶然听过一句。剩下他一个“知青”,在一个小山沟里呆了八年。够了。那染进皮肤和目光中的东西是能理解的。但这可比浅薄之徒难对付多了,他好象极难快活地笑一笑,也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和气的话。
  我们只顾上埋头对付那条船了。简直不是小游船,而是只有两只单桨的大渔舟!还要对付不知朝哪边去的涌浪。风,东来一阵,西来一阵,船在水中打转。湖心小岛象蓬莱仙山,总是可望不可及。我的草帽吹落到水中,为了草帽,我们调转船头,不过,要想叫这只船转身,比叫一头大象转身还麻烦。玫瑰红的草帽在水上摇摇晃晃,越漂越远。先前,他买了一串绿莹莹的葡萄,在湖水中涮了涮,挂在船帮上,诱人要命,可谁也腾不出手来摘一颗。我们终于意识到,怎么摆弄这条船也是徒劳的,干脆收起桨,任它随水漂流。
  阳光直直地晒着这条长长的船。他坐那头,我倚在这头,脚放在水中,心无拘束,有调缺词儿的歌从嘴里溜出来。什么时候,我发现,他也在哼歌。我们都停住了。谁也不理谁,我起了头,少年时代的流行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他跟着唱下去,唱了一半,我忘了词,他也没声了,也忘了词。他又起了一支熟悉的俄罗斯民歌,当知青的时候,我们在广阔天地的各个角落都唱过这支歌。“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个马车夫……”唱了几句,他停住了,我也停住了,呆过的地方不同,唱的词也不太一样。
  噗、噗,水拍打着船舷。
  我们突然发现,浪已经快把这条船推到南岸去了。我们却要在北岸交船,还要回旅馆拿行李,赶火车呢!
  于是分了工,我用一只桨代替舵,他来划。风还是不停地把船横着推向南岸。校正船头,完全是顶风前进,他只顾拼命地埋头挥动一只桨。“左边!右边!右边!”我不停地喊。
  好象划了很久。好象前进了许多。我看着远远的岸边对应的树和房子,终于忍不住回头跟他说:“完了,我们肯定赶不上火车了,我们根本就没走多远。”
  “你别说呀,一说出来就真完了!”
  他加速挥动着单桨。左边。右边。
  我也不再仅仅管方向,也挥动桨,右边。左边。渐渐,我真有点吃不住劲儿了,那桨沉甸甸的象树干!把它一左一右搬来搬去越来越困难。
  “嘿!”他在背后开口了,“你别瞎添乱呀,好好把着你的舵吧!”
  我知道他的用意,偏偏大声说:“谁添乱呀,难道船不是快些了吗?”
  “何必要你累呢?”他还是说出来了。
  我们仍旧各自奋力地默默划着。
  跳上岸,交了船,我们撒开腿飞快地跑。铺着浓荫的路面,肆意撒下不管不顾的互相大声催促,把行人的诧异连连扔在后面。旅馆门口,大家排好“合唱队”。齐声抱怨,又一块谢天谢地。我还来得及冲个澡,换了衣服,收拾好行李,奔下楼。
  他叉着腰站在下面,眼睛里闪过一道明亮的光,似乎在惊奇我的迅速。嘴上却嘲笑:“你简直晒得象只红虾!”
  “哈,你也象一只红虾呢!”

  “怪,他这几天变得快活了。”回到家,他妹妹对我说。我有点知道为什么,不说话。
  当一个人独自坐下来的时候,那片湖和那只船就在我心中扩散开来。
  ……假如能使他永远快活下去,我非常愿意!我突然有这么个清晰的念头。从什么时候起,你就明白了,能为一个人竭尽全力地生活着,是幸福的。我想,我还是有这个能力的。不仅是由于打不败的天性吧,还有,毕竟懂事了,这算是什么呢?是因为知人情世故了?是练达和迁就?好象,不,在对他的喜欢里,第一次有了不同以往的责任的成份。也许,不会再重复以前的任性了吧?……
  人和人的相遇,也许不过是不同的激发状态;爱的方式和内容,是不是也会因对方的不同而不同呢?
  那条船和那片湖总是悄悄随着我……
  我到他家去玩,他说话,我也说,大家都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说话。
  我终于下了一个决心,只有用最愚蠢的办法,就是,我主动告诉他。象那些不高明的戏里,那种形成公式的大胆表达感情的现代派女孩子一样。但没有别的办法。
  想了又想,我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一行字: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和你谈谈。
  我带了那张小纸条去他家。那也是冬天,是大年夜的傍晚。我经过一条小街,两边是一排排紧紧相连的市民矮房。家家的情景都透过窗子和开开闭闭的门看见,都在桌边、灶旁边忙着摆、做团圆饭。路上人极少,偶尔有一两个象我一样的走路人。我突然不再把这平常的现象看成是去办事,赶回家,或者礼节性的拜访。而是想,在傍晚,一个人独自走着的,是不是都是为了寂寞和希望追寻着什么呢?
  我摸摸口袋里那张叠得很仔细、很窄的小条。心里有一种温暖。但我有点知道,我并不会交给他的。
  我在那儿坐了。说笑了。他来了。我们还象平常一样聊天。我看着他,想起在船上的愉快。也想起别的许多事情……。我笑着告辞了。又沿有来路,经过那条不起眼的小街。听着家家在热热闹闹地祝酒,吃年夜饭。路上几乎没有人了。满城爆竹声。
  我又一个人坐下来。我重新打开自己曾经每天写下的一段的那封从来没有寄出的信。

  你走了。
  我开始等待。我的等待远远多于能来到眼前的实在的温暖。但我不该抱怨,可以等待已经是幸福了……

  你怎么还没有信来。
  我一天一天地等着,盼着,算着,为收不到你的信不断地“合理化”着。坐火车的时间。回到家,很累,要睡一觉。然后,要和家人热闹地说话。然后,再休息一下,才能坐下来写信。然后,信还要在路上走呢。快了,我再等一天。
  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如今才弄清楚送信、送报的时间,上午九点,下午三点。每次,在那些报纸里,我抖了又抖,有几回,我把手伸到信箱里,生怕那封重要的信已经来了,抽出报纸的时间掉到下边去了。可是什么也没有。
  我想,你也许把信寄回我父母家里去了?跑回家去看看,没有。
  我又想,你或许把信寄到剧院里来了,又跑回来,开开门,桌面上依然空空的。

  你的剧本快抄完了,抄完我给你寄回去。
  我在失眠。我非常想你。
  恍恍惚惚,我看见你的信了!赶快撕开来,只有公函似的几行字!心都凉了。醒了。幸亏那是一个短短的梦。
  我在路上走,我问自己,你到底要什么?就是几个字的信也好呀。
  求你快点来信吧!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个字也不来?
  你是不是病了?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你根本没能到家!不,别想这种不吉利的事。我盼着你的信,你在的那么远,够也够不着。沉默,好象没有边际。只有在舞台上演戏的时候,才能暂时忘掉你,这象是唯一的休息。演完了,心里又为忘了你一会儿有些抱歉……

  我们的生活仿佛分成两部分。在走着,说着,工作着,艺术上的苦恼和追求,人与人关系的苦恼和渴望,对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不能把握的惊讶、恐惧和信念,足以使每一个人付出全部精力来应付;
  然而,我们还有一个世界,自己的内心世界。仅仅是一个思念和等待,就这样地耗人。我曾深深地爱过,也深深地失望过,可现在我还象第一次爱上那样地思念和等待着……

  你怎么了?
  你沉默。
  那我也沉默。
  直到你来信。

  我把那一大袋寄出去又一齐回到自己手里的信也拖出来。随便揪出一团,展开来,看到一句:

  外边在下雪,一片洁白。我心里十分安静,因为我有了你……

  不能再看下去了,随便哪一页,哪一句,都是用心写的。
  我把那封长信以及这一大袋再也没有重新读过的信,和那张只有一行字的小纸条放在一起,划了根火柴,看着它们在一起燃烧。

  火焰迅速吞噬着每一张纸。总先是一道不断推进的蓝色的边,象梦,然后是那明亮、橙黄的火焰的主体迅速扩展开来,一张薄薄的纸,竟能使火苗跳得这么高,然后,是一片灰烬……
  怎样才是对的呢?
  假如你不是那么动情地、宁愿舍弃自己的一次次去爱,假如你第一次就能碰上一个好人,假如你能够平静地活着,平静到嫁一个随便什么人,不管怎么样,厮守到底,心灵也许会干枯,也许呢,就会保持平衡和真正应该相遇时的热情和勇敢。而这样,每一次、每一次地,“全心全意”地爱,得到了什么呢?是的,不错,得到了人生的经验,理解力,进入各种戏剧角色的能力。而失掉的呢?……每个人,装在一副皮囊里,来到这个世上走一遭,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坚守自己的心灵不受诱惑,不去寻找,那么,不管修女还是尼姑是否真切意识到以出家行为抵抗原罪扰乱其生命意识的深刻意义,她们是实践了。但人生在世,是为了什么也没有体验,也没有感觉吗?纵情捕捉忘乎所以的快乐,对我们这些背着文化和道德的义务、责任的小人物,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还什么也没有做,就会把全部责任念上千百遍。一旦堕落一次,那事后的痛苦远远大于暂时得到的快乐。……都燃烧了,都烧完了,我所有的全部财产不过是那些平静、幸福的人所没有的痛苦和寂寞而已。它使我即便不能与那些平静、幸福的人为伍,也可以去进入他们的角色之中。感受到痛苦和寂寞,说不定并不是一件最坏的事情…...然而,心,又有一个承受的限度,它尽管什么都能承受,但到一定时候,弹性就可能发生变化!但是,你又怎么知道你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上一个什么样的人才是唯一正确的呢?象闹钟,对好了,上好弦,到时候,正好响。命运总不能给你一个绝对可靠的信号,告诉你,这里,是真正能够停靠的地方……。

  地铁站台。再坐下去不大合适。穿蓝制服的女工作人员推着长长的油拖把过来了,直到脚边。刚一站起来,椅子就被拉开,椅子的铁腿在水磨石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音。那工作人员推着油拖把过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是坐得太久了。
  一辆车开来。你们一起上去。
  有一个空座,你坐,他站。地铁列车一启动,女广播员的声音便响起来,报着下站的地名,介绍那附近的大机关和商业、娱乐中心,还有可以换乘的公共汽车、电车以及维护公共卫生,敬老爱幼,尊重妇女的道理。她刚闭嘴,火车在隧道中高速运行的轰鸣刚要把人带入节奏性的平静,又到站了,又启动了,又是那广播员的声音。准确,只是不得安宁。这个广播员,几乎每句话中必须有“乘客”二字,而又把乘客的“乘”字念得不十分准确。也许是出于演员注意发音吐字的职业习惯,你淡然地挑剔着,并且知道,这不过象北京许多女孩一样,在发音方面,她们有一个爱好或者说是毛病,故意: “c”、 “ch”不分,学南方人,讲普通话,带一点不过分的嗲。但在这里,这个毛病或者说是爱好,使这个通过录音机磁带存留,又通过电波声无数遍地重复的声音,包含了一点活的东西……
  于是想起了什么。你便仰起头来;“真怪,那个时候,我总是盼望赶快长成中年人。做一个少女,实在是让人特别惶惑的年纪,特别的敏感,费去许许多多小心思。留心自己和别人衣服的样式和颜色,又不敢去跟妈妈要,怕自己胖,怕自己脸红。对人家无意的眼神儿、作派,过了好久还在心眼儿里藏着,转着。怕在人前露面,又怕没有人理你……真有意思呢。”
  “那个年纪,我也一样”他说。
  “男孩子也有那么多小心思?”
  “也有的。每天上学,要坐公共汽车,每天会遇到一个女孩子。短发,很漂亮,总站在售票台前,偶尔一天不见她,心里就好象丢了点什么。每天早上起来就担心、计算,跑着去汽车站,一跳上去,嘿,她在!可是站在她身边,又偏偏不肯看她,非把头狠狠扭到一边去。噢,年纪再小点的时候更棒。每天晚上,临睡着前,关了灯,躺在被窝儿里,嘴里念念有词,我是关云长,骑着枣红马,拿着月牙刀,拍马冲过去,震天动地,大喝一声:“下来——!”突然,父亲揭开我的被子,吓了他一大跳,他是来看看我睡得好不好的,也吓了我一大跳……”
  不光逗得你笑个没完,他自己也笑得极快活。幸亏有那个“c”、 “ch”不分的广播员的声音,没有人注意。
  笑着、笑着,你便不由得想:如果能回到那个年纪让一切重新开始多好!……想到了,便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他突然俯下身来,低声说:“你心里太累,如果这是个安静的地方,你靠着我哭一哭也好。”
  这是一个明媚的遐想。
  你心里泛起一片涟漪。眼巴巴看着他,很想哭,却没有泪,他所有从未说起的苦恼在你的脑子里浮现。
  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苦恼吧?概括起来,不过都是可以分成类别的那么几句而已,谁更有权利哭泣呢?
  也许到了这个年纪,连向人倾诉都是不必的,只会徒然把自己的小小苦恼堆加在别人身上。
  成年人之间,剩下责任、负担、理解……
  他到站了。你也跟着下车。他不能再坚持陪你等往回开的车。你拒绝得很坚决,坚决到有些凄厉。
  好久,又一个眼熟的女工作人员走过来。她们都穿蓝制服。
  “你要往那边坐车吗?”
  你点点头,看着她的脸出神。
  “往那边去的末班车已经过去了呀!”
  也许她对着你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你不想知道。从出入口走到地面,在大街上慢慢走。公共汽车站藏在间距相等的路灯和光秃秃的树枝中间。公共汽车,过去一辆,过来一辆,靠美丽的双前灯、双尾灯点缀着车身,在灯光如水的宽宽的马路中间滑翔,看不出它们会在哪儿栖落一下。突然,你发现,你走到了他住的那幢楼前。
  你走到他家窗前。里面有灯光,拉着一道窗帘,普通的图案花色。隔音很差的建筑,隔着关闭的玻璃窗,隐约能听见声音。
  孩子在叫:“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母亲的声音:“别乱动,……”
  没有他的声音,没有。
  你可以看到一扇扇相似的窗子,一个个图案花色各异而又小异大同的窗帘。

  舞台。只有站在这个地方,才能看见横横竖竖一排排藏在丝绒幕里的灯光。红、蓝、绿、黄,象一串串梦。有一个追光照着你,仿佛一轮明晃晃的满月。
  你不再是你,你仅仅从阿芒身边向后退了一步:
  我们中间隔着一道深渊,如果我们勉强结合在一起,只会更加不幸的。我们不可能再相爱了。走吧,忘了我吧……
  你把全部激情压在心里,静静地说。泪,顺着腮,悄悄流下来。
  人生是舞台,可惜没有多少人能到舞台上来扮演人生。在生活里,你个人的小小痛苦,可能没有一个解,你的朋友的具体苦恼可能也没有一个单一的解。不过,假如你能够把你和他们的痛苦、寻找、理想化在一个经过升华的角色里,去尽力表现那不相似的而又相似的追求,那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地铁站台。你们坐在候车的双人椅里,地面上在转暖,这里没有变化。也许只有你是来送人的,也许,过去,你只是没有留意。这是最后一次,但你将从此理解,地面下埋藏着许多温暖的秘密。
  “……只是不该相遇。”
  “只是不该说出来。我有这样一种感觉,说出来的事,都要完的。好象是一个迷信似的。不到最后实现,我宁愿对自己说,不,没有……”
  “我也是这样的呀!”你惊奇,甚至有些惊喜,“我小时侯,特别能做白日梦,只要在说着一件未来的事,立刻就能想象到非常生动的画面和所有细节……”,突然,你听到仿佛是从地穴深处传来的微弱的震动声,你还在笑着,说着,“后来,大了,不知不觉就突然明白了,凡是梦想得太真切的,结果都相反……”你的确听见地铁运行的声音,还不能判断是从哪边来,往哪边走的。
  也许他没有注意到。他依然微笑着,话却接得快了:“只应该努力干到最后一刻,不该及早地把梦揭开来看……”,“就象酒一样,揭开来就会跑味的。”你紧接着说,知道自己脸上保持着微笑,嗓子里有点接不上气。“那,要是为了让小小的幻想实现,去往相反的方向想?”“不,那可总是要实现。”他象抢着说话,那轰鸣越来越近,“‘幻想总是宽恕破灭,破灭总是不放过幻想’,你知道这句诗吗?”“我知道,知道,那诗人比我们要小呢,我……”
  你顿住了。
  车来了,车门开了,你竖起一个手指,说不出字来。
  他站起来。向车门走去。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车开走了,一闪而过。你看见了他的脸,又似乎没能从那一片深色衣服上的一张张脸确认哪个是他。
  一节节车厢从你眼前滑过,最后一节车厢也过去了,轰鸣声渐渐消失了,下车的人从两边的出入口散去了。
  这一幕真的永远结束了!你仍然坐在这张椅子里。直到现在,当一切都不存在了,心理障碍、社会、家庭的结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障碍都不存在了,你才把握、意识到你的爱……
  舞台,你不过是一个小角色。只有那么一点儿戏。
  六个养老院的老头和“他”——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一双破球鞋,抱着足球,轻风一般刮落到那些迟暮的孤老头儿中间。不安生地蹦来蹦去,兴高采烈地提议:把所有老头儿的岁数加起来,看看一共有多少。
  “老头儿”们连连摇头,都说算不过来的。“他”呢,已经信心十足地开始挨个询问并且掰着指头计算。
  心太累了,一下子,你竟怎么也算不出两个不过百数的加法来。你从同台演员们的眼神里觉察到,他们都在为你着急,又无法当众提示你。你连忙诌了一个数字。一出口才发现,数字太大了,有的演员简直愣了。
  这时,一个很会演戏的演员忽然加了一段剧本上没有的词,帮你“补台”,在角色的感觉中,用无比信任的口气说:“对!对!聪明的孩子,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对!对!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所有的“老头儿”心领神会地一齐嚷嚷把戏救起来。
  “他”又来劲了,把所有岁数加得大大超过实际,伸出十个指头,神气活现地向“傻老头儿们”报告计数的结果。
  观众们没有看出破绽,以为戏该如此,由衷地哈哈大笑了。
  “老头儿们”也高兴得要命,象儿童遇上节目那样快乐。
  “他”突然招呼了一声,抱着球,又象阵风一样“忽”地飞走了。
  “他”已经跑出去那扇用麻布和木条钉得门,你跑下舞台,跑进侧幕,你还能听见“孤老头儿们”依依不舍地招呼声,听见观众席里含泪的微笑声。
  你的心里一片透明。你知道,你的小船,将永远停泊在这个哭哭笑笑、生离死别、虚幻而又真实的港湾中间。


                                                                           1983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