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君子兰



  市场墙上新贴出一张醒目的白纸。


        布 告
  首犯×××,因抢劫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主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同案犯×××因主动检举,认罪态度较好,给予宽大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下面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落款,年、月、日以及一个鲜红清晰的大印。
  同样的内容,以消息的形式,在当天日报第一版右侧的位置出现。在它下面,用庄重而朴素的花边框住一个短评。晚上的电视里,也将会有一个非常严肃又不十分刺激的宣判场面。色调以深兰和红褐为主。前者是公安干警和剃了头的犯人的衣服,后者是大会会标和从 背面拍摄的一排排听众席的椅背。
  人们议论纷纷。最快的传递新闻的手段也不能代替使远古神话得以流传下来的最早的工具:嘴。新闻又变成拍案惊奇,在大街小巷里、办公室内,合家聚集的饭桌四边和情人约会时紧凑而甜蜜的空间中飞翔。
  ……这老人平日几乎不出门,把花跟自己都锁在家里,就是那天出去倒垃圾的工夫,门上还上了撞锁和挂锁。贼趁着这个空儿,撬门进去,抱起来就走。就在这时候,老人回来了。不是死在屋里吧?当然不是,两个人做的案,一个进屋,一个守在上边一层楼梯拐角那儿望风,不知怎么就没发现回来人了,还没来得及给暗号,老人进去了,一遇见贼,扑上去抱住花盆不撒手,那小子蛮,连人带花一块儿拖出来,老人喊啦。不喊没准儿死不了。没准儿,守在楼上的那个赶下来。照脖子上就是一刀,气管割断人不会立刻就死,喊不出声,顺着楼梯,跟着往外逃的贼一起往下滚,最后,老人停在一楼,从门洞外边什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上班、上学的时间,血,慢慢地往外流,淌出门洞,被个生病没去托儿所、在外边玩的孩子发现。那还不得吓死孩子!可不,那脖子上还咕噜咕噜直冒血泡。贼跑掉了,跑到半路,还撞上个熟人,就那么抱着盆花,一身血。甭讲啦,从这儿破的案!不,还问了一句呢,说是打酱油撤了一身,就过去了。这案子没等侦破就清楚了,俩人干,三人商量的,没去的那小于毛了爪儿,觉着人人都盯着他看,实在受不了,自首啦。啧啧,就为这么盆君子兰!再值多少钱,搭上两条命,还加一个蹲二十年的,那盆花究竟值多少钱?一千五?不止。二千?不止。三千!?……人命呀!啧。啧。啧……
  人们在互相传播和听取中,充分表达了所具备的基本道德感,满足了一次无穷尽的好奇心,也疏导了一下禁闭着的其他欲望。也许,正是这些突然而至的不幸和恐惧,使流逝、机械循环的日子凝聚起来,于是每一天才可能变得更加充实?谁知道呢!
  然后,人们照旧在街上走,照旧忙自己的事,想自己的心思。
  人们照例谈论、伺候着自己的君子兰。
  这里本来是一座自行车城。它以三十年不变而至今仍供不应求的一种自行车闻名。当那车子在街道、公路、乡间小径上到处飞驰的时候,与这座城市相距遥远的人们,会从那些很耐颠的车架上,从它驶过积水洼后印在路面上一道道细细的轮胎印上,从它各种随时可以配换、代用的零件上,跟这座城市以及城市里人的形象产生某种亲切的联系。除此以外,这座城市本来的确没有更独到的特点。街道和居民住宅的建筑形式,不新也不怪,有凡是城市就免不了的大气污染,不论什么颜色的楼,都蒙着一层灰。树不算多也不算少,夏天来的时候,绿树不费劲儿地使整个城市漂亮起来,然后又轻易地卸了装。年复一年。这里的人和别处的人一样,吃饭,睡觉,上班。相处久了,会对琐碎的家庭生活有点儿厌烦,在感叹,不言不语的忍耐和其他行为的补偿中厮守下去;上年纪的人对年轻人的迷惘、狂妄和身上一大堆叫不上名来,数不完的新玩意儿反感,年轻人对老年人的保守和唠叨也不耐烦,但是绝大多数还是住在一个大家庭里,吵了,打了,又热热闹闹地挤着;热恋的小情人们也在夜晚的树下、墙边公然搂抱;人们对物价的任何变化比对大国之间、重要会谈的内容更感兴趣;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样,当初那场“大革命”自上而下卷起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信教般的虔诚和狂热投身其中;而当“革命”宣告结束时,又都以深恶痛绝的态度向它告别,并且,每一个人都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捡到了一点纪念品,例如一个适合自己视力的眼镜;也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样,大家都突然想开了,在几年间,买了、吃了过去十几年、几十年也舍不得买和吃的东西。曾经是,每得到一个小小的物质享乐,内心深处会隐隐有一种教徒犯了十戒的感觉……
  如今,这座城市突然格外地风雅了,盛养君子兰。
  偷的,抢的,划入另册。正派人按正派的方式办事。市里成立了君子兰协会,下属各区还有分会,时常发通知开会,出版不定期刊物,品花,介绍养花经验,交换发现新品种的情况,报道国外养花动态,增进花友之间的友谊,吸收新会员。公安部门开始重视养花者的人身安全问题,有高级品种者成为重点保护对象,保险公司接受交纳保险费。市政府向卖花者征收百分之十至五十的税,税收纳入财政收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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