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傍晚的街道走回家去。也许因为赵大夫下班前给他上的那一课的缘故,他突然从司空见惯的街景中,发现出一点异常的现象。
这个盛养君子兰的城市,几乎看不见君子兰!
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把植物界一个完整生长过程中开花这个阶段,特别地供奉、突出起来。随便你在哪个城镇的街上走,大楼也好,用拾来的旧料拼凑的小房子也好,凉台上,窗台里,到处可见一盆盆的花--其实绝大多数只是绿叶。它们拼命缀着拈满尘土的玻璃窗,它们徒劳地和凉台上堆放着的旧墩布、废品、洗晒的衣裤争景。但是,假如你换一个角度来看,便会在那些要耐心伺候、等待很久,才会开一次什么花的片片绿叶上,体会出人类一点一滴改善生存环境的孜孜不倦的劲头。然而在这里,君子兰被供在温室里;藏入内室中,重新在民间过宫廷生活。
又有什么不好呢?全城的人,几乎能发财的都发财了。存折里的数字,透露出来,会使人难以置信,但银行是要替顾客保密的。城里不象乡下,没什么地方自个儿圈地盖房,因此你也无法在私人修建的精致的小别墅外边尝受时代形象的刺激。唯一的,你可以尽情观赏人们在大街上穿的衣服,骑的摩托;在这傍晚时分,也可以透过还没拉上窗帘的窗子,向里边随便瞟一眼,看看荧光屏在闪动的电视的颜色、尺寸的变化,或许你还可以看见电冰箱和别的东西。不过,并不是什么都能看得见。
卢大夫走到他所住的那幢楼前,在将暗不暗的天色下,特别清晰地想起在他隐秘的内心深处不断惦念的那个人来。
也是傍晚,也是下班回来,他走到楼下,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那儿用手绢擦眼睛,像在哭泣,他向来觉得随便侵入属于人家自己的角落是不礼貌的,便直视前方默默走过去。但那女子用很悦耳的声音叫住他,请他帮个忙,原来她眼里进了一粒砂。她觉得那砂在上眼皮里,他把提包夹在腋下,请她拾起头,将眼球往下看,熟练地翻起上眼皮,什么也没看到,她眨眨眼,觉得它又到下眼皮里了。他耐心建议她将眼球往上看,刚要翻下眼皮,她请他等等,拿起手绢擦直往下掉的眼泪,嘴角怪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也笑了,在昏暗的室外想从眼睛里找一粒细砂,也许像在海中寻一颗珍珠。他把她请到家里,打开灯,用生理盐水为她冲洗了眼睛,当然,好了。不知怎么的,他就记住了那双眼睛的眸子,乌黑、柔和。并且,原来她就是新搬来的,住在他对面的邻居。当然,他们在傍晚时分也开始互相走动,坐下来随便聊点什么。
住他楼下的主妇第二天一早就像警察似地盘问了他:“你们早就认识吧?”他摇摇头。那主妇把他的诚意仔细审视了一番,便用了间谍的口吻说:“哼,听说她丈夫把她甩了,她又把她情人甩了,不过她有的是路子,唱歌的嘛,这帮子新星新秀什么的,只有我儿子才能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全都叫上来。”那时他神色黯然地瞧着某个地方,每逢他感到收藏在心中的形象纯洁的东西,不论那是一个人、是一件事、或者仅仅是一种感觉受到伤害和扭曲时,他就会这样。那些东西对他没有物质上的相关利益,却直接导向信念。
他上楼时,楼下的主妇正好进去要回身关门,特意看他一眼。仿佛在侦察他这回是不是一个人,她好像失望地松了口气,然后很神气地“砰”的-声把家门关严。他有些敏感,不管他现在娶妻还是没娶,和一个女人说了话,还是跟什么女人也不说话,楼下的主妇都有活可说,有问题要想。
卢大夫不忙着做饭,先打开电视,今晚转播几天间的一场歌星云集的音乐会,有那位女邻居的独唱。黑白两色的小小荧光屏一闪一闪,微光点缀着房里的陈设,旧而整洁,并且简单,对一个人多年来基本不变的收入是个恰如其分的说明。所有的东西上,都罩着股说不出来的自甘寂寞的味儿。当卢大夫听到她的演唱时,从厨房里出来,看见的是摄影机给她的一个侧背近景。他喜欢音乐,有不低的欣赏水乎,在这个对古典主义真正的崇拜还没有完全开始,而对现代各种流派的喜爱和批判同时掀起热潮的时期,她的唱法,恰恰介于两者之间。发声方法正统,听得出受过严格训练,在行腔、吐字的个别地方,又吸收和变化了某位先是被喜爱得四处泛滥,然后招来理性批判,最后成为低格调代名词的香港歌星的唱法,于是,不够朴素、深沉,也不过份地嗲,正好悦耳、动听。摄影机在她的歌声中围绕她缓缓转动,推了一个特写。他皱起眉头,这是她吗!
抹得浓浓的好来坞式的大嘴担负着唱的重任,还兼带传达表情,并且,眼睛上带了一副长长的、向外翘的假睫毛,那双眼睛不很自然地一眨一眨,仿佛又进了砂子。
突然,他听见有人在敲门,除了她,傍晚不会来别人。一种类似偷看私人日记的感觉使他慌张起来,忙跑去开门,又想到没有关电视,但是门已经打开了,说“请进”时他的嗓子里噎了一下。
黑暗中,一个男人站在门外边,肩上背着个东西,显然是杆枪。来人张嘴说话了,原来是已经成为过去的15床。卢大夫连忙让进屋,开灯,关电视,把那个叫人羞愧的形象关闭在里面。15床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好像换了一个人,背着猎枪,浑身带着粗犷的山野气息。他是特地来告别,并且,他吞吞吐吐地说:“再求卢大夫一件事,有件东西,路途远,实在不好带,想先搁在您这儿,下回来取。”
卢大夫这才注意到,他的大手里始终捧着盆小东西,只有两片对称的叶子,一盆君子兰。卢大夫不由得微笑了,连深山里的人也禁不住风气的诱惑,也想养养君子兰。能理解。他接过来,放在窗台上。这时,又有人敲门,这才是女邻居来了。猎人走了,临下楼还再三说:“您千万别忘了浇水,也别浇多了,别给它多晒太阳,也别叫它冻着。”
他们俩人又坐下来聊天。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有点憔悴,有点寂寞,和关闭在电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平平常常,但使人觉得实在。有一会儿,他觉得那猎人的到来完全是在漫长的孤寂的傍晚,一阵幻觉突然出现在昏暗之中,又消失在一团暮霭里。但是,留在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挺着两片其貌不扬的小叶子。作为曾经来过一个人并留下嘱托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