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是个十全十美的婶子。
  一天到晚,手脚不实闲地干活,又叫人觉不出她忙。没个脾气,嘴也不碎,不说话就不说,说起话呢,顺溜溜的,那心里明明白白。
  这季节,穿个大襟短袖的白布褂儿,黑裤,干干净净;梳个纂儿,头发掉了好些了,纂儿扁扁的,大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认认真真地梳纂儿。
  煎饼摊得又匀、又薄,女儿都说:“这村就数俺娘摊得好!”婶子听了抿着嘴笑:“那会儿出门子,摊不好煎饼,那媳妇不叫人说死!”这会儿呢,几个妹妹都不会摊煎饼,却差不多都抱上孩子啦。另立锅灶了,带上自个儿摊的煎饼回娘家给娘尝。婶子咬一口:“吔,咬不动。”放在那儿了。谁也不愿沾。
  婶子曾经是个好媳妇。
  嫁到我们家来,有一点缘由。日本鬼子一来,姑娘媳妇就四处避,婶子的干娘在我们村,把她领到我家躲了一天,走了,干娘就把她说给我们家。许给谁可没定,反正这家出出进进有着几个儿。姑娘答应了,第二次躲鬼子,就干脆嫁过来了。没人问问她心里看上的是谁,也没人想起问问她。
  据说我奶奶挺喜欢她。能生儿,会做活,嘴不倔又不馋,脸儿生的富富泰泰,除了是半大脚,叫婆婆总算能有个挑捡,这洋的媳妇呀别说她婆婆,我都觉着好!“那时候做媳妇,一天到晚,心不敢松的。”婶子累过来了,想着还有点儿自满呢。
  我突然想起问问婶子:“婶儿,你叫个啥名儿呀?”婶子歪歪头:“娘家姓曹,念识字班的时候,他们给我起个号,叫曹秀英。整天守着灶转,也使不上。”
  婶子这媳妇熬不成婆。
  我跟婶子聊天:“都非要个儿!养儿有什么好?孝顺您,疼您,我看还赶不上女儿呢!”
  “那是,还是闺女跟娘亲。我的小鸡儿都瘟死了,这院子里跑的几只,还是你凤姐送来的呢。我这些儿,分了家,都是干他们自个儿地里的活儿,什么时候帮过我们?你叔叔这个年纪了,天天早起去窑上干活,晚上回家来拾掇地里的活儿,有时累得生气,不想干了,又想想,没个抽烟的零花钱儿。”
  “那,你说养儿能防老吗?”
  “唉,干不动了,还得给我们一口吃吧?……别说,咱这边有点什么吃,你二弟就把两个小孩儿赶过来,吃奶奶的。别说。”
  到晚上,坐在院儿里婶子白天晒粮食的大床上,守着月光,我跟叔请教盖房的事,说深了,叔跟我商量,什么地方能搞到一点点钢筋,哪怕是高价的。
  说着话,我瞧见黑影儿里,二弟的媳妇慢慢地凑过来:一会儿,二弟也过来了,说:盖平顶房才省事,不用木头,不用一溜溜上瓦……
  第二天,婶子突然小声跟我说:“你瞧,他们从来也不跟我们说盖房的事儿,结果,心里还是有个想法儿,要盖平顶的。这不露出来啦。你小弟眼看着要找对象,要结婚,人家女方,都得看有房才答应呢。咱跟你二弟商量,是怎么凑钱,怎么弄,村边空地不多了,赶紧申请盖个房,这旧房再给小伟留着,你二弟怪不高兴。咱也不敢说了,说了惹气生。”
  “怎么办呢?”
  “黑里给你叔说,不行啦,我们老俩口去外边盖个小房。搬出去,老了,也不要院子了……”
  “要是……不分家呢?”
  “不分家也不成,那么多口吃饭,累不起了。现在儿媳妇不做饭。咱三丫头到人家家里,不也就是抱个孩儿?”
  书上、戏里那些个四世同堂、大家庭的事儿,真是过景了。再一想,有什么可叹的,城里人既然都分家,乡下人为什么不能分家?
  不过,婶子真没有赶上体会体会她婆婆是个什么感受的时候。

  叔下工回来的时候,又上集上转了一圈儿,并且给我买了一串紫葡萄。刚洗了,那两个孩子就张着手要。给完他们,剩了一半,婶子为我藏在柜子里。我也像儿童,看见那两孩子出大门玩去了,赶紧把葡萄摸出来,一分三,和叔、婶一块儿吃。转眼,二弟那儿子又回来了,我立刻把最后几粒葡萄填进嘴里,偏不给这个长大了怕也是不孝顺的小赖包!婶子呢,招手叫:“壮,来吃葡萄。”
  吃了晚饭,叔带我上地里去拔花。一路走,一路问。
  “这叫啥?”
  “芝麻。”
  “那个呢?”
  “白薯。”
  叔永远认为城里学生是憨子。总想看我的乐子。
  “这是啥呀?”
  “谷子呀!”
  “还行,不是草啊?”叔在前头闷闷儿笑。
  “这长得跟草也差不多,比咱家种的差远了!”
  “你看见咱家的了?没看错?”叔没回头,没变调儿。
  “晌午看见的,是小弟指给我的。那两块地挨着,一个倒伏了,一个还竖着。那种的不是一个品种吧?穗好长,好粗呀!是咱的没错吧?斜对面的地,人家也种的是谷,长得像狗尾巴草!”
  “咱家种得还可以?”叔淡淡地问。
  我摸得准他心里有多么自得。偏要这样,这样地“谦虚”,这,就是叔呗。
  “咱家算是村里最会种地的吧?”
  “不算,周家那两弟兄玉米种得才好。”
  “为什么呢?”我有点嫉妒不认得的周家,不愿听见有人比我叔好。
  “人家两弟兄都是民办教师,懂科学呗!知道使什么肥,什么时候使。有一家姓赵的,化肥使早了,谷子长得一人多高,跟高粱似的,顶上结几个小粒粒儿,谁见了谁笑……”
  这就是我那在土地上滚爬了几十年,不信花生能高产,对土地没有神奇感的叔!
  对面路上,过来一辆装得满满的驴车,随后有几个人,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
  “上地啦?”叔打个招呼。
  然后,叔笑着,怪大声地对我说:“这是咱们大队宋支书。”
  姓宋的支书瞧我一眼。
  “我侄女。打北京来了。”
  宋支书冲我笑。挺有干巴劲儿的样儿。
  驴车过去,我问:“这支书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不是往自己家搂?”
  “比赵广玉呢?”
  “不赶赵广玉。赵广玉人家还能呢。”
  地里的花生长得好。土硬,没带锄,叔拿脚跺花生棵子四周的土,拔起来一看,还是落下不少。他又用铁耙子似的短粗指头扒土,扒了,还有落下的。“走,上上边的地去。”
  坡上是砂地。一拔一整棵,棵棵长得满。一会儿,背筐满了。叔背起来。我甩着手,又跟在后面往回去。
  在坡地上看得好远。暮色中,几处村落,几缕炊烟,几家认不出是制什么的工厂。晚霞,还有山。突然想起来,于是说:
  “叔,那天去公社,听说要承包山呢,咱家还不包?”
  “咱不包。”
  “不包白不包,又不少你的地,多种经营,农林牧副渔嘛。包这样石头砂地的秃山费劲儿,谁要包前些年封山育林的山,才占大便宜呢?”
  “不包。”
  “你领着人干了那些年,又懂行,你不包可太亏啦2”
  “包不到。你不吃这花生?”
  “我不吃,生。”
  “吔,鲜。”
  我看着叔的后背,深蓝色的确良的衬衣,领子还是新的,不知是为我来穿的,还是就这样?背筐的一只肩陷下去。筐打着他的后腰,一步,一步。边走,边勾回手,从筐下边揪花生吃。时不时,用手指指:“这一块是我的地。”“那小片也是。”一会儿,离开路,用脚去踩地老鼠洞。
  我有一种感觉,叔勤劳,手也巧,但难得发大财。

  进了村,路过一个院门,门口站着几个笑嘻嘻的女子。叔又怪大声地说:“这是我们宋支书的家!”
  我往门里探了一眼,不由叫起来:“好大的院子!”弄得那几个女子顿时都有点怔似的。
  正屋门远远地缩在里边,门边,有个网拦着的鸡圈;还有什么,门小,眼拐不了弯,看不见,没见过村里谁家有这么大的院。
  过了那门,叔在前头说:
  “这,原先是队里的牲口棚。”
  “怪不得!怎么落到他手里了呢?”
  “分地了,有人包牲口,人家支书赶紧就把牲口棚作价卖给自个儿啦。”
  “多少钱?”
  “他说几就是几呗,农村的事,复杂。”
  “那么,赵广玉家呢?”
  “院子也不小。”
  “我真想去赵家看看!”
  “不去。”
  停了会儿,拐了个弯儿,我没事儿似地问:
  “叔,咱们跟赵广玉家沾一点点亲吗?”
  “不沾,你不知道咱家是逃荒过来的?这村大姓是赵、宋两家,他们有矛盾,又都欺负咱。这是老事儿。”
  唉,连个沾亲带故好去登门的理由也没有了。
  可我不甘心。

  “俺大兄弟那年跑八路,跑到俺娘家村。八路在村里演戏,俺大兄弟扮个小闺女。扮得那个俊呐,俺在走娘家,在戏台子下边瞧半天。夸半天,就没认出他来。那是个啥戏来着,《打渔杀家》。下了装。老乡全围着瞧那小闺女,我一瞧,吔,那不是俺大兄弟嘛!赶紧叫人给你奶奶传个信儿。俺大兄弟跑个没影儿,你奶奶整天价饭也不吃,茶也不想,一听见,拐着小脚,由人扶着就奔俺娘家村来了,晚上又演着戏呢,你奶奶冲着台上就给俺大兄弟跪下了,哭哇,叫儿回家哟,俺大兄弟也哭,彩脸儿都花花啦,就不肯家去。戏都乱了,连那被杀了的‘恶霸’也爬起来跑到台前来劝。俺们大伙儿把你奶奶劝回去了。要不你爹做大官儿嘛!……”
  门墩旁边的墙根底下,一个老奶奶歪那儿晒太阳。皱巴巴的脸儿缩得像个小核桃,剩了几根灰不灰、白不白的头发,盖不住亮亮的脑瓜顶。我们俩聊闲天。谈起来,她是我爸的表姐,我的表姑。当年据说是个美人呢,从铁道那边嫁过来的时候,多少人看。三年前中了风,走道不便,儿子都分了家,自个儿顾自个儿。挪到灶上烧口水,挪到墙根儿底下晒晒太阳,太阳挪了呢,就跟着挪挪窝,太阳下山了,就挪回屋里床上去。
  “……俺嫁过来那年的时候,还赶上国民党跟日本人在北边山头开仗,堵日本鬼子。咱老百姓怕日本鬼子打过来,杀人,抢,要咱妇女,又想等着捡洋落儿,一个个全趴在沟沟里看。那日本人厉害,吔,一下子,国民党兵就倒下一片,跟砍庄稼似的。吔,又倒下一片,清清楚楚,那看着就是给打败了,往后撤跑了。先有那大胆儿的,当过兵、匪的百姓就上去了,捞回俩盒子炮,别在腰里。再上去的呢,去扒国民党死尸的衣裳,那伤兵还哼哼地叫。最后连小孩子也都上去啦,早什么都扒完了,就连带着血的裤头儿也扒了。要说,人家也是抗日呢……”
  “您说的那是台儿庄战役吧?”
  “不是,在那前儿。”
  “您知道台儿庄!”
  “咋不知道,离着没几十里地,不是台儿庄吗?”
  “噢,那您说的是四十二军里戴斗恒的那支队伍,先堵了下日本人那回,是吧?”
  “那谁知道谁是谁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那时候,七路、八路、日本人,一拨拨地过。七路军来村里,呼拉拉一大片,蝗虫似的,半夜,翻墙头就进家了,立逼着叫擀面条儿,咱说没白面,拿枪唬着,老子抗战!吔,吔。吃面条,糟踏妇女,打没打过日本人,咱没见着,可日本人听说谁家里住过七路,就烧谁家的房。八路来,悄悄的,就住咱村地主家。到了早上,村里人见着,都伸出指头比划,七路来了?八路来了?八路好!不伤百姓,可逮住汉奸七路就不饶。日本人来了,姑娘媳妇赶紧藏,赶紧的,叫小孩摸两鸡蛋,端到日本人眼前:大大地好,大大地好。一回来两日本人。咱憨,还问过俺大兄弟,你当那八路,八路是啥意思?是不是拿个小铁耙子扒路呀? 呵呵儿,人家八路呀,还真是扒铁道呢!还是八路得人心,这不,八路坐了天下啦?……”
  墙根儿底下,眯着眼,晒着太阳的老奶奶,说着闲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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