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父亲才打心眼儿里认定那是他的根儿。总不能回去看,于是总说,用嘴勾出一幅幅乡间图景,拿着对,对不上我也见着过一回的模样。他说的,是再往前几十年的事!
今年夏初,他总算回了老家。
半夜下车,依稀摸到门前,拍门半晌,一个小伙子在里睡矇矇地叫:“谁呀?谁?”估计是侄儿,父亲更不解谜:“开门!开门!”里面迟迟捱捱、疑疑惑惑,又半晌,那侄儿突然大叫:“俺大爷!俺大爷回来了!”满院子喊,忘了开门。拉开门栓,点上灯,比父亲还见老的叔摸着父亲的手哇哇哭。婶子忙活着拉风箱,烧水,惦着做点啥吃的,还没想出该做啥。忙忙乱乱,又发现小女儿凤鸾迟迟不起来,叔叫:“鸾,大爷来了!”里屋不吱声,再叫,还不应,光听吃吃笑。于是大家一齐叫:“出来,出来见见大爷。”连我父亲也说:“出来,让我看看你呀。”“不,俺丑。”第二天,父亲到村里转,看沟,沟变小了,看井,水也不深了。年轻人笑嘻嘻地打量:“首长,打哪儿来的呀?”四五十岁的人只管瞪眼瞧,一说姓名,个个叫,吔,是张家老二呀!不是在外边做了大官儿嘛。赶集路上,遇上一个赶头驴、扛把杈子的老汉儿,唯一的熟人!是跟他一块从家跑出去当八路,又嫌苦跑回家的旧相识。去赶集,只为找一碗酸辣汤。旧时,老农民在家生儿女的气,一跺脚:“不过了,到集上吃肉去,吃光了这个家!”上了集,转半天,一咬牙,再跺脚,喝一碗三个大子儿的,洗面筋的酸辣汤。父亲小时候,向往酸辣汤。酸辣汤仍然在,七分钱一碗,转半天,不能下决心尝尝。看四周尘土飞扬,看摊下边的刷碗水是那么一盆总不换的黄酱汤儿,又怕喝不下去人家说浪费影响不好。带了个侄孙子,坐在长板凳上,左看右看碗口,想出个喝汤的法子来。把嘴伸到碗中央,埋下头,吸一口。“怎么样?是不是珍珠翡翠白玉汤?”听故事的我紧追问。
“还跟从前一个样儿,好喝!”
于是,我想回老家,去捉新生活。像赶集?心里说自己。赶集十里八里,一趟集也赶不上一样的货。况且,父亲比的是几十年,我比十几年。只有一个愿望最实在:也去喝一碗酸辣汤。
老家捡了个有点名气的地方傍着--山东临城车站往东不远的一个村子。听者每每赶紧捧场:嗬,梁山泊,一百单八将!嗬,铁道游击队,刘洪飞车捣机枪!
梁山泊还离着百八十里。
村东四十里,有座“抱犊岗”,六十年前,土匪就从那山上下来,劫持了中外旅客百余人上山当“肉票”,一时震动中外。那抱犊岗很有些险,传说牲口上不去,上山平地的农民,需把小牛犊抱上山,养大了再来耕地,山头由此得名。而那伙劫车的土匪,不是传说,的确来历更妙。匪首本是当地富户,土匪时称借粮软取,官家常以剿匪强夺。合家商议,左右为难,不如举家落草,反倒痛快,议而未决,自家后院突然起火,是少年气盛的小儿破釜沉舟,断了家人犹豫回头的后路,于是,合家上山。是谓“官逼富人反”。我从书本里挖出这段,做了一部小说的底,因为这劫车案竟惹出跟闹匪完全无关的一段新奇案,自然是编的。不过,单拿出这段真的来问人,竟是偏题,一问一个准儿,个个不知道,听得犯傻、出神儿。
说匪,不愧,看我们山东人的胆儿!
村北十里,又有一座山,叫“孤山”。替老家人勾出另一种风情、另一种愿望、另一种性格。孤山上有白、红、绿三色的岩石,歌谣和传说皆由此出。歌谣四句:
孤山孤山三道箍,不出娘娘出都督;
念歌谣的老人说到这儿,必定要停下来,补上一段传说:“话说来了个南蛮子,眼见这里能出大官儿,出皇后,要破掉俺们的好风水。他走到一块倭瓜地,指着一个瓜,跟种瓜老汉说:让它长够一百天,你要多少钱给多少钱。到了日子,南蛮子来取瓜,抱到孤山前,朝山上一扔,一时间电闪雷鸣,山崩地裂,破了风水,可又没有破尽。原来,算错了日子,瓜只长了九十九天就摘下来了。”于是,紧接着的后两句歌谣是:
娘娘都督都没出,出了一窝箍漏锅。
听了,糊里糊涂地,人就咯咯笑,笑那合辙押韵咕噜咕噜的尾音。笑着问:什么叫“箍漏锅”?
原来那“箍”,是锔的意思,锔盆、锔碗、锔大缸。挑着挑子的手艺人挨村转,喊:“箍漏锅。箍漏锅。”喊着喊着,就成了个“咕噜咕,咕噜咕”的调儿。最早确是锔破铁锅,锔好了抹点石灰接着使。乡下人喜爱铜锔子那金颜色。白磁碗加几个铜锔子,金晃晃,破了一回,反倒添了财气。手艺巧的,能将个破碗锔得比新的还好看。到后来,竟成了风气,专有村里的富人买了值钱的花瓶、大碗,敲碎了,再锔一溜溜金灿灿的小锔子,供着显摆。干这行能来俩钱儿,于是,出了许多,比作一窝、一窝。也许,农民打心眼里根本没敢想象家乡能出戴凤冠霞披的女子或者省委书记以上的干部什么的,不过非把点子并不指望的指望记恨在山东人特别不喜欢的南方人身上,落了一个心理平衡?也许,能当一个箍漏锅那样串四乡,不种地,吃“商品粮”,不断见现钱的手艺人,才是老家祖辈农民最高的、最现实的理想境界。有女儿,争着嫁“箍漏锅”呢!
确实埋葬过一个娘娘。权妃,陪伴着大明永乐皇帝游江南,水土不适,病死在这里了。是高丽人。从孤山往东南望,守着座宝顶那村子,就是娘娘坟。偏西,还有座城台,那是一个国,薛国皇帝的旧宫所在。现在,也是个小村,不惭大名:薛国台。
在山上放羊,我们村的孩子常和孤山的孩子对骂。
我们村的孩子就不歇气地喊:箍漏锅,箍漏锅,箍-漏一锅!
孤山的孩子呢,朝山下这边望望,便喊:秃子,秃子,不长毛!
猜,准是我们村的地种得赖,不长什么庄稼,好像个不长头发的人。
对骂是父亲小时候的事。没准儿父亲的父亲小时候也这么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