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里清清静静。一问,书记不在,说是去检查小煤窑的工作;乡长也不在,说是去搞山林承包。留着一个秘书,年轻人,十分聪明的样儿。一问村里电的事儿,他也知道,说出来的,和叔、婶子他们,又是一个相去不远但角度不同的调儿:“这个电工正考虑撤换,主要问题是,你们那个大队党的组织有点涣散。”
  如果我上来就见他,我一定对这简洁有力的答复深信不疑,老老实实回家等来电。这时,突然变得无比聪明,想:政社分家了,如果大队不管事,乡党委想越过大队去撤一个小小的电工,怕还够不着呢。

  “吔!你穿这个就上公社啦?!”
  “啊!”

  试了凤鸾的裤子,肥,又试凤巧的。
  叔家的女孩儿们把所有的新衣裳都搭在屋里的铁丝上,家里没大柜,有柜也不成,闹耗子。耗子精,可还没学会走钢丝。
  穿了凤巧的裤子,也肥,腰里用很小绳儿系住,走出屋。叔很满意:“这才好,穿那半长裤露截腿。像讨饭的。”
  我笑。我那裤子的式样去年在京城还罕见,今年已兴得败了势。怕还是觉着肉不中露吧?
  果然,婶子说:“前儿,远道来个记者,穿个短裤头在村里跑,叫咱农村人笑话,跟光着屁股似的,都说他是个傻子。”
  “你们这儿现在时兴什么裤?”
  “喇叭裤,”风弯好得意:“我有一条,姐,你还试试不?”
  才喇叭裤!
  “那,有没有穿牛仔裤的?” ,
  “啥?”
  “瘦瘦的,厚布,对,跟工厂里发的那种……”
  “紧包屁股的那种不是?屁股上还一边扎一个花道道兜。见过,那谁家有个在城里念书的学生,回来穿了一条,叫他娘拿着擀面杖撵得满院子跑!”
  幸亏……!
  那年来,我洗了条裤子晾在当院,不经意,见大嫂和风姐正扯着半干的裤子细细研究:“怪不得好看,人家那裆是这样裁的……”那是一条城里哪儿、哪儿都有卖的,人人都穿的蓝的确良裤。
  “唉,说正派呀,还是过去那教书先生穿的派立司大褂儿正派。”婶子咂嘴。
  “那么,西服呢?”我鬼鬼地笑。“更气派吧?可这儿见过西服吗?”
  “吔,西服!日本人的时候就兴过。翻译官儿穿,跑炮楼的汉奸穿,警察下了班穿。斜纹布的。还有挺烧包的,白西服,黑领带儿……”
  我把那半长的裤子洗了,晾在院子里。留意了一下,凤鸾、凤巧谁也不来琢磨琢磨那更短的裆和裤腿边带铁环的带子。小孩钻来钻去……

  天黑了,自然还是没有电。点上煤油灯,和叔婶一家聊天。煤油灯早摘了玻璃罩,说是省油,又已下了灯瓦儿--那个满是窟窿眼,充氧助燃的小盖儿,自然火就小,更省油。这晚,点起两盏摘了罩,下了瓦儿,却升了捻儿的煤油灯。
  叔理所当然地占据堂屋方桌边一张旧太师椅,心满意足地吸着很不够劲的过滤嘴香烟。侄女孝敬的,吸的是“意义”。婶子和弟、妹、嫂、侄们都坐小凳,呼啦啦在地上挤一片。我不知不觉就被让在方桌这边的太师椅上,两手放在扶手上,比起把一只脚收在椅子上的叔来,更像那么回事。聊的呢,也是发家致富-类的大事。
  “你看咱家现在怎么样了?”叔问。这是句打头的话。只要一静下来,叔便不紧不慢、不显山不露水地问一遍。
  “好多啦。”我便大大咧咧、着着实实地应一回。
  我简直说不出这里边有多么大的变化!
  上次回老家,最别扭的是,叔他们一会儿跟我算,石头得多少钱一方,砖得多少钱一块,一会儿,当着我的面说,房后那片墙土早起又掉了一块……那话音儿是说给我:叫你爸多寄钱,没他,我们一点辙没有。我顶怕和叔婶坐下来,谈物、谈钱、谈过日子,抠抠缩缩,把自留地一把葱,院子里那两棵永远不成材的枣树和刚喂了一个月的猪,统统算成钱。叫人听着愁得心紧,又一点点也听不出个活路来。不说这个,又说啥?这回,叔的话变了味儿,慢悠悠,很有种暗藏的自得和心气儿。
  “咱家在村里算怎么样呢?”
  “中溜儿吧。”
  “前边那家有四头驴,搞运输的,还有人家承包拖拉机的,万元户呢……”这个算,那个数,数出好些我不知道的人家。“就瞧人那房盖的!”
  “真是,我看咱们这石头垒的五间房,早几年,还是很叫人眼红吧,现在,很赶不上人家了。”
  “你还看的是外边,人家能折腾的,家里的东西也比咱们称!” 
  “都称什么?”
  争着数。叫城里人听来,不过还是大橱、小橱、写字台、电风扇、电视机。
  “最称的,人家赵广玉家,称三台电视机!”
  “没电,他称一百台也白搭呀。”
  “他可有电。那人!”
  “他是干什么的?跑买卖的?”
  “比跑买卖的可强。”二弟说:“人家不用跑,坐着都来钱儿。人家那路子广哟,你这地方说要煤,他就给你拉来煤,那地方说要啥,他又给整来啥,人家还不白送他电视!前儿,我听人说他们联合整个什么行子,和他弟没动窝儿就分一两千!”
  “吔!”
  “他凭什么呢?”我追着问。
  “五八年的兵,原先一直是咱们大队的支书,见识广,认得人也多,可是能!‘文化大革命’那阵子咱省闹‘大联合’、‘反到底’,他是咱这一片的勤务员儿。”大嫂个奇高,声不高。高中毕业生呢,现在只管带孩子种地。
  我顿时想起上次回老家,尽听有线广播一会儿叫那派开会,一会儿又叫另一派集合。想象农民扛着锄头浩浩荡荡去县城参加“大辩论”,过了那景儿,才觉着煞是可乐。“嗳,咱家是哪派来着?”
  “咱家,向来哪派不派。”叔说。
  肯定我们家入了一派。只是,入哪派的确没什么意义。
  “赵广玉那人才精!这二年一分地,不当支书了,人家干工业了,是你小弟那个染料厂的厂长。”婶咂咂嘴。
  “啥厂长?!”二弟不耐烦地纠正他妈:“叫啥企业公司的经理。”
  “嘿,什么时候我上他家看看去!”
  “干啥?”
  “看看他那三台电视机。”
  “不去。”叔淡淡地说。许是怕我登人家的门,掉咱家的价。
  我不死心。
  “那,他,叫什么来着?”
  “赵广玉。”
  “赵广玉长个什么样儿?”我想,没准儿什么时候能在路上见着他,可以聊一聊。
  “胖的眼都眯缝了,像个官儿样儿。”二弟说。
  “大小是个官儿,有权就有办法。农村的事,复杂……”自然是叔说。
  “说起来,我记得叔您还当过官儿呢,您不是当过高级社社长嘛?”
  “那时候哪像现在当这队干部的!咱当啥也不会多吃多占。”
  “咱还往外积极拿呢!社里缺什么,你叔就让人家上咱家来拿,咱就赶紧给贡献,可不敢拖后腿。”
  “后来怎么不干了呢?”
  “五八年不是大炼钢铁吗?抽村干部去支援重工业,咱带队去。后来闹灾荒年,家里捎信来,一家大小饿得快死了,咱就回家了。那钢还真炼了不少,树砍了多了去啦,说起炼钢,咱那时还算个主要技术呢。”
  细听,叔和婶都有些个半文不白的新词儿。
  “那钢呢?”
  “嘿!那钢……”
  “嗳,叔,我发觉您还很是个巧人呢。我记得后边那山上的树,不都是你后来领着几个人封山育林才栽起来的,那秃石头山,栽了也活,您干啥会啥呀!”
  “吔,你叔还在地里栽了好些桑树呢,前些年不是发动社员养蚕吗?这一分地,人家把桑树都锯了拉回家去啦。”
  “那山上的树呢?!”
  “叫人偷去了不少。”叔说得极淡,没一点儿心疼的意思。
  “我说叔,您既然也是干啥会啥,干吗不也去承包个拖拉机什么的,跑运输才来钱儿呢!”
  “你说的,运啥?那也得有门路,费劲着呢!”二弟讪笑。
  “农村的事儿,复杂。”
  “……那,仍旧穷的人家有没有?”
  “有,不多。比二年前都好多了。”
  “我看现在最穷的,就属咱们后边这家了。”
  “哪家?”我也有心听。
  “就是这巷子到头,土墙,木门一天到晚紧闭的那家。”
  “你说这家是怎么整的?我嫁过来的时候,这家还旺着呢,一大家子人。不像现在这样剩了爷俩光棍儿。”婶子说:“他们奶奶在的时候会下神儿,一会儿,说什么神附身,爷爷、儿子都忙着下跪磕头。有回,咱家正吃饭呢,他们家跑过来说,咱公公,你爷爷托话来了。你奶奶赶紧领着我们一家去给那奶奶磕头,说是你爷爷在那边缺钱花,赶紧去坟上烧了些纸钱儿。”
  “闷得慌,瞎折腾呗。”我乐起来。
  “别说,还有点儿灵呢!原先前边那家姑娘,这人现在都不在了,有二年,疯疯癫癫满村跑,搁现在,你们年轻人儿还不说是啥‘神经病’。那会儿后边奶奶说是狐狸精沾上她啦,有一晚儿就做法来了,我亲眼见的,叫姑娘坐一边,弄个大盆儿扣个小盆儿,烧着张黄裱纸扣在小盆里,那盆儿咕噜咕噜地叫,后边奶奶用个桃树条子打那个小盆儿,一边打,一边念叨……”
  “后来呢?”
  “后来,前边那姑娘病就好了。”
  嗬!小辈们都在油灯下愕然、惊叹了一会儿。叔不为所动。
  “那家人不成。不会干点有出息的正经事儿。他们爷爷,一辈子就帮人办红白喜事,红喜事上去做个饭,白喜事上去扶孝子,那是顶下贱的事啦。儿子也不行。生两个儿,一个是个瞎子;一个呢,成天扛个锄,去村边上蹲着,谁要工,就跟着去打短儿。后边奶奶借神借鬼,连自个儿家也没整发了。那家姑娘也不成,嫁出去,不会生……”
  我记起来了,爸讲过这家的姑娘。出嫁以后,总也不生,婆家人不喜欢她,总打她。有时候,回家来,坐在我家门坎上,瞧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一窝孩子,羡慕呢,说:我哪怕能生个刷锅炊帚那么大点儿的孩儿也好啊。婆家、娘家合着给她灌偏方,年轻轻的,一口牙全掉了……
  “后来,瞎儿子还娶了个傻媳妇,”婶子在说:“傻媳妇啥啥都不会做,成天呆着,瞎子就打她,有一天给打跑了。娘家来了一大帮子人,说是给姑娘出气,把这家给砸了。满世界嚷嚷,多么好一个闺女,叫瞎子打了。吔,那憨样儿!娘家人嫁她的时候,就没跟人家说明是傻……”
  “现在呢?”
  “剩了一个八十岁的老爷爷,一个六十岁的瞎儿。亏得制度好啦,五保户呢。”
  “吔!这还真有个命吧?”家里的孩子们也叹。
  “是人不强。”叔摇头,“你爷爷那辈是逃荒到这村,租人家地种,住窑,临到解放不是也置了三十来亩地、一头牛、一头驴吗?!”
  “……咱是投奔咱头一个奶奶的娘家,汪家来的,是吧?”“咱爷爷在这村里算数得着的吧?”“爷爷死的早,都说咱奶奶是大功臣呢!”“说咱家买这个房基地的时候,原本有三棵枣树,有一棵结枣特多;俩石榴树,一棵甜,一棵酸;买下的时候,看着院里还带树,一家大小都欢喜得了不得,过了些日子,那棵甜石榴和那结枣多的树,慢慢都枯死了。是原先那家女人见败了家,卖了房心里难过,烧锅开水,把那好树都浇死啦,是吧?……”
  叔的孩子争着对“家史”,我只能瞪眼儿听。
  “我爹、我娘,那是本分!”叔来了神儿:“不像赵广玉家。从上辈,他家就怪精、怪能,赵广玉的爹啥没干过!贩私盐,贩粮食,倒腾牲口……”
  “怎么个弄法呢?”我也有兴趣。
  “比方说贩盐,这边盐贵,去远地方驮来卖,一斤能赚一毛来钱。那时道上有土匪,贩盐的人都拿着棍子,腰里别着菜刀。你爷爷也贩过,遇上回土匪,再不敢了。贩粮食那又有学问。讲究掺砂子。玉米要掺北边青山头的黄砂,高粱掺粉红石头,西边地里有,磨碎了掺,绿豆掺孤山的绿石头。掺到两只手伸到粮食里,一掏,拿出来,看进指甲盖里的小砂粒不全满,就合适了。太多了能看出来,少了不赚。小时候,我见家里大人掺过。”
  我乐了:“这么说,咱家也是什么都干呀?”
  “那,也不是都干。日本人来的时候,咱们游击队封锁城里的鬼子,不让老百姓去城里卖粮。老百姓觉悟低,想钱,就钻高梁地偷着去。实在拦不住,游击队就埋伏在路边,拿枪打那往城里贩粮的。打死了,拖到大道口,把粮食倒在死人身上,后边来的农民一看,吔!都不敢了。赵广玉的爹也贩过这粮,差点儿叫游击队一枪崩了,他精,枪一响,扔下粮食回头就跑了!”
  “枪毙”了赵家一回,大家都挺乐。
  “那倒腾牲口又是怎么回事呢?”
  “快耕地的时候,你爷爷到牲口市上一下子买三头牛回来,赶紧把地耕完,再牵到牲口市去卖。正用牲口呢,牲口就要价啦。事先呢,那三个牲口也不用都交齐钱,一个交上几十块定钱压在那儿,卖了钱再给齐人家,就这么,地也耕了,钱也赚了!”
  “我爷爷行呀!”“真够棒的,我爷爷!”
  “我爷爷……”“我爷爷……”小小孩儿也跟着学。
  “那是你老爷爷!”
  “我爹行,到牲口市上看见了驴,手一指:这是个孤驴。”
  “什么叫孤驴?”
  “不会下驹儿的驴呗。人家承认了:是个孤驴,贱卖。你爷爷就敢买回来,灌完药,拉着它到处去配,楞就怀上了,从此变个草驴,能来钱儿了。”咱家,我特别记着,还有过一头驴,”婶子也说,“买来的时候,有一只蹄子特别大,怪样子,人家看着不喜,价儿贱也没人买。你爷爷买回来,每天给驴蹄子切下一小块,每天切一块,后来,就跟正常的驴一个样儿了……” 
  爷爷!我真喜欢上那遥远的老头儿了。
  “……可人家赵广玉的爹,会造假牙口。你知道咋看驴牙口?”
  “知道!看牙面磨的程度。”
  “吔,我儿还真懂局呢!”婶子夸。
  懂?我还不一定敢凑到驴头跟前掰它那嘴呢!“那赵广五的爹呢?”急不可待想听。
  “咱家顶多会给驴牙口上造纹纹儿,人家赵广玉的爹会给驴牙口上做出小眼眼儿!那才真像那回事儿呢。”
  哎呀呀,赵广玉。非得想法子瞧瞧他!
  灯,添了回油。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名:“那个李小文怎么样啦?”
  大家本来有点困了,这时都微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李小文儿呢?”
  “我听我爸说过这名儿。对啦,他是咱村唯一的那个地主的儿子吧?” .
  “就是他,你爸在家时跟他可要好呢。”叔微微笑。
  “我上次来,听说李小文到外偷鸡摸狗,偷鸡都偷到一百里地以外去了,抓回来挨批判呢。是他吧?”
  “是他,他挨批判多了去啦。”二弟笑。
  “要说李小文儿的爹,那地主可有意思,”婶子抿嘴笑,“穿个老白土布的裤,染都舍不得染,穿脏了,就算个色儿;穿个光板儿棉袄,腰里系个苘麻绳,一天到晚背个粪筐。见前后没人,摸出俩铜板,买个馒头揣在怀里,走一会儿,偷偷咬一口,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置下二百亩地,雇上工,成个大地主。就养了李小文儿这么个儿,是个孽瘴儿。穿派立司的大褂儿,戴一手捏的礼帽;戴着金丝镜儿,拄着文明棍儿……”
  “说李小文儿家给他娶了个媳妇,他不乐意要,净上咱家睡,所以和咱大爷特好。是这么回事儿?”大嫂问。
  “那时候,俺哥在村里教书,李小文儿是校长。”叔还是笑。
  “是啦,我爸参加革命时,李小文还‘指点’过呢。他读的是德国教会学堂,听过,见过些世面。爸临走,跟家里一字没讲,倒跟他说了,要出去当八路。他说:兄弟,你知道什么是八路?那是共产党的队伍,信马克思。马克思是外国人,那不是外国的党?……”我也笑。
  “李小文儿还抗日呢,帮助过咱铁道游击队。游击队来村里,吃他家,住他家,他还派长工去临城附近放哨……李小文儿见着我,没有人的时候,还偷偷问问你爸,身体好不好,有信没有。有回跟我说,那会儿还不如跟你爸去投八路呢。”
  “李小文什么样?”
  “怪吔,怎么斗他,总是白白胖胖,官儿样。”
  “在家吗?”
  “不在。媳妇早死了,女儿也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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