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了灯。一个人躺在西厢房的帐子里。
  叔和婶子在东厢房里也躺下了。这三间隔着二层秫秸墙。黑暗里,婶子突然说了话:
  “儿,你自个儿的事咋样啦?”
  “还那个样儿。”
  婚姻的事,在乡下是大事。隔那么远,他们竟也知道。是,一天里没拿你打趣,没人问你有没有个儿,那就是有意避开。
  “……那时候凤儿去北京揣回个照片儿,你在个比那云南还南的啥苦地方,小脸儿还圆鼓鼓的……没敢问你,瞧你身体这么赖,是不是……”
  “没事儿,挺好。”
  “也不想再找个人儿?”
  “不想。”
  “吔,那不是一辈子流浪?”
  黑暗里,再回回味,婶子确实说的是“流浪”这个文词儿。
  “没事儿,婶儿;一个人过,好着呢。” 
  我知道自己嘴里说的尽是假话。然而,心里有一种很稀有的平静感。常常,在黑暗中,回忆逼得人无处躲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幕,一幕,看久了,觉着自己那些真挚、愚蠢的行为,也很没有意思。

  想起爸爸说的老事:旧日里,老太太要给在外边混事的儿子传个话儿,就拐着小脚去找私塾先生打信。
  先生洗净手,铺好原书纸的“八行书”,问:“他大婶子,写啥?”
  老太太把一条腿搬到另一条腿上,“你告诉他,我骂他!不孝顺的东西,混出人样儿,忘了娘老子!你写,咱家那驴下了,可打春时候喂下的羊蛋子,闹疫症,死啦。你一句句都给我写上啦?我怕他衣裳扯啦,没人补,怕他叫火车碰啦,怕他饿了不知道吃,盼得眼巴巴的,他就不知道打信回来!还有,告他甭惹事!你都给我写得真着的……”
  老先生低着头,一笔一划:
  “吾儿见字如面,此书非为别事,惟因家中平安无事,思儿心切。衣食诸般……;诚信修睦……;今获一驹……”
  写完信封,反过来在信封背面写上“平安家信”,用红笔圈了圈。
  老太太接过信,溜溜地揣走了,求在临城火车站有差事的亲戚邮走,掏买印花钱的时候嘱咐:
  “贴结实喽!”

  耗子在帐子对面的碗橱下边打架。也许嗅出那儿有鱼?
  叔赶集给我买的鱼。
  不能想象,几十年前,这里的人,除了过年那一天,晚上从来不点灯!不能想象……
  孩子们,从每家大人手里讨一个鸡蛋,凑在一块儿换油,够得上点起一盏锡制的小灯,傍在地窝子里,守着灯听说书人讲《三国》、《水浒》和《西厢》……
  我一个人四处去转。
  院儿里清静,村里清静,地里头也清静。一片地一个人,这儿,那儿。只有学校才热闹,好些孩子!
  村东边有个小学,村西边有个中学,中学有操场,操场上有篮球架。
  几十年不曾归的父亲,才能从这些哪里都会有的东西上,看出没有的东西。
  “村南沟边菜园儿那块地方……”爸说。
  我看见了,是菜园儿,分给各家,一畦种菜,一畦种小辣椒,一畦种黄瓜。还是一片菜园。
  --村南沟边菜园儿那块地方,原先有一棵大松树,树下有一座寺庙,庙里有个看家和尚带着个小徒弟。和尚有一个媳妇,是把兄弟道士遗下的媳妇,道士死了,媳妇来帮和尚做饭,做成了一家。和尚确实是和尚,脑袋顶上有受戒时的香火疤。两排,六个,一目了然。大家认那疤也看那媳妇,叫他“歪和尚”。歪和尚教七八个学生,学生里有我爸。念“上论”、“下论”,村里人都不识字,都知道,那整部《论语》是孔子说的梦话,接下去,念:“孟子见--梁惠王--叟!”歪和尚睁开眼,吐出一口痰:“叟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个干巴瘦老头儿,”于是,又摇头晃脑地唱:“适梁--梁惠王--不梁--所言……”然后,就把书一扣,大喝一声:“念!”于是学生就照样摇头晃脑不知所云地唱:“孟子见--梁惠王--叟!适梁--梁惠……”歪和尚自个儿呢,捧着水烟袋去后边找媳妇做伴儿。遇上歪和尚生气的时候,学生都知道,那准是他媳妇回娘家了,就得小心着挨手心板啦。
  “紧挨咱家前边,盖新房,有个老婆婆的那家……”爸说。
  我看见那老婆婆了。从她院前一过,她就朗朗地叫一声:“大侄女!”
  老婆婆做媳妇的那天,小孩子们照例钻到新床底下,去听天上的牛郎织女打喳喳,她呢,用个秫秸秆往床下一拨,把我爸叽哩咕噜拨出来。至今,见着我爸家来,仍用手一指,笑:“好呀,大兄弟!”
  --紧挨前边,盖新房,有个老婆婆的那家,原先是一座小小的天主教堂。像个收藏室,平时锁着,神父下令时才开。后来天主教会也办学。
  在庙里念私塾的孩子和天主教堂念“公学”的孩子,下了课见面就打架,把先生的媳妇和驮着王八到处跑的小洋驴全搭进去。
  打架归打架,天主教会的学校,确实有它吸引人的地方,念算术、上体育课,不收学费,管一顿饭。只有一个条件:必须入教。
  于是小孩子都和家里吵着要入教。
  奶奶信观音菩萨,当然不答应。
  “入那行子要下油锅,阎王小鬼要来捉!”
  爷爷啥都不信,也不答应。
  “信那有啥好处呢?”
  “好,就是好!一想吃鹅的时候,鹅就自动打墙上跳下来,做熟的,抹着油,背上还插一把刀。”爸是在临城教堂的壁画上见过背上插把刀的烤鹅。
  吵不过呢,就跳着脚哭。
  哭的大人烦了呢,就遂了小孩子的愿。去白吃一顿饭,去念算术,去上体育课--踢踺子,围着场院跑。
  “现在有篮球架哩,”爸从老家回来说,“早起出去转,转到村东头中学,那房盖的,嚯,漂亮!遇上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得干干净净,制服,胸前别俩钢笔。我猜他是老师,一问,正是。人家客客气气,问我哪儿来的,一说,赶紧叫大爷,请家里坐。那家里头摆得挺好,收音机、座钟。我也问,你是谁家的孩儿呀?说了,谁谁家的。这孩子还是上济南念的师范,是个副校长哩。教语文,代数,跟我汇报汇报课程安排,那家里头还贴着课程表呢,一节课一节课指给我看。我问:有什么问题没有?说,正有,教员分公派和民办的,民办教员一个月二十三十块钱,如今衬里都分地了,都出去干营生,跑买卖,民办教员拴着跑不了,不愿教了。‘这个问题要想办法解决呀’!我跟他说。‘就是解决不了呀。’他也急。上公社的时候,我还把这个问题专门跟公社书记谈过。”
  我们直乐:“那管什么用!您瞎认真!”
  爸呢,只管顺他那条道走。
  “那时候,村里只有一个中学生,还是个女的,那家只有一个寡妇的娘,供着这么一个女儿。上城里去念洋学堂,起个洋名,叫,娅娜,系着一条围脖儿。”
  “以前没见过围脖,瞧着,斯斯文文、气气派派,羡慕得不得了,啥时候咱也能有一条围脖?庄稼人买条围脖,那还敢想!看我成天那样儿,你奶奶就想了个办法。咱家里有一只绵羊,一年剃一回毛,攒了几年,你奶奶搓成线,满村只有那个女学生会织毛线,专请那女学生织。自家搓的线,粗粗细细,织成的那条围脖,两头粗,中间细,也没有个色儿。你奶奶呢,就用高梁壳子染,男孩子戴,染成个紫红色,晾在那儿,还没干,我就戴上满村跑。我有个好朋友,眼巴巴的,看着怪难受,于是我俩合伙儿围着这条围脖去上学……”

  我走到中学,看了一会儿那操场和那篮球架。

  正月十五闹完灯,十六就接闺女回家。哥哥弟弟专程去叫。平素里,闲了,想起来了,抬腿就回趟娘家,这会儿呢,摆出谱来等着叫,不叫就不归,挣个脸呗。嫁出去几十年儿孙一大把的老媳妇也得去叫,这就是说娘家没忘了你呢。回不回不管,也没见哪个老婆婆回娘家。到那一天,来来往往,道口都是驴车、自行车。兄弟驮着姐妹……
  可惜,眼下分了地,又不是正月十六,二弟没工夫去传信儿,凤姐也腾不出手回趟娘家。

  一个院子,两个风箱两个灶,呼啦,呼啦,婶子和二弟家各做各的饭。
  我坐在堂屋门里边往外看。
  三个小小孩儿在院子里跑着玩。一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女孩儿跌倒了也不哭,拍拍土,嘿嘿笑着跑,男孩儿跟不上趟,站下了,苦起脸,吭吭吃吃,俩女孩儿跑得老远,拍着手笑,男孩儿坐在地上咧开嘴大声哭。当妈的便在灶屋里吼:死丫头,让弟弟!女孩儿一块跑回来,乐呵呵地拉起男孩,拍拍身上的土,男孩儿不哭了,屁颠颠跟着女孩儿后边跑。
  二弟延平进了院,小孩子立刻重新分了组,大壮和静静,贴着他们爸的腿进了那边看不见的门。
  剩了个大嫂的小女儿园园站在院里,往那边瞧了一会儿,便跑开了。
  这五间房,叔、婶跟没出去的儿女和回娘家又带儿女的姑娘守三间,不管多少人的时候,都挤得下。那两间,专留给娶了媳妇的男孩。大哥出去了,二弟搬进去。
  不知什么时候,二弟的女儿静静站在门外,冲我轻轻招手,怪怪的样儿。我看着她,不明白是做什么。她跑进门来,上前拽我:“大姑,我爸叫你去。”
  “去干嘛?”
  “去,去呀!”
  二弟一家都在他们暗乎乎的堂屋里吃苹果。大壮坐在小桌后边,抱着一个大个儿的哨。我也得到一个削好的苹果。
  拿着苹果,走到门洞里,蹲在烧火的婶子身边请她尝。
  “你自个儿吃。”
  我把苹果塞到她嘴边上。
  “吔,儿!”
  吃了一小口,忙着说:“自个吃,儿,来家不习惯咱的饭吧?给你蒸点馒头?”
  “千万别!好着呢。”
  是啊……
  婶子坐在灶前拉风箱,呼啦,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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