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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会算计早晚发大财
马筱芳急急忙忙跑去报告新的发现,绝没想到,她把可能到手的财神爷送到哪儿去了。
过路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片地方正在拆迁。一座座,旧房子都被推倒了,一处处从不见 天儿的白白的内墙和高山路基的水泥或木板的室内地面,毫不难为情地敞怀晒着太阳。来这世上站一遭,它们也就是最后晒几回太阳吧。结实的墙拐角几乎都看不见了,一道道残留的墙的片段边缘,全都是生生被什么大家伙掰下来的齐齐的半截砖的新碴儿。想在瓦砾场中寻找在这里居住过的不同人家的不同性格和不同的生活水平,大约是徒劳的;实际上,除了残砖碎瓦,一点点住家过日子的零碎儿也没有留下来。也许是勤俭惯了的主妇或男“主妇”连一个破锅盖、一个锈螺丝钉也没舍得扔,统统抱到新居里去了;也许,拾破烂儿的老妇人已经先于你的脚步到过这里,用小耙子把每一寸地方都耐心地搂过一遍。这儿,那儿,可以看见几块破损的绿叶粉花的荷花烧瓷砖,小半个洛可可式的石门拱,一段粘土塑的宝瓶浮雕残部……那都是不同朝代的无名工匠最后一次留在你眼中的手艺。如果你走得慢,细细地察看,或许会在瓦砾场中发现那一个个切割着地面的、仿佛母系社会文化遗址的密集的墙基;或许会惊讶这一小块地方曾经挤下过多少呼吸、走动着的人;或许,你什么都不想。
在这片废墟中,还竖着最后三间房。
它四周围对应的房屋、街门、院墙,都已被拆掉,不过,从屋子的建筑样式以及窗户和门开的方向上判断,这是四合院的北房。原先一定不只这三间,因为它的两侧眼下正各裸露着一段内墙房顶的飞檐也一边被削去一块,大梁亮出来,活像个被摘了耳朵、还两颊刺字的重要囚犯!它的后边,原先准也有个小建筑来着,已被扒去了,麻麻扎扎地秃着一片,又挺像个后脑勺的头发被谁啃去一块的无赖。甭瞧它模样这么丑,它还偏偏就死乞白赖地赖在这儿。明眼人一瞅就明白,这一户迟迟不肯搬迁,或是嫌新房分得少,或是觉着钱给得不够多;有的,还要求把女婿从东城调到西城上班,也有要求再把个乡下亲戚转成城市户口的。凡属这种人家儿,准是认定自个儿占的是龙穴,不给足了好处那是决不挪窝。这种人家儿,小胡同里不怎么出门的小脚儿老太太嘴里,和新华社发的电讯稿里全是同一个专有名词:钉子户。
这个钉子户,户主就是马世昌。
给别人估估家产,那还是小菜,这三间破了相的北房才证明着马世昌了不起的算计。
早先,这整个是马世昌买下的一个院子。给别人看着看着房,替自己攒下的。这是一个旗人大宅子的东跨院。北房是五间加一个暖阁,东西厢房,南边没房,是个大影壁。这叫假四合院,两千块现大洋买个假四合院合算不合算?人家马世昌有个算计,那时候日本人正嚷嚷着建设他们的“新北京”,计划里,预备把影壁以南的房都拆了,修一条大马路,那样,马世昌就想好了把影壁也拆了,脸朝外,盖一溜临街房。临街房,那又是什么价?!小院还落个“闹中取静”之说!日本人瞎嚷嚷半天,投降了,那片房没拆,马路自然没修,影壁也就原封不动。
私房改造的头二年,马世昌把这院卖了。三十年是与非,有人说合算,有人说不合算。叫马世昌说,当然是要钱合算。那时候钱值钱,你就说那袁大头,现在拿到人民银行,连银行都明白,不能像前几年那样一块换一块,得按纯银含量折算!一块换着六块多呢。那,要弄到广州,一块还能换十几块呢!那自然是偷偷的。就是这么说呗。你要是一直当个房产主,前些年不是亏大了?到现在,说落实私房政策,还没落实出房子来呢!虽说马世昌那卖房的钱并不是袁大头,是公债,自然也没能等着一块换六块的光景,再说那公债也早就花没影儿了。可,说的是他的算计是不是?
卖房呢,又没全卖,东西厢房卖了,北房五间,使不了,卖了两间,卖的是东西两头。这么卖也有个算计,卖单靠东头或西头的两间,人家还得走你的堂屋不是?那等于得了两间的钱,却卖了两间半。这样呢,房管所还是管给那两家另外修门。思路开了,索性连堂屋后头的暖阁也卖了。人家那家不得不请人把堂屋里边的门砌死,再开个见天的门。总之不要他马世昌动手出钱、操心。再往后,满世界人挤人,连影壁那儿也盖起了房,那块地方天生比真四合院宽敞一块,还省出一堵后墙的费用呢!当然,那钱、那房都更跟马世昌没关系了,可你能说他当初买下假四合院不英明吗?!
这会儿,院不在了,房都拆了,单单剩下马世昌这个钉子户。房管所天天来人做工作:这三间房折价二千七百块,外带新建的大楼里单元一套。说破大天,马世昌哼哼唧唧,就是不搬。天天照旧在废墟中自家的房门口出出进进,像在玻璃缸里游着的金鱼似的,模样怪自在。可不,去打个酱油去,剃个头,上趟澡堂子,从前都得走多半条胡同,再拐大街,现在,出了门蹚着砖瓦直插过去。站在破了相的三间房前向外望望,马世昌有种奇异的感觉,这块没了片儿警,没了街道居委会,也没了人气儿的废墟,仿佛是他的私人领地!房管所和施工单位可快要急死了,弄不清他究竟还有多少条件。
马世昌瞧着房管所两人的背影,那背影都显得抓耳挠腮,“叭嗒”一声,他给屋门挂上锁,把算计锁在自个儿肚子里:人求着你给你许愿的时候,那就一定算计好了有大便宜占!所以,再憋憋他们!
马世昌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上老地方晒太阳。
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朝东南的马路沿上,竖着个老大老大的电影广告牌子,把那个斜面整个儿堵个严实。那牌子随着一拨拔上市的新电影隔三差五地换换装新。刷的颜色还没被太阳晒蔫儿,挺远,还看不清上边是啥,就先打你一眼。近了,画面上有俩人,一男,一女,一人把这头,一人把那头,隔得很远,遥遥相望,无限思爱!在电影广告牌的底座上,坐着一溜青衣灰裤的老年人。
晒晒太阳,看看街景,聊聊天或眯会儿觉,天天非奔这儿不可。还都挺守时,还就认这块地方。可,谁住哪儿,家里几口儿,过去干些什么工作什么的,互相绝不打听。不过,久了,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个差不离了。
马世昌心里装着个事儿,便惦着个人。
惦着呢,那人就来了。
打马路对过慢慢腾、小心翼翼地过来一位老人,一声不吱,先来后到,排队似地就坐在马世昌边上。老人们各不打搅地瞅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听听喇叭叫,嘴里打着招呼:
“老没见啦!”
“身于骨不大舒服啦?”
“忙着呢?”
那位新来的老人蚊子似地应两声。
“是不是又摆弄您那些邮票去啦?”马世昌笑不叽儿地问。
那老人把头低下去,好像很想扎到抿裆裤里去,假如他的老骨头允许的话。
马世昌正满心琢磨着怎么能不惊动任何人,又能把心里装的这事打听着实了,坐在广告牌那头儿的一个老人接了话碴。
“您说现如今人这爱好哇,是一会儿一变,一会儿还主要时兴一种,就这几年,眼瞅着就换多少道了?”
“可不,打鸡血,养热带鱼,喝红茶菌,喂鸽子,玩飞碟,攒邮票,甩手……”
“还有那站桩!”
“站桩还好呢,那练鹤翔桩的,好,跟出毛病了似的,还讲究得会出毛病!遇上那会发功、不会收功的,那就没完没了啦。早先人家练武功的,讲究的是,‘引而不发,跃如也’,文武之道,一弛一张嘛。这鹤翔桩搁过去,叫练气功的说,就叫走入邪火啦,碰上会解穴的,给一掌。”
老人聊闲天儿,就跟那小孩儿玩砖头似的,竖一排,推倒一块就会没完没了地一个个自动倒下去,你想插句正事都插不上。
“好,那阵子养热带鱼,正赶上‘抓革命、促生产’,市场上都没有卖电灯泡的,把那公家茅房的灯泡拧下来,放鱼缸里,不怕走了电。要说,真是玩得邪性大啦!”
“您觉着这也是玩呀?早先那时候玩,得论你是‘这里事’。那会儿玩,要想人前显贵,那得人后受罪。您就说,就说那熬鹰的,那鹰把式会弄,可人家那是吃饭的营生,正经玩主,有几个请得起鹰把式的?您在平则门外边买个小鹰雏儿,先用绳子拴它条腿,俩翅膀用布包好了,白天往空房一扔,随它去,掌灯后,它要眯会儿了,对不起!由不得它啦!迎着灯,摆在架子上,不许可它闭眼,一闭眼就惊它。这一熬就熬它到天亮。第二天,您看它还有精神头儿扑腾吗?这么熬半拉月,鹰就降了,不怕人,也不撒野。鹰吃的那牛肉,得切成细条儿,在水里头醒得发白了再喂,清内火,去野性。逢着它使小性儿不吃,硬填,几时到鹰不拉绿稀汤子了,这才训练它打野食。您瞧见过那野鹰没有?身子长,毛儿光,眼有神儿;您再瞧那熬得的鹰,就跟书读多了的文化人儿似的,斯斯文文,火全猫在肚子里,那本来滚圆的鹰眼,修炼得不使眼力的时候,能跟芝麻粒儿似的小,耷拉着翅膀养神。您以为这光是熬鹰呢?那纯粹是熬人!倒攥着个鸡毛掸子,瞧那鹰一打瞌睡,就照脑壳上敲一下,不叫它睡。可人也不能打盹儿,要不那鹰就占便宜了,您要是老叫这鹰占便宜,您还熬什么呢?等那鸡毛掸子的毛都叫您攥没了,这鹰算熬齐了。熬齐了,您得逛逛它吧,盼啥呢,盼下雪。冬景天,守着火炉子挨家呆着好不好,不价,非得上荒郊野地遛去,就那么场雪,您不那会儿去,鹰逮什么呀?碰对付了,逮着个兔子,比抱个儿子还乐!其实您算算,那鹰快吃下去一扇儿牛的肉啦,才给您逮个兔子,您说这遭罪不遭罪?!照现在的词儿说,这就叫爱好!”
“老兄弟,您说这不在行呀,我瞧人家会鹰的,都在胳膊上裹着块牛皮,跑东安市场遛去。”
“您说的那是地痞!就冲您这个,就不识‘这里事’,那叫裹块牛皮,那叫‘皮架子’!讲究的主儿,扣子是金子,鹰戴的那链儿,讲究那是岫玉环,严丝合!一块石头抠出来的环儿,您当是粘的呀?那环儿是七七四十九个,您要上玉器行挑副五十个环儿的,没得卖!这就是‘专业术语’啦,这七是‘起’,这鹰能飞;干吗不八八六十四呀,八,那鹰就‘趴’啦。这么玩的地痞都不成,那得是‘皇太子’袁克文那溜儿的啦……”
马世昌觉着他就跟那被熬的鹰似的,连身边这位本不吱声的老人也净抢着接碴。
“您说的这是一点儿不假,旧社会玩的,净是耗神的。您说那会儿玩什么玩意才能又尽兴又够本呀?”
“您说的这玩意儿呀,有!伤天害理,那叫玩什么呀?那叫玩人。共产党把这个给弄绝户了。”
“那可没准儿,那贴告示判刑的那,有没有走这道儿的?”
“咱们这么说,现在这些新玩法呀,保不准都是玩,那站桩是保命吧?那集邮,就不是保值?”
“对,那集邮!”马世昌见缝插针,拉住话题。
“可不,那玩邮票的,保不准儿也有点儿攒住钱的心思在里头。是,您说这坐汽车,如今五分钱的票搁过去那是五个子儿。过去两个大洋一袋洋面,学徒出来弄好了能拿两个大洋,六百个大子;现在学徒出来,三十几块,三千多分钱,现在这车票就便多宜了五、六倍不是?可咱又说,现在一个大学生毕业出来挣多少钱?五十六块,合现在这面,五十斤一袋,十块钱,一个大学毕业生工资合不到六袋面吧,搁过去,大学毕业只要是有差事,起码,三十块大洋您拿着,十五袋洋面!”
刚听着要靠谱的话音,又跑岔儿了。
“面那东西存不住,跟绸缎一似。头解放,眼瞅着金圆券儿一天一翻跟头地贬,我琢磨买点绸缎,又没买,得亏没买,一问人家坐过绸布庄的,那东西存不住。存个十年八年就叫虫打了,脆了。那青色是使酸沤的,那漂白的是硫磺熏的,没几年就脆。要买那本色疙瘩绸,到如今就是不坏,那穿出去寒寒碜不寒碜呢?”
“那您真是对了,绸缎别说搁不住,价儿也没怎么涨。您瞧这烟卷儿没有?嘿!头解放,‘骆驼’牌多少钱一盒?金元券儿一百万,也就是俩窝窝头钱;现如今一盒‘骆驼’牌,您照着两块钱往外掏吧,您还得想法儿变外汇券儿去!您变着了外汇券儿,那友谊商店的大门还不认您呢!”
“那,您不如攒‘大前门’呢,那会儿七十万一盒,解放了旧币改新币的时候,一条儿,才三毛九!”
“那囤点茅台好不好?前儿个,我们家二小子去外地出差,那小地方的柜台里头都摆着有,可卖三十块一瓶。”
“可三块钱一瓶的时候您嫌贵呢,不是?”
“哼,头些年大拇哥粗的对虾,五毛钱一对,嫌贵不?现在,五毛钱!您去找小手指头粗的,缺头少须没尾巴的来试试?……唉,真说保值,还是得攒金银首饰什么的,那是总也馊不了长不了毛的。”
“我听匣子里说,苏联那块儿开不老少大金矿,那金子多了还管事吗?”
“管!”
“可眼下懂金银首饰的,我瞅着也不成多,街上这些闺女脖子上挂的那链子,净铁皮的,顶好的,瞅那成色也就十二开金吧,那保不了什么值,久了,还磨得脖子上一圈儿黑……”
“您得明白这理儿,这当间儿不是隔着闹‘文化大革命’的十年吗?没人传授了。人那想法也变化了。过去那妇女,死了死了也得弄个金镏子,如今呢?”
“别说,是有这么个理儿!”
“不过那‘参考’上说,这金价呀,近两年看跌呢。存那玩意儿,还合适吗?”
“这跌一跌,买的人就多了。全世界金矿储备多少,开出来多少,那是有数的,您总不能开到月亮上去吧? 等少了,它不又涨上去了吗?依我说,闹不好哇,咱们还真赶对时候了呢!头几十年,小日本占北平那工夫,我碰上过一回,金价暴跌,那是世世最大的黄金市场由伦敦转移到纽约;现在,您还瞧不出来,日本已是黄金的最大买主了,等小日本儿那儿屁股一坐稳了,那金价就等往上跳啦。不过呀,咱们在这儿分析,那好邮票哇,可是一直看涨,从来没有跌过。我在银行做事的时候,银行出租记名保险箱,人家那里边有存金子的、钻石的,也有单搁一本邮票的。听说最近又整出一张什么‘大劫案’呢……”
突然地!话自个儿就落到套里来了,马世昌这回根本没张网呢。人家还在那儿接着说:“……金库的钥匙自然是在我们银行手里,可那金库里边的记名保险箱的钥匙,就在人家自己手里头接攥着了……”这边儿呢,他赶紧用鞋帮轻轻碰一碰身边继续扎着脑瓜子的那位老人的鞋帮,小声问:
“喂,到底有没有‘大劫案’这么档子事?您集邮哇。”
那位老人猛地扭过脖梗子:“您换个日子提邮票这碴成不成?!这几天我正为邮票堵心呢……”
“怎么着啦?”
马世昌越发关切地问。
“口羞!”
“为‘大功案’?”
“不是,不是,家里的事,口羞,我急等着用钱,想把我那本票出手呢。”那老人声儿都颤了,坐不住,站起身,走了!
“好嘛,那‘大劫案’,当年多么大的一件事儿呢!您竟然不用道?”
马世昌身子这边坐着的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突然开了腔,那手里,还一刻不停地转着俩亮铮铮的不锈钢健身球。那球里头还发出点儿怪动听的似音乐非音乐的响动。
“您那时候还小吧?”那位依然闭着眼、转着那俩小球说。
一溜儿排坐着的各位,哑着嗓儿,咳着痰,都乐起来。
马世昌不计较,也乐。乐完了,不显山不露水地钉着问:
“那事儿我也耳闻,不过那票吗?到底可靠不可靠?”
“瞧您问的!那土匪劫车的事儿不小吧?那票的事儿,也闹大发啦。这您知道不?当时海关、税收都不在咱们中国人手里,只刚刚收回这么个邮权。收回邮权,不得了的事!印邮票的机器一转,您以为那印的是什么?哗哗地那印的是钱票子呀!邮票里应当是包括着邮差的劳动,可邮差那会儿是最不值钱的劳动力。因此,这印票就是白捞 呀!而且那洋人管邮政,信送到区公所,不送了,乡公所怎么办?再往下怎么办?你中国政府还得掏人力。要不叫洋鬼子嘛,鬼着呢!所以咱收回邮权。一收回来就遇上土匪那儿发行邮票,正撞上,天津赶紧就派人查去啦,为什么天津查呢?北洋的时候,天津那儿是邮政总局。全不知道吧?要不说您小呢!我当时就在邮局里跑差。”
“那您当时……”
“当时呀,”老人就乐意有人听他说话,不等听明白,马世昌想问什么,就着说:“当时一收回邮权,那杂事儿就来了,头一条,咱们中国向来爱整什么‘十万火急’、‘鸡毛信’,驿站是歇人不歇马呀。咱那会子,说是有,其实那是根本没‘航空信’这一说,讲究叫‘星夜特递’。一有这个,那信封上再贴鸡毛就不成了,这特递呀,那得真是特递,那会儿普通信要是贴一张‘光复纪念票’,那上边印着‘孙大炮’的头,那特递就得贴一大溜儿呢!在早哇,咱们的信封上都好写:平安家信。这倒不打紧,还讲究写里边装什么,那会儿倒没有布票跟粮票不是?写啥呢?‘内涵当票贰纸’,或者呢,‘水运贴花’;在早管发,收回邮权,搁现在说叫‘整顿’啦,写这玩意儿,咱们开箱即退。当时一个是收回邮权,另一个是整顿邮务。可是那‘改革’不彻底,那上海呀,还有一个邮政总局,公共租界嘛。关外,奉天那边,人家另使一种邮票。打广州‘孙大炮’他们那儿来的信,除了邮戳,还给你盖一个‘打倒军阀’,你送吧,犯政府的错误,不送吧,犯邮局的错误。咱呢,拿墨给它刷了去……”
马世昌听得心里急得跳。
“您眼见过那张‘大劫案’的票吗?”
“那,倒是没有。”
“想当年,各家报纸都争着发那个消息,都抢着登那种土匪邮票,我那阵正在上海《世界画报》混事儿,我们都登过一张票。”
说这话的,是一位干干巴巴的老人,因为干巴巴,浑身上下显着格外地素净,屁股底下垫着个棉垫,棉垫下边,露出一圈儿替棉垫隔土星儿的包装纸。
“可从没说您在过报呀!”
老人一乐:“我在过不少报呢,我一块儿在好几个报呢。”
“我可顶爱看晚报啦,说说你们报里边的事儿,咱们听听。”
马世昌听了这大半天的话,这才正听到要盒儿钱的地方!那位老人呢,偏偏又不往这儿接了话,倒是说得慢慢悠悠,可又跟打太极拳似的,连绵不断,叫他围着人家那话团团转,楞就加不进塞儿去!
“……那会儿的报刊杂志呀,不比这会儿少。头些年,我留了回心,六版的报,总共只有大 小三十六个消息,这还是平日最少,六七条!‘九大公报’,‘两报一刊社论’,‘全国形势大好’,‘工农兵表态’,齐了,那也叫报?!早先那会儿呀,光社会新闻,你一天也得有个二十条去。那花边儿,也就是专栏呢,那不又得十来个。那写专栏的先生可有本事,一边搓麻将,一边就给你写出来了,数数够那块花边儿里的字数了,还正好结尾。‘小《晶报》那位,您稍等,我去尿泡尿’那一天呢,开七八个专栏,再加写连载。言情的啦,志怪的啦,武伙的啦,各是各,一块儿写。有时候载着载着就连不上了,有读者就来信了:‘那黑风大侠不是让玉和尚打死了吗?怎么又能把玉和尚的孩子给劫走了呢?’更正就是了?怎么说呢?‘手民之误’。那意思是排字工给排错了,我们这干校对的,又没看出来。这就算揭过去了。弄花边,写连载,那不是本事,得有新闻!在以前,报纸叫什么,叫新闻纸。那一天哪儿有那么多新闻?编呗!那会儿呀,那花边专有一路,叫‘黑幕小说’,啥玩意儿?就写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方发生了某案,你给他挂在报屁股上,就归‘说部’,你要给它弄到第一版呢,就是大新闻。你就说吧,某妇人把她姘头劈死了,你上哪儿查这某妇人去呢?再有,这老写杀人放火也不成呀,嘿,河南某地一农妇,生了一个大头怪,毛孩儿;要不价,哪儿闹水怪啦,身躯似猪,头似马,这,哪儿来的?
也是编的,现如今,还真有人认死理儿,我瞧那叫什么杂志来着,撰写专论,说是关于尼斯湖怪同类动物,我国二十年代就有报道,唉,这位,拿我们那会儿的瞎说八道当依据啦。也不全是瞎说吧,那会儿应有记者,叫访员,也是一个人兼几份儿差。您好比说吧,这报驻北京特派员叫赵钱孙,那报 呢,钱孙李,其实呢,一个人包圆儿了。发电讯,为省钱呢,一条消息就打三、五个字。您说吧,‘曹赴津’,完了。这主笔接着电报就准明白是怎么回事,曹锟老小子蹬火车上天津了。然后就扩大,‘本报特派员加急专电:曹总统于今日离京。’然后,就是他怎么走,怎么从前门火车站上的车,估计去天津干什么,接着,再分析这估计对不对;最后呢,说,想来天津方面也会有所举动。再加几句什么:直隶省府各机构军政官员夹道欢迎曹总统如仪。你说说,这够不够头版头条?可再一比别的报呢?这本报专电还编得不够,人家说啦,曹锟干什么去了,是去见张作霖,那就暗含两政府谈判,或者是要打仗的意思啦,你瞅瞅,人家这仨字用的!不过,这也不净是人家占上风的时候,也有我们占上风的时候。那会儿,报上还有种预测消息,押宝,押对了的时候也有,错了的时候也有,你就说发生那‘大劫案’前几年那个……
“您快直截说您见着的那个‘大劫案’呐!”马世昌催。
“您先别很我打岔呀,”那老人从衣口袋里掏出个扁扁的铁盒,铁盒里有一包人丹,有盒同样是铁盒的清凉油,还有一个使手纸包的小包,打开来,里边是牙签,他用细细的手指捏着干干净净的小牙签,倒没放到嘴里剔牙,弯下腰,拿那牙签在地面的浮土上,边画边慢慢悠悠地继续说:“发生那事的头四年吧,我刚进报馆,那时候,十四国围攻俄罗斯呀,这报纸呢,就登出来啦,莫斯科指日可下。嘿嘿,到现在也没下呀,还联成一气,成苏联啦……瞧瞧吧,这就是《世界画报》上登的那‘大劫案’。
老人们拢过来,挨个蹲下来瞅瞅,直起腰,背着手,不吱声地还瞅。过路人以为那地上有盘棋,或是一个死孩子,赶上来瞧,人多了,越围越严实,里三层,外三层。后边的过路人猜,准又是谁骑车违反交通规则,叫警察扣下啦,正接受教育呢。于是,莫名其妙地就乐呵儿起来,伸着脖子朝这边望,同时喊一嗓子,嘿哟!
这当口,马世昌早已从人群里钻出来,悄悄找那个失魂落魄的老人去了。
这个交易成得挺快。
那本票算下来值三千多块钱,不过人家急等着钱用,二千八,愿意连本脱手。
马世昌很体贴地说:“唉,我这也纯粹是为了孩子,孩子好玩这个。我也不富裕,这么着吧,我现在手里紧着凑,能凑个二千七百块钱,全给您。咱们还见天碰面不是?”
房管所的人也不含糊。碰了多少回钉子之后,决心使用市委给的新权力,下“最后通碟”:如果户主马世昌在四十八小时内仍然拒不搬迁,影响国家的施工建设,就将用推土机把房子硬行推倒。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了,就有那么极个别的‘钉子户’,财迷过了头,做了多少工作,公路都修到家门口,堵着,楞是不搬。于是,来了人,把“订子户”的成员们统统请到外边,来推土机轰隆隆开上去。你哭,你跳,你早干什么来着!
老张正在往写好的“最后通碟”上盖印,马世昌迈进门了,还没容人家发话,便用深明大义、不计前嫌的口气问:“搬迁那档子事儿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办呢?”叫不明戏的人猛一听,倒好像是人家犯官僚什么的来着,把他这么件大事儿给忘一边去了。
他是不是嗅到咱们要下通碟的风儿了?房管所的年轻人看着马世昌的背影,直纳闷。
老张摇摇头,这人是不是吃错药了?
马世昌顺着马路沿儿,溜溜达达往前走,走到一处,停了一下脚步。下班的时刻,自行车水似地在非机动车道上流,很少有人留心,这一小段的道儿突然窄了一点儿,只有马世昌,像碰上知己似地冲着这块地方会心一乐。这里原先有一家焊洋铁皮的小作坊,扩路的时候,死活不肯搬迁,楞就叫这道儿永远地瘪进来一块。他们到底还是搬了,可不知道得着多少好处呢!马世昌突然觉着自个儿亏了,二千七百块钱,一大把哗哗响的钱票子,换了一本小纸片片!虽说那些小玩意儿值三千多块,虽说弄好了它远顶一个最高的七年期定期存折的获利,可它终归并非钱和存折不是?!不!不!要紧的是不能这么算计……
马世昌又闷闷儿一乐,不是冲那段瘪进来一块的路啦,而是冲着自己心里头一个大大的算计乐,乐完了,又细细地算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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