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几年前我回老家,离临城车站八里地的村子,还没使上电!天入黑,人们看不见地就收锄回家,摸黑吃口干煎饼,喝口凉水,早早躺在床上犯呆。有一晚,我听见使干电池的有线广播讲,就在山东,一个农民科学种花生,每亩地打千斤以上。我爬起来喊:
“叔,你听,花生能长千斤!”
“信那?”叔在黑处淡淡地应。
“科学呀!”
“啥也不行。”
我又倒下睡。
村子里静静的,像没有人气。那年月,似乎小伙子们夜晚不喝酒,也不打牌,姑娘媳妇也不串门儿,不纳鞋底,仿佛连黑暗中才更火热的放纵也没有。黑天是一片暗灰色。村子是黑黑的影子。也许黑暗中有人?但留给我的,的确是这样一个记忆。
虽然有个抱犊岗,虽然有座孤山,老家地不险。站在平地上看,四外是几座心平气和的小山。山是黄色的,是青灰色的,是砂和石。有片片点点的深绿,那是封山育林的成果,显着说不出的艰难。天是蓝的,高的,悠悠远远,没有什么能挡住视线。也许,因为我两次回老家都是秋天。
缓缓的山与山之间有一棵孤零零的树。依然。
站在坡上看,一丛丛密集的灰色屋顶们和一块块红、黄、绿的田,那是一处处村落跟分到各家种的五花八门的地。上次来,全都种白薯。
我最要命的问题是不记路,不辨东南西北,可又素来不为这个短处所困扰,相信路在鼻子底下,问呗。走完令人吃惊的新马路和新楼门,就碰上分成三股的土路,老天爷恰准备着一个矮墩墩的半大孩子站在那儿,推着辆加重车,车上驮着沉甸甸的口袋。一问,还正是我们那村的,正要回去呢!
跟上走,聊着闲话。
“这么沉,驮的是什么东西呀?”
“豆子。”
“这么多豆子做什么用?”
“磨豆腐。”
“这么说,你家是在村里做豆腐、卖豆腐的啦?”
“是咧。”
我看重他言语和个头儿相般配的老成。不过他却不知我叔这个人。赶紧拿出叔的几个儿子来问,一问,摇头,再问,还摇头。远远,见了村,客客气气,我请他先头骑上走,好再问别人。他疑疑惑惑看看我,跨上车去,够不上座子,腿骑在车大梁上,尽心竭力地驮着那百十斤的豆子往前去。迎面来了几个半大孩子,冲他喊:“嘿,你弟跟人打架,哭着咧。”
“在那儿?!”他从车上掉下来。
“地里。”人家指。
我站下,看他会打架不会。他往那地里看了看,突然,扯开嗓子大吼:“蛋儿--你候着!”远远的地里有个孩儿,地老鼠似地顺着水渠逃窜。于是,这男孩又把腿跨在车大梁上,驮着豆子继续往前赶。
孩子们都伸着脖儿站在那儿,还等着看阵呢。我打听叔的孩子,问谁,谁都不知道!突然想起来:
“这村中间有一条大沟吗?”
“那是后村!”
怪我自个儿,我早忘了这本是同名的前后两村!我不指望能认得老家。何况,远远看,后边的村子也扯了电线!添了那么多新房。
村边有条河,深深浅浅,沿河寻桥,却没有。脱鞋过河,穿鞋仍是问路。不问孩子,专问老人。不远那家门口有个老汉,在摆弄秫秸。大声问路,他紧忙着慢慢起身,弓着腰,手搭在耳背上,凑过来听。好容易,许是听明白了,伸出个干姜似的手指,点点这儿,指指那儿。你必须很有礼貌地赶紧点头,道谢,不管心里有多少糊涂,乖乖照着走。走几步,一拐弯儿,学精了,改问两个晒粮食的中年妇女。
人家扭过身,仰着脸,不答话,先问:
“大闺女,打哪儿来呀?”
“北京。”
“吔!打北京那老远儿到这儿来!”
看个稀罕。
再问,两人两手争着指一处:“那不!”
沟对面阴阴凉凉的大树底下,有一群花花绿绿的小媳妇儿,扯着、抱着一堆更花花绿绿的小孩子。越走近,越叫人发懵。
花绿丛中有人叫:“是我姐来了吧?”
挨个寻着看,认出我们张家的人来。五丫头凤巧,还是小时候眉目清秀的样儿,身子变宽了,怀里抱着个胖孩儿。见过世面地从人群里抽出身,“走,家去。”想起来,她嫁人了,丈夫在海岛上当着排长,如今她也算个闲闲在在的小官太太呢。
一错眼,进一条短短的小巷。巷头是一座新房,圈在院里,比院墙高好多,看得出那平顶的新式样。巷中又是一座新房,还没垒完院墙。两步便差不多抵到尽头,尽头是一面土墙,中间有两扇紧闭的旧木门,往左边一扭脸,是个门。撞到鼻子上了,不认得也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