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在门洞里的灶前拉风箱。
  “娘,看谁来了?”
  婶子扭过脸,背着院子里的光。
  我站在门口,背着巷子里的光。
  “谁呀?……敢是……”
  婶子站起来,拉拉我的手,端详一会儿,便说:
  “我儿,咋长得这么赖啦!”
  赖是方言,就是瘦。
  “老了,婶儿。”
  “吔!”
  一个细溜溜儿的小青年正推着车往外走,俩人都发怔,说是小弟延伟,可谁也不敢认谁。我上次来,他还小的说不整个话呢。
  “干什么去?”
  “姐,我去厂里上班。”他怕生,红着脸笑。
  “不是说你们厂停产大半年了吗?”我听爸爸说的。
  “又开工了,姐。”
  “那半年你干什么来着?呆着?”我成心逗他。爸来家时,他正干着在公路上查机动车执照的差事。一帮人,一大早就站在公路边上等着罚司机的钱。
  “断路去啦,”婶子实心,替他说:“咱家不让他干那行子,那成个啥?不是把左右的乡亲都得罪下啦!”
  他光笑。
  从院里另一个灶屋里钻出一个年轻女子,膝下拥着一对小儿女,脆生生地叫:“是我姐来了吧?刚到家呀?”是二弟延平的媳妇。
  “延平呢?”
  “上集上去卖鲜花生儿去了。姐,屋里坐,怎么事先也不写个信来,好去车站接你呀!壮壮,叫大姑。”
  那个一点儿也不壮的小儿子,脸上顿时皱起点怕见人的苦纹纹儿,直缩到他娘的腿缝缝里。
  “静静,叫大姑。”
  五六岁的女儿立刻仰起脸大声叫:“大姑!”
  我们张家的女孩子都比男孩能说会道,连我们叔家娶来的儿媳妇和儿媳妇的女儿也不例外。奇不奇!
  婶子忙不迭进正屋去洗杯子,又从里屋什么地方,翻出个纸包包,打开来,哗哗地往杯子里倒,白生生的,是糖。冲上水,端到眼前。糖水立刻招来苍蝇,大胆点儿的蝇子钻到杯子里边去舔舔尝尝。我赶快把糖水一口喝下去,藏在肚里,不让苍蝇沾便宜。婶子紧着又拿起白糖包往杯子里下。不好直说,只说我不爱吃糖。差不多情恳词切地央告了,婶子审视审视我的脸,不知是看我是不是在替她节省,还是看我这瘦兮兮的赖样儿能不能快快补起来。“少搁点儿,啊?”说着,又下了小半杯白生生的糖。或许,在婶子眼里,不论眼下糖已经怎样地遍地都是,不论它会落到什么价儿,不论别的东西怎么新奇,怎么可口,怎么贵重,怎么大张旗鼓地做些个益寿延年的广告,糖,永远是个靠得住、老牌子的好东西。
  张罗完喝水,就张罗叫你洗脸,这是待城里客添的项目。第三件事儿,必定该是吃饭,不论是个啥时候,上午还是半夜。
  菜谱呢:土豆炒肉丝,肉丝炒韭菜,青椒炒肉丝、辣的。
  自家院里添了一口井。用块磨石盖住井口,竖着个红色的小铁简,斜着,一边伸出一个红色的小把,一边伸出一个长嘴儿。是个压水机。添上几瓢水,压一压,嘴儿里就源源不断地吐水,清清亮亮。这也是个新鲜。
  “什么时候添了井?”
  “二年了。”
  “井深吗?”
  “不深,五六尺吧。”
  “嘿,原先怎么就没想起挖个井呢?”
  “人也是,越能,越能呗。”
  “家家有吗?”
  “差不离儿。”
  也不知是谁最先想起在自家的院子地上挖一挖?
  脚下深五六尺的清水。
  一直,是到大沟对面去挑水。天下雨的时候,小脚女人们穿着木头刻的小鞋,顶多从屋走到院儿,抱一捆湿柴,再从院儿走到灶房,守着。木头小鞋跟小脚都走不到沟对面。要等下地的男人回来去挑水才能做饭。女孩儿家不缠足了,穿上橡胶雨鞋了,要挑水呢,还是要走到大沟对面!
  脚下深五六尺的清水。
  “这井原先是那个地瓜窖,你那年来家咱挖的,你手上不是还打了两个泡?”
  窖和泡,我都不记得呀。
  一只燕子飞进屋里。在正对门口的梁上,有一个燕窝。一留神,这屋门口在自管悄悄地热闹着呢。小燕子从空中突然扎下来,一低头,过了门楣,立刻向上滑翔,带出条优美、急速的弧线;那燕刚要进窝,另一只燕又从梁上滑下来,交错着,不打招呼,掠过门楣。燕儿飞过西边柴屋顶,射入空中,不见了。
  仰着脸,瞧一会儿,渐渐觉得心中有一丝惊奇。印象中那个挤巴巴、闹哄哄、嘈杂杂的老家院子,怎么这样清静了?
  一聊,一算,虽是二弟娶媳妇进家,大哥却自己盖了房,阖家五口搬出去了,叔的三个女儿出嫁了,两个嫁在外村,叔和老六凤鸾天天去石灰窑上干活,小儿于延伟早当了工人师傅,住厂里。
  那挤、那闹、那嘈杂,不过就是一大群孩子!高高矮矮个挨个,加上个蹭着人腿的小小子。
  叔所有的孩子,我最喜欢凤姐。脆脆的言语,哈哈地笑。她是老二,前些年,大哥征兵走了,弟妹都小,全靠她和叔在地里干活,什么活都能干。说起来,她真是这家里的功臣,可是真倒霉,全家孩子个个上到初中,就她没念过几天书。但不管累成什么样儿,总是那么一副圆鼻子、圆眼、圆圆脸,胖乎乎,红乎乎的快活样儿!
  想着了,便追着忙活做饭的婶子问凤姐。
  “咱凤姐更胖了。”凤巧抢着说。
  “胖得要命?”
  “要命!”凤巧搂着儿子笑。
  “她丈夫景全对她好吗?”
  “可是好!部队下来当个果园场长呢。”
  “什么都好,就是生了俩闺女,没个儿!”婶子说。
  “那不也够了吗?”
  “哪行。咱农村风俗不好,没儿不行。”
  “敢再生一个?”
  “生不了啦,叫结扎了。”
  “那么厉害的嘴,她就乖乖儿去了?”
  “人家上房扒房顶了。你姐夫是党员,那还不乖乖的。”
  “这可太彻底了。”
  “可不,管得严咧,咱们四丫头凤英第三胎生了男孩,叫人罚了一千块钱去。还是咱延平的壮壮便宜,才罚七、八十块。”
  “一千块!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也得拿呀,咱们家也帮着凑点。那帮‘计划生育’,跑到家里来,你要是交不出钱,就把桌子、条案、门什么行子的扛跑了,去折价。政府也不知道不知道老百姓这些事儿呀?……”
  婶子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拿个小铲往灶里送煤末。我蹲在一边,看那火。
  “有扔女孩的吗?”
  “可不有呗。”
  我好喜欢婶子说话的这股劲儿。大概凡是触到这边沾着国策之类,那边沾着人情的事儿,她就爱用轻声轻气,小心翼翼、慢慢出口的腔调,尾音还带着试探。
  也不知道我那胖乎乎,笑嘻嘻,没有儿的凤姐,如今还笑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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