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片绿叶竞成了一道友谊的桥,卢大夫和楼下主妇的关系改善了。她从外边看见他窗台上的君子兰,马上跟他打听是什么品种,哪儿弄来的,什么价钱买的,或者干脆是病人送的!盘问得很严。卢大天正不知道该浇多少水,可以和她说的话就多起来。她搬出好几本养花的书给他看,关于君子兰的说法都是那么几句,但她见一本买一本,那种专注劲儿使他想起自己学外语时买下一套又一套教科书的感觉。她还亲自爬上楼来看看他的花,像是看望一个可怜的病孩子,又带他下楼去看自己的君子兰,夸起来像夸自己养的儿子。她的君子兰的确有一点值得炫耀,快开花了。卢大夫发现他们之问的关系顿时变得简单、明朗起来,她其实是个很热心的人。
对门的女邻居看见他们站在那儿谈养花,微妙地笑笑,似乎遗憾他也有情趣不高的地方。那笑容偏偏被楼下的主妇看见撇撇嘴:“假模假事!你知道她唱歌赚多少钱?!”
一天早上,卢大夫刚值夜班回来,楼下的主妇慌慌张张截住他:“您可回来了,快来看看。”她那副模样使他本能地问:“谁病了?”
“我的君子兰!”
卢大夫跟着她进屋看,那君子兰开花了,开了一束淡灰的花,歪歪斜斜的,她丈夫是工厂里坐办公室的什么干部,靠在沙发上,探着手布置工作似的说:“赶快拔了!这怪花肯定不吉利,老大正谈恋爱,老二考高中,你评职称,我们那儿精简,谁知道这花应在谁身上?拔了!拔了!”女主人一听就哭起来。卢大夫自己也在养花了,很理解她的心情,想起一个懂花的人,叫她先不急,他去问问。
卢大夫有个病人,住院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也出院了,但是活不长。不难猜,得的是癌。这病人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员,养花迷,卢大夫曾去看过他。这一回,卢大夫走到这家门口,见门大开着,外面停着辆三轮车,有几个人在进进出出地往外搬花,他立刻有一种人去楼空的不祥感。他三步两步迈进门,儿女都在,病人的老伴抓个布把桌上的什么东西盖起来。并没有人在哭,病人也好好地躺在床上,抬起手朝他热情地打招呼。卢大夫习惯地踮起脚,躲过满屋地上摆着的花,走到病人床跟前,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们卖了几盆花,卖了……”病人老伴出口又停住了。
“告诉卢大夫,他又不是外人。”病人微笑着。
于是卢大夫听到了一个对他来说很吓人的数字,后面三个零,第一位差一点就够再进一位了,这么大的数儿不容易数,儿女和老伴一块数,十个一叠,一份份摊在桌上。病人的腹水又加重了,晚期肝病的面容越发黑起来,泛着一层青青的异彩。地上一盆盆花,长得生气勃勃,刚刚浇过水,每一片叶子上都接着细小品莹的水珠,使人想起大庙后面成群的舍利塔。卢大夫摸着病人细弱的脉搏,记起病人曾经对他叹息,一个小学教员,没什么本事给儿女谋生路,连他们的功课都没能管好,儿女怨他呢……他对得起他们,可以暝目了。
卢大夫默然走出来,走到大街上,才想起他竞忘了替楼下的人问问开灰花的事情。他来到市中心,正遇上卖君子兰,平日难得见到的君子兰,游春似地一齐出现在十字街头。
待业青年从热情中潜着骚动的叫卖,推着一车车模样矜持的君子兰。有些卖货的,跟他们年龄、打扮都差不多,人却显得懒散些,那是机关里年轻的工作人员,平时叫头儿瞧着有点儿碍眼,这会儿被打发出来跟待业青年竞争。卖花的,还有军人。肥大的裤腿,上衣两个兜,不会大声吆喝,是出公差的战士。即使他们的君子兰品相平平,也有人买,因为他们晒得黑黑的脸上,冠着诚恳的红润,找钱、收钱的时候,表情和上操走步时一样严肃、认真。细看,君子兰身上系着细线,接着小牌儿,写着花名,标着价。高雅的君子兰也有些个有趣的别名:“和尚头”、“鬼花脸”、“韩大娘们儿”。像捡来的孩子,谁养名字随谁。花价五十、一百,至一千、两千不等。看货色,高级品种自然不在这儿公开出售。
花丛中,卢大夫杞人忧天地沉思起来。君子兰的价格早已大大超过了它实际应有的价值,不过,真正的价值究竞以什么为依据呢?在一个又开放又封闭的圈子里,人们在根据狭窄的、一时的需要,甚至根据没有可靠出处的传说和以现有价格做杠杆来任意制定价格。这君子兰既不是粮食,又不是工业产品、工艺品,并没有为扩大再生产提供原料,自开自败,不过象是钱在自个儿翻跟斗。隔海的日本总有一天,也许就是现在,已经不需要这里的花了吧?总会有一个饱和的,不知人们要不要为这种几乎凭空而起的增值,事后付出代价……也许,不必担心,真到君子兰饱和的时候,又不知是什么地方,谁知道是美国还是有钱的阿拉伯酋长国,突然又对我们的痰盂或者鼻烟壶发生了兴趣呢!也许,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发财,换一个地方,还是按同样的自发方式,闹闹哄哄地开头,转眼就变成了一件正儿八经的事情……
突然,卢大夫在卖花的人中间看见了赵大夫,正和一个人分了钱低着头点。他走过去,在赵大夫肩上拍了一下,嘴却结巴起来。
赶大夫忙解释:“不,不,我只是帮人家品品花相,鉴定一下。按规定拿手续费,你知道,我儿子……”
卢大夫摆摆手,表现不在乎听这些了,“我们楼下那家开了盆灰花,你不如去给看看。”
“灰的?!黑的?!你说清楚了?!”
“灰的。”
卢大夫推着赵大夫进了楼下那家人的房间。女主人眼睛、鼻子却还红肿肿的,告诉卢大夫,她已经给市君子兰协会打了电话,请他们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卢大夫觉着她如同对付霍乱。两个大夫像会诊似地对着那盆灰花端详起来,赵大夫低声询问女主人,养了多久,施过什么肥,仿佛问病史。
院子里响起一阵汽车喇叭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一辆中型旅行车停在外边,下来一大群人,一转眼,都涌进这间屋子,卢大夫、赵大夫被挤到墙边,宾主握手、介绍,原来是市里的花王闻讯而来。花王一个人站在两个大夫刚刚呆过的地方,眯着眼审视了一会儿,两个是记者还是什么的人拿着照相机从不同角度站着、蹲着拍了好几张照片。这气氛已经不是会诊,而像在凶杀现场验尸。
大家分头坐下,协会那边的人互相看了广眼,由花王开口。
“你们打算卖多少钱?”
男、女主人面面相觑。半天,女主人大着胆子扔块石子问路:“你们,肯出多少钱?”能卖个尸体去解剖也算是赚了。
“随你们出个价。”
女主人突然醒悟了,她听的那些转眼之间变成巨富的君子兰的传说,此刻真实地降临到自己头上。她丈夫要张口,她一把按住:“我们不卖,多少钱也不卖。”
协会那边的人骚乱起来,脑袋聚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又分开坐好,还是花王说话:“那么你们打的花籽请全部卖给君子兰协会,出个价吧,多少钱一粒?”
这家人到底沉不住气了,赶紧现开家庭会议,提出的种籽价钱,从五十元到一万元……,看每个人的想象力。男主人恢复了在厂里当个小头儿时掌握全局的能力,叫儿子赶紧去街道找待业青年来值班看守君子兰,三班倒,当下议定了看守费,连卢大夫的思绪也不禁跳了一下,站在手术台上,远不如站在这花旁边合算。
协会的人撤的时候,赵大夫拉着卢大夫从人群里挤出来。卢大夫差不多已经迷糊了。
一上楼,赵大夫就不以为然地哼哼起来:“我看这玩意不是什么正经的品种,没准儿是污染的缘故,还想卖籽,八成是马和驴子杂交,骡子,根本就没有籽!”
女邻居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真讨厌,门口是什么人,不让我进来,还问我是什么人。”
“你放心,那是便衣,楼下那家犯事啦。”一见模样端正的女性,赵大夫的幽默就来得格外快,何况又是个有名气的端正的女性:“您在咱们市的报纸上写的那篇文章,我已经拜读了。”
“你写了什么?”卢大夫有点嫉妒赵大夫的无所不知。
“有些演员到处乱跑,打着慰问的幌子私下分钱,这是践踏艺术。”她的口气平静,但十分严肃。
“您可真是好样的!”进了卢大夫的家,赵大夫还不忘记给那女邻居捧场,并且替主人热情邀请:“过来坐一会儿好吗……”突然,赵大夫停住脚步,呆呆站在屋子中间,两眼死死盯着窗台上那盆只有两片叶子的君子兰,半天一动不动,终于回过头,上上下下把卢大夫打量了一番。
“老天爷,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还跟我装整个一个不知道呢!”
“怎么啦?”卢大夫完全糊涂了。
“你真不知道?”赵大夫没有一丝卖关子的意思,他也急了。
“一点也不知道。”
“那这是怎么弄来的呢?”
“人家寄放在我这儿的。”
“我来告诉你吧。你相信我的眼力,我的经验。在我这儿鉴定过的君子兰不计其数,我看过许多古怪的品种,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君子兰,而且这绝对不是楼下那样的退化,变种的东西,你看它的叶脉,你看这里,跟你说你也不懂,总之,这是一盆真正的奇花。”
“它值多少?”
女邻居用悦耳的声音问。
“无价。”
卢大夫听之任之地坐着,感觉自己已经丧失分辨能力。
“……你无论如何不能把它放在窗台上,它会要你的命。楼下要派人看守,我看,你该养狗、带枪、拉电网……”
赵大夫关门离去的声音,才使卢大夫恍然大悟,他急切地对女邻居说:“我现在明白了那天我的病人是来实现他的许诺,给我送了一件礼物。”
“那又怎么样呢?”她安静地问。
“不能要呀,我得把它送回去。”
她微微一哭:“你没必要。”
他瞪着她:“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不是认为搞艺术不是为了赚钱吗?难道我们做医生的能图财吗?”
“你真这么认真?”她那双乌黑、柔和的眸子里,有一股闪烁不定的光。
他迷惘了,他不知哪一个是真实的她,是电视上那个,还是眼前这个;是在报纸上写文章的那个,还是用嘴说着话的这个,或者这些都不太真实,或者都是真实的?
她走到窗前,指着那盆君子兰:“我能不能把这盆奇花借去养几天,也托托福。”
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