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家的人平日里也难得吃上这样的“大锅饭”呢。
  分了家的,嫁出去的,能来的全来了。小桌坐不下,小凳也不够使,挤着、蹲着、站着。“哼,都沾我妹的光呢!”风姐脆声叫。还真的呢。老家还是老例,来客,女的不上桌。这回,叔家的女的,不管婶还是嫂、姐、妹,全都和男的一块儿上桌吃饭,造一回反!会喝不会喝,一人一碗酒,甜的;自然,大人、孩子,一人手里攥一个煎饼。
  大嫂的儿子偷偷把鱼丢给桌子底下的狗吃,二弟的儿子大壮呢,把不爱吃的肥肉片举着叫:“燕儿!燕儿!……”
  “别惊那燕儿,别惊那燕儿,”婶子一边说积善的人家燕才肯建窝,一边呢,就把鱼呀,鸡呀,往我碗里堆,“唉,明儿早起吃饭,又剩我一个人了……”
  “哎呀!”我大叫起来。我突然想起来,要走了,还没喝上那碗酸辣汤呢! 竟给忘了!
  “今儿有集吗?”
  “有,天天有。”
  “集上有酸辣汤吗?”
  “有,到处有。干啥?”
  “想去喝一碗酸辣汤呢。”
  “不早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走到集上,集都散了。要不给你现做一碗?”
  “会做?!”
  “会。简单,谁都会。”
  “……,算了,算了,我瞎说呢,肚子都吃撑了,什么也喝不下了。”
  真不好意思再叫家人忙,可又惦着舍不下。
  “嗯,那酸辣汤是什么味呀?”
  “酸辣汤味儿呗。”
  “你跟俺大爷都挺怪,如今啥好吃的东西没有,要吃那酸辣汤!”
  “那东西,还真是好吃呢……”大家纷纷说。
  心里又惦着酸辣,肚子又确实撑得没地方了,于是就想,反正就是酸辣汤儿味,假装已经喝了吧。比方,刚下火车,坐在车站外边的小摊上吃了点啥,抹抹嘴走了,到最后一问, 原来那就是酸辣汤呀!……编一个喝酸辣汤比喝到嘴里不更有想象的乐子吗? 可不管怎么说,瞎编一段也好,真喝上一回也好,反正喝不出爸嘴里那味儿……
  小的从厂子里赶回来,站着,吃着煎饼含含糊糊说谁谁把村里的电承包了。
  “真的吗?!”我问。
  “可不是真的咋的! 我进村的时候,瞧见人家把那个坏变压器拆了,正往拖拉机上装呢。说是送临城修,修好了就送电。瞧人家这致富路子,想得还挺聪明的。包电!”
  “真是,咋又叫他给想着了!”二弟眼巴巴地赞叹。
  “嗳,听说,李小文儿前两天回来了。”大嫂突然说。
  “是吗?”这么巧!“我等会儿看看他去。”
  “你看他做啥?”大家都笑。
  “就是想看看嘛。”
  真的,我真不知干嘛想去看看这个人。
  “李小文儿走了。”二弟说,“他从来不在家久呆。那是他女儿的家了。听说人家李小文儿现在在外边混得可好呢,在好几个地方都开了小铺……”二弟又是一副眼巴巴的样儿。
  叔不议论,守着他的太师椅喝酒。哪怕够不着地桌上的菜也不离那窝儿。我带来的汾酒,一瓶已经见了底,他又伸手去摸第二瓶,开了盖,倒在从来也不兴洗涮一下的小酒盅里,喝水似地喝。土褐色的脸透出红来,脑门子上有汗。
  我叔就是我叔。
  一辈子干活,一天不歇,什么活儿都干。不论什么潮流,叫干什么,就能学会干什么。他不偷、不抢,公家便宜不占,他真是本分的农民。连他的儿女也不出他的大辙。解放时是个中农,现在呢,是个中溜儿,难道,中农真有个中农的性格?
  本分是我叔的美德,也是他今后仍难得大发家的障碍吧? 我想。可像他这样的农民,要比那赵广玉、李小文多得多……也许,是我这城里人,把致富的事听得太易了……
  景全说:“那汾酒是名酒呢。”叔听了,忙把酒瓶盖盖上,用手砸死:“留着,留着,等来了客再喝,说说是我侄女带来的。”
  我有点儿心疼,我就愿让我叔自个儿喝!……
  吃了饭,照相。妇女们都紧忙着换衣服,婶又梳一回她那扁扁的,光溜溜的纂儿。打扮齐了,站出来一看,我连声嚷嚷:“不行! 不行! 我这是彩色卷儿呢,这样子都浪费啦!”平日里穿得花花绿绿。挺时兴的,到要照相的时候,个个穿的是蓝制服!
  谁也不肯去换衣服,都希望别人穿花的,自己穿得板板正正、严严肃肃。照相,总是个正事。于是,我说:“我这个相机呀,不一般呢,照完了,立刻就出人,穿得越漂亮,笑得越自然,越好看,不信,你们马上看!”
  说着,把小孩子们拉到一堆儿。孩子们穿得花,站一块,我手里一按。“哗”,从相机后面出来一张胶片。
  “你这是什么行子?”“这上边什么都没有呀?”……
  “别急,别急。”一次成相的胶片出相也需要一分钟的时间;不过,我故意把胶片在身上擦了擦,然后,拿出来,“看,注意看,看见一点儿影没有,怎么样? 怎么样?……”人影儿渐渐清晰起来,五个五彩的小孩儿!
  全家人立刻热闹起来,你争我抢地看。
  “快换衣服,太阳就要下山啦!”
  姐、嫂都跟妹妹借花衣服,婶呢,又换了一件衣服,还是蓝的。小弟穿他染料厂的劳动布工作服,领口是敞着呢,还是扣上,老人和年轻人意见不一致。凤鸾穿得花,还背上个塑料小书包,穿上双高跟鞋,我不敢打击她,不告诉她那鞋后跟照不上。景全死活不肯往一块儿站:“我笑不好,憋了镜头……”“那好,你来按!”“快快,站好,笑!”
  有影儿了,出色儿了,清晰了。
  一张全家福。

  我坐在小板凳上。有点累。想,要赶夜车呢。可能没有座位,可能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一只白鸡泼拉拉飞到枣树上,在房顶那么高的树枝上站着。二弟推出他那辆车,在打量,转身,又进屋,拿出块小孩毯子捆在后架上。
  “姐,你咋啦,想家了吧?”小伟问。
  “没有,歇会儿。”
  “就是想吧?”小伟说,“那么好的家咋会不想,像咱这样儿的破家,才不用想呢。”
  “小伟!那是谁呀?!”凤鸾大叫,“是谁去上海学技术,没去一个月就想娘。想煎饼,想得直哭,直哭。那是谁呀?”

  一家人送我出门。
  “给你爸捎好儿。”
  “儿,再来呀。”
  “妹,慢走。”
  “姐……”
  一些临分手的老话。
  我回头应着,看见黄昏中的门口。夕阳从门洞那边透过来,洒亮了半个门洞,抹金了一溜草门檐,点透玲玲珑珑的榆树尖;这半边全在长长的影子里,门板,地面,榆树干,老黄牛……
  心突然受不住了,赶紧走到最前头,把所有的话收在耳中,只管脸冲前一个劲儿走,一个劲儿点头。习惯了的,冷静的那半个心问自己:怎么了? 究竟为什么? 出了什么事? 难道,从这里上路,真是去流浪? 难道前边那么远,不知有什么在等你?
  不知为什么。
  只是管不住流泪,哭得好伤心,想站下,把所有的泪都流个干净,真想!还是只管往前走。
  走到巷头,擦着眼回下头,一家人默默地跟着我走。拐过弯,走到村口,再回头,全家都站在那儿。天暗了,能从蓝的、白的、花的衣服上辨出人,看不清脸。
  走到村外,再回头,看不见脸,看不清人,蓝的、白的、花的,隐隐约约,一动不动。
  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里在变着。连那个门口,那头老牛,那棵榆树也要消失,终要变成另外的样子。然而,我确确实实地知道,那黄昏时分的老家门口将永远在什么地方牵系着我。

  坐在二弟的车后边,抱着东西,颠着,走过初夜的庄稼地、灯光闪烁的工厂和缓缓起伏的山。

  孤山孤山三道箍,不出娘娘出都督;
  娘娘都督都没出,出了一窝箍漏锅。


  一九八四年十月四日



第1节
第2节
第3节
第4节
第5节
第6节
第7节
第8节
第9节
第10节
第11节
第12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