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出一个计。
  趁叔不在,拉上二弟,叫他带着我满村转转,说是看看全村的规模之类,不很经心地,也问问这家是谁,那家叫啥,捎带,问一句赵广玉住哪儿。想的是,走到他家,抬腿就往里进! 走到村东边,隔着园子地,老远,有两口子从个院门口出来,送什么人。二弟说:那个穿汗衫的,就是赵广玉。”
  我慢慢地走,慢慢地走,他们送人到路边,正好我和他脸对脸。真是二弟说的,胖胖的,圆头,大脸,原先挺大的眼,胖得都眯缝了,剃着小平头,加上这双眯缝的眼,果然一副精明样!他当然要客套:“走走呀,那儿来的客呀?”
  “我大爷的女儿。”二弟很爱拿我显摆。
  “打北京来呀?”赵广玉更客气些。
  我便趁机说:“我是出去采访的,路过,回来看看。”这是实话。
  “记者呀?”
  我就只好打哈哈了。
  谁想他立刻挠挠头说:“哎呀,你看,有个事儿,我正想反映、反映呢。”
  “什么事?”
  “这个事说起来还挺严重,挺该写一写。”
  还是二弟说的对,真“像个官儿样”,说话都是干部词儿。
  太好了!可我真怕他站在路边就急不可耐地“反映问题”,于是,把该他说的话也抢过来了:“走,那就到你家去坐坐吧,详细说吧。”
  我还惦记着他那三台电视机呢!

  赵广玉家开个小旁门,里面果然是个大院。后一排老式全砖、全瓦房是他的,前一排平顶房是他弟的。院子里种着梨树,还砌了个养蝎子的小窝。“卖这东西挺来钱。国家收购。”他说。他叫老婆摘梨,洗梨请我。我不客气,不请还要进来呢,既然进来了就要看个明白。梨不大,可挺脆,挺甜。吃着梨,把人家的电视机也看到眼里。就一台,彩色的,十六吋,东芝牌。
  二弟两眼也紧着四下看,看了张嘴就问那两台电视机哪儿去了。
  “哪儿有那么多!”
  原来,另一台是他弟弟的,他自己原先那台黑白的卖了,换了这台。全给他加一块儿了。
  我倒正儿八经地要听他反映问题呢,借此,好好品品赵广玉这个人究竟有几分成色。
  “咱说的这个事儿,是我们大队今年春天闹分地的事儿。这事儿你听你叔说了吧?”
  “就听我叔说过一句,今年又重新分了地,分的不如去年。”
  “群众意见大了,不敢说! 我跟公社书记谈这个问题,一号文件明明讲的是:十五年不变,必要时,适当地部分调整土地。你怎么理解? 部分调整。这样大规模重新分地,很影响农民的积极性,刚把地分到农民手里,刚稳定,又变,人家就不敢往地里上底肥。这样下去,地不就完了吗?”
  “真闹得很大吗?”
  “大!闹僵了,眼看地分不下去,种不上,要过节气了,公社把法院、公安局都请来了。拿着枪,看着、管着、硬分了。光这个招待费,公社对外说是一千多,内部,我听说,二千打不住!”
  “为什么一定要完全重新分地呢?”
  “种了一年,看着人家地好,大队干部就想给他们自个儿和亲信弄好地呗。”
  “敢吗?”
  “公开!”
  “还敢多分呢,”,二弟插一句:“有人晚上偷偷把他们的地一块块都量过了,多不少呢。”
  “人家说,三五年之内,还要再重新打乱调整调整呢!”
  “公社为什么就支持他们这种做法呢?”
  “糊涂!越怕乱,越支持大队;不敢真听群众的,怕群众闹起来收不了摊儿。我当时是不在家,在家我不能叫他们这样。非讲清楚不可!中央一号文件,农村新六十条,执行不执行?三中全会的精神是政策呢? 还是策略? 他们敢回答吗?!”
  这的确反映了一个在贯彻一号文件中很重要、很现实的问题。赵广玉这老小子果然不善!国家土地若不能长期地以受法律保护的形式固定在农民手里,农村不会安定,生产不可能稳步发展。大队一级的干部变成执行、贯彻一号文件的主要环节……
  听着赵广玉满口“新六十条”、“一号文件”的,很有点想乐。农村干部久经锻炼,个个都练得满嘴词儿!瞧瞧他那张圆圆胖胖的大脸,精明的眼,又想:他自个儿是不是个无缝的蛋呢? 便问:
  “听说你去干工业了,你家还分地吗?”
  “咋不分,我家在这儿,老婆孩子都在。”
  “那你们家的地也分得不好啦?”
  “也不好。”
  想起家里人议论他时给我的感觉,他简直精明到家了,预见到分了地大队干部的油水有限,及时跳出去搞社队企业;于是就直截了当地盯着问:
  “那你不当支书,去干工业,不是亏了吗?”
  “我是被迫的,是被撵到社队企业上去的呀!”他反倒大着嗓子叫起屈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八二年,我提出来农民个人承包土地。”
  “你这不算早呀。”
  “不算早!在全公社却是头一份。说分就分啦。公社书记吓坏了,紧着找我谈话,说我这党员没有原则性,怎么自作主张分地呢? 我说:什么叫原则性? 党员就是要对中央负责,中央文件在那儿摆着呢。就这么,把我调公社管工业去了。没实权,省得我惹事。”
  “你可真够能说的。”我笑了。
  “那可不,别说公社书记,区里好些干部都怕跟我说话。可没少整我。我这院子里种梨树种得早,原先种的还多,还有苹果树,满院子跑的都是鸡。我这院儿起得早,刚解放时我爹围起的。我爹就爱种个树弄个啥。现在我是万元户,我当然是。好,割资本主义尾巴时,上边下来人,说‘赵广玉就是资本主义尾巴的带头人’。把我的苹果树都给砍了去啦。整我一回。等到搞基本路线教育的时候,更好,打区里下来十几个人,组成工作组,在村子里蹲了三十二天,摸情况,根本不跟我照面。蹲够了之后,组长把我找去:赵广玉,你知道我们是干啥来的? 我说:干啥? 那位说:我们是揣着检举信来的,就是来处理你的,你表个态吧。表个态,行,我蹲在家里,写了一夜,写完了,一遍遍看,越看我越是没有问题,又给撕了。”
  “人家检举你什么问题?”
  “损公肥私,占有集体财产。”
  我真快乐晕了。他不使用“贪污”这个简单的词,因为人民公社是集体所有制,所以说“损公肥私,占有集体财产”,简直正确的妙不可言!
  “你有这个问题吗?”我毫不含糊。
  “有?!第二天,开全体社员大会,整个工作组到场,叫我表态。我当场说,第一,我相信党;第二,我相信群众,不,”他立刻修正,“我说的是相信百分之九十五的贫下中农;第三,我相信我自己。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在这儿,我赵广玉要是贪污一分钱,退赔十块!当天晚上,我上临城,买一块手表,上海的,一百二十块。不是说我有经济问题吗? 我偏露露富,叫大家瞧瞧,我称钱,心不虚!”
  我真欣赏他说话时的绝对自信和自信下潜藏的滴水不漏、术语成套的精明! 同时,留着一个心眼儿。真和他所表现的那副刀搁脖子上也不眨眼的神气一致,的确没有多吃多占?还是他已在农村小型、频繁的政治斗争中练出来了,懂得了谁硬谁胜的道理? 我叔家的人对他的说法,是农民对自家小院以外的传闻习惯于夸大,特别又加上种对于就在自己身边的能耐人又羡慕、又嫉妒叠加而成的一种扭曲的判断?或者,应该相信乡下人那没有根据但往往正确的,朴素的直觉?……我真想钻进他的心里看看他究竟有没有损公肥私。但,还是把这些理不清的判断,留在叔爱说的那句话里:农村的事,复杂……
  不过,赵广玉的确比我家人在小院里七嘴八舌描绘的形象“上路”的多。他把公社用上百万元贷款建起来,光赔不赚的染料厂承包下来,把五十来个科室干部裁个一干二净,剩两个厂长,一个会计,一个出纳;连采购员也不要了,谁能推销货就奖谁,工人成,农民也成。工人干不好,开除,回家种地,干得好,有奖。这半年就交了八万利润。
  这不能是假吧?
  顺便,抓住这个掌过村里实权的明白人请教请教电的问题。
  “唉,这事!当初咱们想,这么多年了,离着临城这么近,咱们村儿就没个电!拉下老脸去人家单位求的料,村里人齐心,栽下杆子,拉上线,临着通电了,宋支书觉得他现任支书没弄来电,丢脸;趴在变压器上,不让合闸,说:你们接电,我立时死在这儿。”
  笑,笑着愁,支书趴在变压器上,竟没辙!
  愁着,想:赵、宋两姓有矛盾,唉,农村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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