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麻醉师赵大夫趿拉着拖鞋溜溜达达,在无菌的手术室里,散播着有关君子兰的最新动态。
  花迷们正在四处寻找一种奇特的君子兰。君子兰通常开桔黄或者红色的花,少数也有开黄花、粉花的。不过,眼下人们在找的,是开黑花的。人人都听说有,谁也没见过,好比尼斯湖怪跟飞碟,说得活灵活现,没人能拿出个确凿无疑的证据。谁要是能找到,这辈子不愁吃、穿……
  在手术台边上站了一天的大夫、护士们,像听了个聚宝盆、宝石花之类的故事,幻想顿时脱离一个个疲惫的躯体,去做一段任意的神游。
  “奇怪,怎么突然就又兴起什么君子兰了呢?”只有卢大夫一个人甩着手上的水,摇着头。
  赵大夫的眉毛还停在神采飞扬的位置,眼睛却惊异地瞪住了。他慢慢晃到卢大夫跟前,盯着问:“真不知道?——”考问里自有爱说话的人要得到一个卖关子的机会时特有的满足。
  “一点也不知道。”
  “别人不知道还情有可原,你这人,嘿,真正的君子兰呢,怎么会不知道!”
  赵大夫用手当教鞭,在空中挥舞,立刻对这位花盲实行免费教育。
  你能料想得到吗?一场荒唐梦,倒使咱们这块土地占了养君子兰得天独厚的便宜!这花,原生南非,躲在郁郁丛丛的常绿植物中,身价如同荒草里的野花,从赤道南边移到北纬中部来,不过几十年。先是传入日本,被那列岛上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文人给了个士大夫味儿的名字:君子兰。其实它并不属兰科,在不同版本的植物志中,归在石蒜科或百合科下面。也许,是它那副难得开出一小蓬鲜艳的花来,一年年,以生长缓慢的对称,无缘,长形而厚实的叶片亭亭自立的模样,使名人雅士们找到了顾影自怜的寄托。这一改名,颇像民女入宫,突然受封。后来,那个被辛亥革命赶下台的末代皇帝,得到人家不怀好意地扶植成立了正统史书不予承认的“王朝"。海那边的天皇给了些君子兰,养在宫中,人为地造几分皇家气氛。从此,海这边的大陆上,便有了一种稀有的高级观赏植物。风云变迁,帝王气数竭尽,深藏宫中的君子兰流入民间,犹如嫔妃四散。如今,那先前赠花的国家,有了令人瞠目的“丰田”汽车制造业以及一大堆世界第一流的现代工业,君子兰呢,反而不如这边盛了。也许是坐腻了飞机又眼馋骑毛驴,据说,人家怀念它。于是,这边的君子兰,像在被寻找中的皇族后裔似地,突然显贵起来。
  “啊,是这样!”卢大夫被点醒了一般:“我说住我楼下的那位妇女是怎么回事呢。每天弯着腰对她养的君子兰指指点点,见长出一片新叶就说,值一百块啦,又长一片新叶,又说,值一百五十块啦。我以为她有毛病,原来是财迷心窍。”他恬然一笑。赵大夫很满意这个能够举一反三的学生,卢大夫也知道了赵大夫为什么熟悉君子兰,他是旗人,真正是作废的皇族后代,他乡遇故知。 
  “如今都在找赚钱的路子呢,”赵大夫背起手,滑冰似地在水磨石地板上转起小圈儿来:“瞧着吧,就剩下咱们这些拿工资又没奖金的人惨喽。”
  “赵大夫,干脆叫您儿子卖君子兰去,那您不也发大财了吗?何必在这儿子受累呢!”叮叮当当地,小护士麻利地把刀、剪、拉钩扔进消毒桶,像给她自己的话敲着小锣。
  赵大夫一改玩世不恭的派头,叉开双脚叫起来:“我就要儿子考大学,今年要是还考不上,明年再接着来,宁愿让他当挣五十六块的穷知识分子,也不能让他靠卖那玩意儿发大财误了一辈子!”声音灌满手术室。
  顿时,大家喝彩似地一齐乐起来,笑声扬到淡蓝色的天花板上,便稀稀落落地绰下来。似乎在自豪里,人们又有点犹豫。拿不准,自古相袭的士大夫式的清高,伯牙、叔齐首阳山采薇的劲头儿,到现代知识分子这儿,究竟还坚守着多少?是不是变了种?或者的确还在坚守,但到底值得不值得呢?……扪心自问,不便商量。
  这时候,一个刚进更衣间的大夫走到卢大夫身边,一边伸出脚摸鱼似地摸着便鞋,一边说:“15床到处找你,我告诉他你有手术下不来,他说今天非得见你一面不可。”
  “噢,对,他今天出院。”卢大夫已经换好了衣服,揣着个与谁都无关的,温柔的小秘密,准备下班回家,这下便又穿上白大褂匆匆向病房走去。
  被赵大夫封为“真正君子兰”的卢大夫并无杰出特点。他穿白大褂时,像外科大夫通常有的职业风度那样,衣扣全散,行走一快,两片长长的前襟便像鸟翅似地飞起来。而里面穿的那件中年知积分子特有的“年轮装”,灰蓝色中山服,又像这种衣服穿在这种人身上,另有种无特点的共同特点: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领勾也系得牢牢的,即便衣服旧了,袖口、下摆破损了,却始终保持着奇妙的清洁。唯一可以称上个别的地方,他还是独身一人。
  如今,四十岁的独身男子,比这个年纪的独身女子要少,独身的原因可比女性多得多。女人落到这种状况,大半只是一种心境:失望。男人呢,怪僻的,格外胆小的,好色而又讨厌钻进去就不容易挣脱的城堡的,等等,再不,可能是一个以孤高自许的理想主义者。
  卢大夫正好是最后一类角色。他属于17岁的少女和三十岁的老姑娘常会喜欢的那种类型。宽肩,高个子,面颊清瘦而略带沉郁。17岁的女孩儿会倾心于他那选样的沉默,30岁的女子却可以从他线条分明,紧闭的唇上,看出细腻和敏感。不过,倘若她们一旦看到他发脾气的样子,印象就会改观。常常是为一件并不涉及他切身利益的小事。在他的怒气中包含着强烈的责任感,尽管谁也不曾为这种责任发给过他聘书。一碰到那种时候,30岁的女子会觉得他固执的有一点迂阔,17岁的女孩儿干脆笑他傻。然而这又不是他独有的性格,总有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是好人,却不一定可爱、乖巧,他们将永远不会高升,但在自己有限的角落里严守着做人的所有准则。总之,卢大夫不过属于在风调雨顺,阳光充足时栽培下的一类品种中的一个,长成后,再遇到世风日下的冲击,并不能使他们将由己连根拉起,反倒会拼命地为信念培土。
  于是,老天爷有时就降下个15床这样的病人,来试试卢大夫真诚的限度。
  病人一入院,床号就代替了姓名。打针、发药不容易出错,被叫着号,自己也觉得很顺耳,答应的都挺甜。安在15床,归卢大夫管的这个病人是个深山里的猎人,来的时候,带着厚厚一叠病历和化验单、纸张、格式、字迹五花八门,像是一次又一次填写的身份证,证明他曾经进过一个又一个医院的门,看得出,医院的级别越来越高,病却越来越重,人剩了一张皮。诊断并不因难,最早是阑尾炎,最后是整个腹腔都发了炎。治疗方法也不算复杂,必须马上开刀。但15床死活也不肯动手术,把被子一直拉在鼻尖上,黑褐色的手指头紧紧揪着白被子角,好像是怕把他拖到手术台上去宰了。唯一露在外边的那双包在层层皱纹中的小眼睛,像一对磨损太多,光泽全消的破玻璃片,已经看不出一个深山里的猎人历具有的气质,只剩下两个邪乎乎的小亮点。卢大夫很纳闷,拿出对付走失儿童的耐心。又问又哄,15床终于从被子下边透出个意思:前几回住院,飞禽走兽,什么礼都送了,大夫光拍着胸脯,就是瞎胡弄人;到这地方,两眼一抹黑,再随便拉一刀,命就交待啦,这回无论如何得找个靠得住的大夫。话就这么直直地砸到卢大夫面前,弄得他的也站不住,走也走不了,何况他又有个爱脸红的毛病,因此就把前边那些失职大夫的罪过都背起来,压的半天不出声。这旁边的病人们都觉得尴尬,偷偷看着卢大夫的脸色,轻轻抱怨15床。15床呢,还是那么一句话,要找个靠得住的大夫。卢大夫终于用矜持撑住受了伤的自尊心,安安静静地表示,再给15床一个星期,了解一下,这个医院里或市里的医院,哪位大夫可靠,医术高明,告诉他,由他出面请来做手术。 
  过了一天,查房的时候,15床依然紧紧揪着被子角。卢大夫问问感觉,看看病历上体温记录越爬越高的曲线,也并不多说话。 .
  又过了一天,15床还是沉默,卢大夫也不吱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直到第六天早上都是这么僵着,卢大夫心里可再也撑不住了,15床并不象他那么清楚自己的肚子里烂到什么程度。中午,整个病区都躺下午睡的时候,卢大夫坐在值班室里,看着书坐立不安地想,要不要求求15床答应尽快手术……就在这时,门开了道缝,虚弱的15床象影子似地钻进来,张嘴就说:“就是您做啦,卢大夫!”
  卢大夫勉强用矜持掩饰住如释重负的感觉,仍然安安静静地回答,请他马上回到床上去,明天手术。
  谁想到,15床反而回身紧紧关上门,胳膊支在桌上,凑到卢大夫跟前。从新换的干净的病人服里,发出一股很久不换衣服才有的汗味儿、烟熏味儿、青草味儿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块儿的甜腻腻的气味。他的热气直嘘到卢大夫脸上:“请您稍稍等几天再做手术行吗?” 
  “为什么呢?”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可还没送来。”
  卢大夫仔细看看病人闪闪烁烁的小眼睛,还是一点几也不明白。
  “我要送您一件东西!这些天,我一直在留意瞧您,您是个好人,靠得住,您要是救了我这条命,我要送您一件谁也没见过的好东西。”
  卢大夫慢慢抽回身,抱着双臂,靠在窗台上,说不上来是气愤,还是惊讶,紧紧盯着15床,想:是的,如今无论用语言表达情谊还是表达信任,都仿佛有种演戏似的虚假,好像总不如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来表示人和人之间的存在关系更实在。看病送礼,已经成了自自然然的习惯,人们向我们交缴-笔额外的人寿保险费。卖肉的,送排骨;鞋厂的,带皮鞋;乡下人送油、送花生、送绿豆。你谢绝了,但也理解,不过从来还没见过这么直接了当的人,认准送礼是真理的人,好像一个抢银行的家伙,诚心诚意地认定你也是同伙。
  “你的手术我不做了,谁收你的礼,找谁去吧。”
  卢大夫到现在都认为,是这句含蓄而有力的话把15床镇住了。
  15床呢,则是被卢大夫那天突然涨得通红,然后煞白,最后变成青色的险吓傻了。
  卢大夫快步走进病房,所有的病人全都又快活又遗憾地争着报告:“15床等您来着。”“15床刚刚走了。”那张床已经全部换过了,雪白的被子按空床的规矩一直铺展到枕头底下,上面还没有被另一个身体压的痕迹。卢大夫有点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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