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大战!村里的人在各自的小院里怕还在重复着有鼻子有眼儿的传说。

  一个院子,一个院子,有大有小,全都四四方方、土坯垒的,砖砌的,石头垛的。墙都不算高,不过,站在院子里绝看不到外边,外边也看不到里边,除非从半敞的小门口往里瞧瞧。
  我家这院,前边借人家的后墙山堵起,后边靠自己的五间房封住,那一边是大小石块的墙,这一边凭草顶、土坯的柴禾房的外墙跟门洞联成一体。有个小小的门楼,自然也是草顶。黄黄的土墙,深褐的门檐,木本色的双扇门,门外一棵榆树,洒下半点绿荫,这,就是我家的门口。
  在村中走,一扇扇不大的门,一堵堵默默的墙,都引人猜,猜那里面住的人的性情,命运。舍得用砖、用瓦和白粉、黑漆的门楼那是新发家的主儿?还是才立户的小两口儿? 土墙在下陷,草在墙头晃,那里面是住着一个笨汉和一个懒婆娘加上一堆小小孩儿? 还是位老人早巳离乡土,去什么地方的儿女家享清福? 那一块块打得大大方方的石头垒的墙,准是为再盖房,再分家备下的料。这种墙不抹泥,不勾缝,只靠自身的重量和方正垒起来。青青的石料,块块耐人琢磨,似乎块块有自己的心思,永远封在里面…… 

  村落,散在土地上的片片村落,远远看,每一处尽是些屋顶、墙、门和墙、屋顶。合起来,似乎一处只说一件事情。

  有一小块地方,原先是个教堂,教堂之前据说是个干了的水塘,教堂之后,是座炮楼,住过日本鬼子。在这一带活动的八路打过住这儿的鬼子,路过这儿的新四军又把这炮楼给炸了。现在,是那利嘴老婆婆的小院子。

  远远近近的村落,温和而又拥挤,藏着多少故事!让人突然涌起一阵惊奇,然后,又随着视线消失在那拥挤而温和的远近村落中。

  鼻子底下长着嘴也不灵了。凤姐住在辛庄,这一带竟有三个辛庄。相隔三五里,太阳到了正顶的时候,还没摸着她家的门。烦起来了,张口大骂,死凤姐! 活见鬼!
  正骂得起劲儿,忽然,见一个胖墩墩的妇女打对面走过来,停下。
  她不吱声。
  我也不吱声。
  就这么见着了。
  凤姐日子过得好。独门小院,全砖全瓦、水泥抹地的房,还要盖门楼加厨房,院里堆着砖。地上呢,晒满麦子和棉花。种棉花,卖猪,卖余粮,不靠丈夫那国家干部,自个儿一年就收个一千多块呢。
  景全没下班,俩侄女没放学,进了门,凤姐就手脚不闲,从院这头走到那头去喂猪,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来赶鸡,收拾粮食,一簸箕、一簸箕端进屋去,倒进盛粮食的大箱里。一下在屋里,一下在院里,嘴也不闲,我得跟在她后边转着接话。
  “咱胖成这样儿,你都不敢认了吧?”
  “敢! 人家凤巧预先介绍过,说你胖得要命,我有思想准备,结果,还行。”
  “这可咋整!咱要是能歇上两天,准会瘦下来,瘦成你这样儿才好。你怎么越来越显着年轻,真是城里人儿呀,咱家里人没说你像十七、八呀?”
  “说啦,像七、八岁呢。”
  “差不离儿,”她咯咯笑,“我都成老妇女啦。唉,越累它越胖,就是这回事儿!”
  “你累糊涂了,话都说反啦。”
  “可不是咋的,越累越能吃嘛。咱老农民日子好了,可累坏了,从早到黑,一个人在地里,累死我的娘啦。别瞧她凤巧现在轻松,过二年,丈夫回来,自个儿立个门,看不累得她哭!”
  一个劲儿喊累,还是咯咯笑! 怪,一说笑,墩乎乎的人完全又是旧日那水灵灵的样儿。
  她一溜小跑去打水。和叔家一样的井,一样的压水机。多着一个水泥砌的蓄水小槽,显着年轻人过日子的心气儿。添两瓢水,她压着水说:
  “记得吗,咱家那井,原先是窖,上回你来家时挖的,吔,大知识分子,手上还打俩泡。”说了,又笑。
  我站在一边瞧那往外流的水。一点点事,人家记得那么牢,不知是把你来家的,你自己完全淡忘的那几天,反复地念叨温习了多少回? 还是,谁也没对谁说过,就那么记着了……
  “哎呀! 搁那晒一中午,回头还不烫你个猴屁股呀!”凤姐噔噔跑到门外,把我骑来的车往院子里的阴凉地搬。
  “吃啦?”路过的谁说。
  “没呢,正等着你给做呢。”她笑嘻嘻地说……
  我们俩原本是一个性情,天生要叽叽呱呱地说,咯咯咯地笑,不让说笑活不了。不过命不同。如今,她依旧笑得那样,叫人羡慕得要命,
  “……还是你过得好,凤姐,”话从嘴边就溜出来。
  “好啥好,这辈子再也没个儿!”
  “瞎想不开!你有俩闺女,我可什么都没有。”
  “送你一个吧,这就带着走。”
  “舍得呀?”
  “舍得!赶明沾闺女的光,上北京去看看你可别装不认识,哪儿来的老农民哟。”
  “哼! 只怕闺女刚上火车,你就哇哇哭开了……”
  “妹子,咱们别笑了,我跟你说个正经事儿。有没有办法给我弄一个儿子来,大医院里人家私生不要的。人家要多少钱都成。真的,咱们正经商量、商量。要是能帮成我这个忙,我这个姐姐一辈子记着你的大思。”
  我真想让我这爱笑的凤姐遂愿!
  又想,私生的现在实在不多。懂科学了,管得严了;再说,也没有那么多值得人为此付出巨大代价的感情吧?
  只能还说那老话:“儿子女儿还不都一样,你别想不开啊。”
  “真想不开呢。”
  “可当初不去结扎不是也不成吗?”
  “也成,把你和孩子的户口起出来,拿你自个儿手里。不分你地。当时叫我们两个妇女去做手术,人家那个就没去。”
  “就把她跟孩子的户口起了?”
  “起了,没地,也不着家了,带着孩儿四处走。还是人家好!那还有个生儿子的指望。”簸着粮食,守着房子,竟羡慕那四处走的!
  “干脆,我给你偷一个儿子去吧。”
  “哪儿去偷?”她吓了一跳。
  “大街上,看准了,抱起一个就跑。你敢养吗?”
  “敢!你敢偷我就敢养!”
  “你敢养我这就敢去偷!”
  说了,俩人又咯咯笑。
  她忙里忙外,我睡必睡的午觉。一觉醒来饭菜摆了一桌子,地下、院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吃了饭,抹抹嘴太阳就偏西了。该走了。在农村,走亲戚就是吃顿饭。凤姐送我,不忘提着去摘棉花的口袋。
  她婆婆、她嫂子都从自家的院赶出来送,拉着手,叫一声“妹”,再叫一程“儿”。糊里糊涂,照着凤姐掰着嘴教的,叫她婆婆“姨”。悄悄问,她算我什么姨?
  “俺婆婆和你婶子的娘家妈是一个人儿。”
  还没绕过来。
  “大妹子,再来……”“儿,慢走……”
  在城里也没个亲戚,也没个哥和姐,一个人独来独往,有这么些个虚的亲,叫着, 应着, 心里还怪热乎乎的。
  走到村口那儿,凤姐叫我看看她那块比谁家都长得好的棉花地。景全骑着车追上来,见了,又非要给我指道,把我送到大路上。
  路是小的,弯的,没三个辛庄也够我乱的。
  “……景全,现在转业回来能混上个果园场长也不易呀。”
  “啥! 人家工人把树都承包了,咱一个月挣那六、七十块钱的国家干部,贫下中农啦。”
  “咦,你不是坦克兵吗? 会开车吧?”
  “当然会!”
  “那,你还不如也去承包个拖拉机、汽车什么的;再不如,也跟咱四妹凤英他丈夫似的,去开人家承包的车,那也来钱着呢……”
  “咱可不干那。咱不敢。”
  不知怎么的,我觉着我叔的姑爷景全,真是我们家的人,跟我叔有种一致的秉性……
  “妹子--”路是弯的,凤姐远远在棉花地里抬手,“明儿,我去俺娘家送你。”
  “别--”我骑在车上大声喊,“就是知道你忙得四脚朝天才跑来看你呢!”
  “吔,忙死,你一辈子来几回呀?”
  “那行,穿得漂亮点儿!我要给你们照相呢--”
  “哟,咱这么胖,还不照到外边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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