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来了。
边支车边说:“咋长得这么赖啊?穿的也怪寒碜,你那半长的裤子,叫咱乡里人看着,以为是布不够呢。”
说着,又推起车走。
“忙啥?”
“赶集去。”
我想起我的秘密--酸辣汤。
村边有人盖房,村中间也有人盖房。村边起了一溜溜老式样的新农舍,村中间藏着十几座竖起不久的平顶房。外路来的明白人一看就明白,盖平顶房的更富更有本事,用钢筋、水泥,全是议价货,议价比平价贵着十倍,有钱还得有大门路。老式样的新农舍也不含糊,青砖到顶,顶铺全瓦。这地方石头不如砖价儿,砖又不如瓦价儿。只有这地方的人才明白,全砖全瓦房是白薯煎饼换了白面煎饼,是这二年的事。只有这地方的人才明白,整天吃白面做的煎饼,那,二年前,敢想?!
只有这地方的人才觉着煎饼那东西好吃。
垫三块小瓦片,在地上支一个大大、扁扁的鏊子,鏊子下边是一堆黄澄澄的烧火的麦秸,鏊子上边薄薄、匀匀地摊一层白白的面糊糊,剩了一围黑黑的鏊子边。做煎饼的妇女蹲在鏊子前,在轻烟中,眯着眼,两手忙活,一会儿,手边的秫秸盖帘上就摞起高高一摞煎饼,做一回,吃上三五天。吃的时候,拿一张,叠了又叠,用筷子一顺,一折,夹上菜,厚厚的,一口得咬十几层!刚做的煎饼脆,放上半天回了软,搁上一两天,吃着就拉嗓儿!然而这地方的人只是认煎饼。夸媳妇能干,那准是说煎饼摊得薄又匀;伤了和气,结上伙去砸人家,进门先奔鏊子去,那就是要人命呢!吃上麦子煎饼,就代表着富裕。活到七老八十,耳聋眼花,指指仅剩的两颗牙,说:行,还能吃煎饼呢。
爸小时候,见教书先生吃饭,顿顿炒个鸡蛋辣椒卷在煎饼里,便立了大志:我长大也要当教书先生!
还是没有电!
去年就架了杆子,扯了线,家家户户花二十多块钱装个电表,房梁上悬着个电灯泡。总共亮过一个月。村里的磨面机,轰轰转了几天,停了,成了摆设,家家户户,一月半月的,扛上粮食去外村磨面。
什么原因,问家里人,各有各说法。问叔,叔说:电费太贵,七八毛钱一度,不使了。问婶子,婶子说:谁知道呢,说是收的电费都叫电工贪污了,人家电业局就不给电啦。问二弟,二弟说:不知咋回事儿,管它呢。问小弟,小弟说:衬里有两个电工,一个公社的。一个大队的,大队上的坏,管着事儿,公社的告他状,但不管事儿。父亲来家时,见着有了电线杆、电灯泡就感动万分,到公社,专门问过电的事。公社书记请吃饭的时候,在席间爽快地说:这个问题很快就可以得到解决。吃饱了,回了家,传递公社书记的话。家里老小个个撇嘴笑:那是怕您,糊弄您。父亲又听谁说,可能是包产到户时,集体财产的责任不明确。各人的说法似乎相去不远。
他走了。我来了。家家户户,照样扛上粮食去外村磨面,头顶着电线走,绕过文静的磨面机。外村和本村一个价,一斤面一分钱。有一天,那磨面机也叫人当废铁卖了,卖了二十来块钱。
村里也有那么几家,晚上亮着电灯。那几户人家自己从前村扯了一股线。
心里掂量、掂量咱家的份儿,问准离我叔家最近的有电灯的是哪一家,便有了个不惹大事,只管解决自家亮的主意。去跟婶子说。
“咱们跟那家关系怎么样?”
“挺好。”
“咱们去跟那家商量商量,接根线过来吧。”
“那能管?”
“管,我会弄。”
“会呀?!”
“会。拉上十几米线就有电了。”
婶子把我佩服得不得了,晕晕乎乎:“那跟你叔说说。”
叔下了工,忙不迭跟他说。
“不管。”不管就是不行,可是比普通话不行有分量似的。
“这事不难。”
“咱农村的事复杂。”
“您担心那家计较?咱家不是有电表吗?每月算下来,把钱交给他家就是了。我这就上临城买线去。”
“不管。”
叔脸上刻着他肚里恪守的法。
我觉得,有些不一定那么复杂的事,被人们自个儿看得复杂,于是也就弄得复杂了。
心里又有了一个惹事、惹不大的主意。去公社,找书记,问清楚这电的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解决。许他糊弄我爸,我也就有可能糊弄、糊弄他。
二弟不出门,跟他借了辆自行车。瞧他给我推车时一手扶着车座上下打量车的那样儿,挺像借了我一头毛色多么好的驴使。
从来没骑过这么难骑的车;座子硌得人生疼不说,骑不动不说,还是倒轮闸,稍不留神,脚一停,一倒,轮子别到沟里,立刻从车上摔下来。应该对这土路感恩戴德!只有几段路面上有拖拉机、大车压的沟,只要能始终保持沿着沟脊背骑,把不闪,不犹豫,别下来的机会就不多。
现在我想,那会儿的铁道游击队,八成也很烧得慌!骑着个临城镇小铺焊的,几根铁棍棍凑起来的破车,车座上绑着块黑哩吧叽的大车胎,不定比这座子更硌上多少倍!而那时的路,肯定比这要糟得多。在乡间的小道上当当当地颠着,那恐伯也不是很兜风的事。
不知道,没准儿人家骑的是日本鬼子的富士车?
据说这地方最早备自行车的,是德国神父。在早,这里是德国人的地盘,差不多村村有天主教堂,洋神父下来办公,做礼拜啦,收个租啦,不知哪一天,便引出这么个两轮子楞不倒的洋玩意。
乡里人见着稀罕得了不得,那心里指不定怎么惊叹又怎么看不惯,于是,却由孩子们嘴里唱出个顺口溜:
“小洋驴子不吃草,驮着王八到处跑。”
神父不娶,于是也当不了王八,可能也不一定听懂了,光听孩子们铃似地唱呀唱。等到车多了,孩子们也唱成了习惯,远远见着车来,便凑了一堆,迎着车唱。大人跳下车,扬起手:“去,小免崽子!”孩子们飞快逃散。等人上了车,远远地,又朝着人家的后影唱:“小洋驴子不吃草,驮着王八到处跑!”
自行车和电,都是农村现代文明的最初样品。
据说,衬里人见着电,是更晚些的事。头一个带来电的,是一个从国民党军队里开小差回来的兵。他带回一个手电棒。满村的孩子追着看,都伸出手争着来摸一摸,大概也去摸了摸手电棒射出的光柱。那兵还把手电棒里的电池倒出来,请大家参观。当时的小孩,现在的老年人,都还清楚地记得,那电池是“大无畏”牌儿的。后来,村里人也开始有了手电棒,手电棒不亮的时候,就去找那兵。那兵把电珠取出来,在自个儿鞋底上磨一磨,按上去,亮了。再不亮的时候,还去找那兵,他再把电珠取出来,用指头弹一弹,按上去,十有八九,手电棒又亮了。
很久,那开小差回来的兵,被村里的人当做个了不起的人。
路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满载着一家大小的,驮着粮食的,驮着娘的。尽是我这种倒轮闸加重车,个个骑得潇潇洒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